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新的起点 再次并肩(2/4)
原本她今天是来槐桥村送衣裳的,陈老爹生前曾托她改件旧外套,说天凉了想穿。结果她今天过来,才听说人已经走了,回去的路上经过这儿,又听见赶来的村民说,优子神医在这儿看诊,她便也跟着过来了。
她本来只想远远看看优子,不想打扰她,没想到却听到杜强编排的这些话。也是今天,椿谣才知道,优子在做告别整理方面的事。
优子坐在桌后,背挺得很直,桌上的针包收了一半,脉枕还放着。四周这些曾被她无偿医治过的人,此刻却像看戏一样,把她团团围住。
椿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们都还小。优子的辫子也是这样垂在胸前,发尾用红绳系着,村里人围在张家大院门口,骂她不知检点。
那时的优子,也是独自面对众人的刁难,而她身边,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过一句话。
那时,椿谣就站在人群外头。父亲紧紧拉着她,不许她惹事,父亲说:“优子得罪的是村里地主的亲戚,你要是出头替优子作证,咱全家都得完蛋!”
当时,椿谣畏惧父亲,也怕自己的话会给家里招来祸端。
十六岁的她,没有站在优子身边。
那些曾经没勇气说出来的话,像是无法打开的结,一直梗在她心头大半辈子,椿谣悔恨当初自己的懦弱,从此再不敢面对优子。她这辈子从没做过啥亏心事,唯一亏欠的,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一晃过去几十年。
优子已经老了,她也老了。可有些场景,不会因为人老了,就自动过去,它只是换了间屋子,换了群人,换几句新的脏话,再把人放回人群中央。
椿谣攥紧了布包带子,对挡在前头的人说:“让开!”
人们纷纷往旁边散去,让出一条道。椿谣径直走到最前头,她没急着骂杜强,也没看那些围观的人,她在优子面前坐下,把袖子往上一卷,手腕放到脉枕上:“你们不是说没人敢让她号脉吗?”
“我敢!”
四周的人窃窃私语。
优子看向椿谣放在脉枕上的手,那只手在抖,像是强忍着愤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椿谣抬起头,瞪着杜强,声音很大:“你说她手脏?”
杜强张了张嘴:“我说的是事实,咋啦?她本来就……”
“事实?”椿谣打断他,“她不给你写假证明,确实是事实,她替死去的人擦脸换衣,也是事实!”椿谣拿眼神扫了眼旁边那些人,仿若不仅是说给杜强听:“不给你开假证明,是因为她有医德,替死去的人收拾,是她有善心。你用这样的事实羞辱她,你算个什么东西!”
杜强脸色变了:“死老太婆,关你屁事?”
椿谣扶着桌子站起来,她虽年迈,步子却稳,她抄起门口的扫把,恶狠狠地走向杜强:“有胆你再说一遍!”
她个子不高,站在人群前,也谈不上多有威慑。可她的眼睛因愤怒像点了火,每个字像从胸口里拽出来:“她的这双手,比你们谁的手都干净!”
椿谣转过身,看着那几张避开她的脸。
“她用这双手给人把脉,扎针,熬药,有人疼得十来年的毛病,是她一针一针扎好的,有的人没钱看病,是她不怕辛苦,风雨无阻地骑去几十公里的山路,无偿给人看病,你们这儿,有受过她恩德的,她碰的人,也是你们的邻居,陈老爹走到最后,儿女都没回来,是她!不嫌脏和累,送走了那个人最后一程。”
“她是干了死人的活儿,咋了!你们嫌晦气,可以不看,但你!”
椿谣一笤帚朝杜强挥去,直直打在杜强身上:“你不可以这么侮辱她!等你老了!你也会死!碰过死的人咋了!”
杜强赶忙往后躲,谁知椿谣便追过来,他哎呦哎呦地乱叫,椿谣也不卸力,一下比一下重,最后有人过来拉她:“别打了别打了!”
直到杜强开始求饶,椿谣喘着气:“你们谁家没有老人?谁敢说,自己一辈子只见生,不见死?你们怕死,不丢人,但拿自己的怕去踩一个肯做事的人,才丢人!”
围观的,有些人低下头。
那个瘸腿的男人移开目光,嘴唇抿住。
杜强从地上爬起来,一看手臂,全都红了,还有几处是他摔在地上蹭出的血条子。
他看了眼椿谣,闷声嘟囔着啥。
“你给我闭嘴!”椿谣瞪着他,“她没给你开证明,是她守规矩,你借死人骂活人,是你没规矩!你要再敢说她一句,别冲她来,冲我来!”
杜强哑了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椿谣把笤帚往地上一扔,过去将优子的药箱合上,拉起优子的手离开了。
***
大巴车停在槐桥村口时,天还没黑。
车门一开,柴油味和旧座椅的气味涌出来。椿谣扶着车门先上去,优子跟在后头,药箱在手里沉了下,椿谣想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优子看见,把药箱往上提了提:
“不重。”
司机小伙认出优子,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优子奶奶,又出来帮人瞧病啊?”没等优子回答,小伙子扭头冲乘客介绍起来:“这位可是十里八乡的女神医,我妈几十年痛风的毛病就是这位阿奶看好的!”
