第29章 橘子汽水 从前车马慢
傍晚, 书屋后头的甲板上亮起了小串灯。
石头、大雪、金罡和禾穗并肩坐着,几个年轻人揉着酸痛的肩和手臂,石头靠在大雪身上:“累惨俺咯, 等面馆和书屋改好了,俺可得睡个昏天黑地!”
“累是累!”大雪欣慰地看着里里外外的变化:“但你不觉得, 心里头踏实得很, 热得很!”
石头赶紧揉了把大雪的心脏:“你咋啦, 心口热啥, 病了?”
“你才有病!”
大雪肩膀一歪, 石头的脑袋滑了下去,大雪笑着说:“你看咱村变得越来越好, 以后来的人,都舍不得走,家门口肯定越来越热闹,这不是好事儿?”
金罡也笑:“是好事儿, 这样外头干活儿的人, 就能回来了, 守着村子的老人们还有娃娃们,就不会被留下了。”
禾穗看着金罡, 感觉她说完后, 表情又有点落寞:“金罡, 等村子建好了, 你想做什么?”
金罡低下头,短碎的男式头发遮住眼,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也在想, 是跟着我爷爷开面馆,还是自己干点啥?可是,我好像又啥都不擅长。”
“没事儿,”禾穗的手搭在金罡肩上,“你可以慢慢地想,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事儿?”
金罡抬头:“小禾姐,你觉得啥才叫‘喜欢’?”
禾穗想了想:“喜欢呢,就是你想起来,就会开心,没有它,心里会有点惦记,做的时候,能感觉到放松,身心会进入心流的状态。”
这时,祝眠生拿着几瓶汽水走过来,石头和大雪瞅见他,立刻很有眼色地往旁边挪。
“眠生哥,坐这儿,风水好。”石头拍了拍中间空位。
大雪拆穿他:“你是想离汽水近点吧。”
石头刚拿到汽水,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禾穗接过祝眠生递来的汽水:“谢谢。”
她将其中一瓶给金罡,金罡问她:“小禾姐,那啥叫心流啊?”
“心流,”禾穗觉得这个词,用语言描述,其实挺抽象的,“就是找寻自己的过程,我们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从而忽略时间、空间,甚至感觉身体不存在,仿佛在与灵魂对话,你会觉得,世界很安静,会完全沉浸到眼下正在做的这件事情当中,并获得平静而丰盈的满足感。”
金罡听完更沮丧了:“那完了,我好像,从来没有找到过这种感觉……”
石头却说:“那感觉很好找嘛!”
“你有?”大雪问。
“俺有啊!”石头不以为意:“俺每次吃到好吃滴,就可忘我啦!”
“你那叫馋,”大雪叼个狗尾巴草,躺到木板上闭起眼:“按你那么说,我每次打起盹来,也可忘我嘞!”
“你那叫懒!”石头回怼。
“行啦谁也别说谁,”大雪仍闭着眼躺着:“我的心流是躺平,你那心流是光盘!”
禾穗笑着听他俩拌嘴,拿起汽水喝了口,瓶口刚碰到唇,冰凉气泡就冲上来,她没防备,呛得咳了两下。
“小禾姐,你喝不惯凉的?”金罡问。
“以前挺能喝的,就是优子阿奶说,我脾胃怕寒,要少喝,我以前老喝冰咖啡、冰奶茶什么的。”
金罡晃了晃自己的:“这家橘子汽水可好喝了,是我们当地人的童年回忆,你们城里小时候都喝啥呀?”
“我小时候啊,”禾穗回忆道:“第二节课的大课间,学校会发吃的喝的,我记得那会儿挺喜欢喝可可牛奶的。”
喝完汽水,大家都困了,一个个靠着身后的木墙闭上了眼。
汽水凉,禾穗喝得很慢。
最后只剩她和祝眠生两人,在看远处的暮色。
“吸溜——”
禾穗手里的汽水瓶,发出声空响,仿佛打破了某种默契的静谧。
她下意识觉得,得说点什么才好:“那个.......你和石头,”
说到这儿,她视线往石头和大雪那边飞快瞄了眼,见两人正互相抱着,睡得东倒西歪,才放下心来,“还有大雪,你们平时总在一块嘛?”
“嗯。”祝眠生手里的汽水,竟比她喝的还慢,“村里的年轻人不多,他俩肯干,也热心。”
禾穗摩挲着瓶身,又装作随意地问:“那石头......他平时经常来田野书屋嘛?”
祝眠生转过脸看她。
暮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半明半暗。额前碎发被风轻轻拨动,他没急着答,眼神也不重,却让禾穗有种被看穿小算盘的错觉。
“挺,偶尔。”
禾穗顿了顿。
她琢磨这三个字——挺偶尔?
那就是不怎么来的意思呗。
不过,他们也不会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如果石头自己来,祝眠生不知情,是不是也有可能?
“那你知道,石头他有没有和人写信的习惯?”