前头的人乐呵呵地朝优子点头。
小伙子瞅了眼,对她们说:“阿奶,你们往后头坐,前头人多。”
最后两排还有空位。
有个汉子把编织袋搁在隔壁的位子,靠着窗睡得正香。
两人坐到了最后的那排三人座上。
优子靠着窗,椿谣原本想挨着她,只见优子坐下后,顺手将药箱放在了手边,椿谣与她中间隔了个位子。
车子发动,窗外的景往后挪。
“刚才我在村口看见棵香樟,”椿谣瞧着窗外,自顾自扯起话头,“树底下有个老头子睡大觉,蒲扇盖在脸上,有只鸡从他头顶飞过去,他都没醒,那鸡胆子倒大,差点踩着他的脸。”
像是怕气氛冷下来。一路上,椿谣的嘴巴没停过:“槐桥村现在修了水泥路,比前些年好走多咯,路边那个小卖部还卖麦芽糖,竹片卷的那种,老板娘说现在小孩不爱吃,嫌粘牙,哎哟,哪有小孩嫌糖粘牙的?现在的小孩,吃得东西多啦,这些都看不上咯!”
车窗外,水渠边有几只水鸭,两个小孩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树杈做的网兜,在捞水里的鱼。
优子望着那俩孩子,指腹慢慢按了按自己的虎口。
她听得出椿谣在找话。
不单是为了热闹,是担心她回到刚刚那个场景里,回到那些人的目光里,也怕车厢一静,她们之间就只剩下那个谁都不愿提的旧处。
优子想说,不用这样。
她没那么容易被几句话就打倒。
活了这么多年,见够了人心的冷暖,她知道,善意被误解是啥滋味,也知道人们是因为害怕死亡,才会先推开靠近死亡的人。
她并没有怪那些村民。
车轮压过碎石,车身轻轻一晃。
椿谣又说起盛夏村,说祝小虎最近裤脚短了,说张不同开始接单赚钱了。
句子连着句子,中间留的空很短。
说话时,优子的余光注意到,椿谣始终不大敢看她的脸,像是紧张,还有点小心翼翼。
优子偶尔应她一句。
她便欣喜地接过那话,继续扯闲。
经过山洞拐弯时,椿谣的腿磕在了前头的靠背上。
“这车真是怪挤的,后排也怪窄,”她揉了揉膝盖,“看着能坐仨人,咱俩坐着还挤嘞!”
椿谣把脸转向另一侧的窗外,苍老的声音带着追忆:“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不,就第一次做驴车去镇上看戏那回,”
“那天,你非要把头发编成戏台上花旦的样子,拉着我也编,你给我编得一边高一边低,我还不知道,结果坐上车,一车的人都在笑我。”
“那天路上全是泥,车轮还陷进去了,那个赶车的老伯骂驴,驴不听,站在那儿啃路边的草,你书包里藏了俩红薯,怕我偷吃,一路跟护着啥宝贝似的。”
说着说着,椿谣自己先笑起来。
“后来车一颠,红薯滚出去一个,你下去捡,差点被驴尾巴扫着脸。”
优子看着窗外。
山路旁的水渠一段一段闪着光,车窗玻璃映出椿谣的影子,她说完这句后,嘴角还翘着,仿佛那些年少的日子就在昨天。
优子垂下眼,看了眼挡在她们中间的东西。
她想起椿谣今天打杜强的架势,想起椿谣拉起她的手穿过冷眼旁观的人群。
或许,挡在她们之间的,一直以来,早就不是那些旧事,而是一句“我在”。
其实只要有那么一刻,就够了。
车到了站点,有人下车,椿谣瞅见前排那个睡觉的汉子醒了,他拎起那袋东西准备下去。
椿谣正想让优子坐到前头,前面的位置能宽敞点,余光却忽然间察觉到什么。
她侧过头。
两人中间的座位空了出来。
窄窄的一块,不大,却够她往优子身边挪近一些。
椿谣看着那块空位,刚刚不停嘴的人,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优子望着窗外的景,声音很平:“你记错了。”
椿谣抬眼看她。
“红薯明明是你带的,你说你娘不让你路上吃,非塞给我保管,后来驴尾巴扫过来,你吓得把红薯往袖子里藏,到了城里,袖口全是泥。”
椿谣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座位,慢慢地,眼睛红了。
优子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你小时候啊,不光赖账,还爱告状。”
“……我哪有?”
“咋没有,你那时候嘴馋,偷摘刘婶子家石榴那回,跑得比谁都快,回头还说是我提议的。”
“我咋记得就是你提议的,”椿谣眨眨眼,眼睛泛着泪光,“不是你说的嘛,石榴裂了口,不吃也是浪费。”
“我说的是地上掉的可以捡,可没叫你爬树。”
车子重新发动,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响声,前排老人翻塑料袋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腔。
过了会儿,优子回忆着:“结果你拿着石榴回家,被你娘知道了,还挨了顿打,你那时候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椿谣吸了吸鼻子:“我才没哭。”
“咋没哭。”优子说,“路过的猪都以为地震了。”
椿谣破涕为笑。
像回到小时候,两人那样拌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