这话刚出口,禾穗就后悔了。
万一石头真是树洞先生,和祝眠生会不会提过他们时常通信的事呢?
祝眠生果然没回答了。
他拿起汽水,喝了一口。
禾穗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几秒后,他才开口,音色清沉。
“你很关心石头?”
“嗯?”
禾穗扭过头,心口猛跳了下,“没有啊。”
她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显得无辜:“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面上装得不在意,心里却在疯狂破案。
她之所以怀疑,除了看到那个盆栽在石头手里,还有上回,他们在大槐树下开会,石头来找她借笔。
她拿出笔袋时,石头盯着系在上头的猫咪钥匙扣,冷不丁说了句:“小禾姐,你这钥匙扣瞧着挺眼熟啊!”
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想来......
难道是暗示?
这时,她听见祝眠生缓缓说:“现在还愿意写信的人,不多了。”
禾穗顺着他的话,悄悄松了口气:“是啊,不过,优子奶奶和勤惠阿姨这些年,就通过书信在保持联系,写信的周期长,费时间,手机打字是快,但写信,更有温度。”
“字要一笔一划的写,信纸要挑钟意的,折信的时候,会想象着对方拆开时的表情、动作......”她声音不知不觉扬起来:“你不觉得,这种交流方式,其实很浪漫吗?”
祝眠生侧过头。
小串灯在他眼底映出细碎暖光,那双眼睛平时看着清冷,可真望过来时,又像盛着安静的热意。禾穗忽然觉得,祝眠生生了双很会爱人的眼睛。
不是直白的热烈,却像盛夏傍晚未散的温度,慢慢罩住人,让人心里发软。
他低声应:“是挺浪漫的。”
像单纯回答那句话。
又像在对她说。
草野之上的夕阳渐变成好看的浅粉,禾穗静静地望向地平,自由的草叶在晚风中舞动,颜色柔和得像老相机里的旧胶片,灿烂却不刺眼。
天地好像除了那轮夕阳,只剩他们两人。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也许他音色太好听,也许暮色渲染,这句众人周知的诗语,被他念出来,又多了几分韵味。
“你有没有给人写过信?”她忍不住问。
祝眠生很快回答:“写过。”
“什么时候,高中?”
禾穗的八卦雷达启动了:“啊,不会是情书吧?”
她忽然凑近了他,眼睛亮晶晶的,粉橙色的暮光定格在她脸上,能看到极浅的、皮肤上的绒毛。
祝眠生眼睫微动,喉结轻轻滚了下,“不是高中。”
“那就是大学咯?”禾穗重新坐了回去,“噢对啦!我听金罡说,你之前在澳洲读书?”
“本科前两年在北科大,后来去了澳洲。”
“读什么专业呀?”
“社区生态设计与数据规划。”
禾穗眼睛亮了:“哇,听着好厉害,主要学什么呢?”
“我们读的东西挺杂,半边是设计,半边是模型。听着像画图,其实更像给社区做体检。”
禾穗被这个说法引来兴趣:“社区也能体检?”
“嗯,”祝眠生声线沉稳,解释得很细:“人有血管,社区也有,人流、车流、水流、电力、垃圾、食物供应,都算它的循环。我们要用空间数据看人怎么走,搭建气候模型测算风、光、雨水怎么进来,用碳排放核算和全生命周期成本评估,还要把社区收入、年龄结构、公共空间使用频率这些都放进去。”
他停了停,像怕她被这些词绕晕,便把语气放慢。
“它难的地方不在图纸,而在取舍。你让路更宽,可能会挤掉树,把商业做热,老人可能嫌吵,想要节源,又不能牺牲安全。设计师要做的,是在这些矛盾里找到平衡,让自然不用被人硬压住,也让人不用为了舒服去伤害自然。”
“所以你们不仅是在设计居住环境,”禾穗眨眨眼,“也在设计不同的链接?”
“没错,把一个地方设计得舒适,不只是盖房子、修路那么简单,还要考虑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关系,还有,人跟自己生活的关系,怎么样让居住的人感受到,这片土地是有生命的,是和我有关的,居民对生活的归属感、幸福感才会慢慢生长出来。”
禾穗越听越感兴趣,可偏偏这时,祝眠生又轻轻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呢?”
“嗯?”
“也写过信吗?”
禾穗刚要开口,此时,远处传来张不同的急哄哄叫喊声:“眠生哥!!!”
张不同猛地推开门,见木板上睡倒了一片人,压低了嗓子:“面馆那边,德福叔说灶台尺寸有点问题,让你去瞅瞅!”
作者有话说:
靠北!本章气氛终结者:张不同!(没错,又是他...金山爷爷这边传来喜讯,改良款药膳拉面研发成功~秘制配方喜提高分好评,回村进度条再次往前挪近一大格!与此同时~优子奶奶的过去也将要掀开~有美食,也有旧事,有热闹,也有心事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和留评,本章有红包包掉落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