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新的起点 再次并肩(3/4)
椿谣:“我哪有那么吵。”
“你现在也没安静到哪儿去。”
椿谣肩膀抖了下,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经过山洞时,周围黑下来,椿谣悄悄往旁边坐近了点。
出了山洞,两人已经并肩坐在了一起。
外头日头亮亮的。
车转过弯,山坡忽然低下去,远处的田野铺开,水田映着天光,几只白鹭从沟渠边起飞,翅膀一闪,掠过翻新的菜地。
更远处,盛夏村的屋顶藏在树影后,炊烟从树梢上冒了出来。
司机按了下喇叭,前头一辆三轮车慢吞吞让开,大巴车的车头往右一偏。
椿谣的身子跟着晃了晃,手下意识往旁边抓去。
抓住的瞬间,她自己先僵住了。
优子的手比她记忆里瘦了许多,指节硬,掌心也有些凉。椿谣握了一下,又怕太唐突,刚想松开点,手指动了动,优子的手却没有抽走。
优子仍旧看着窗外。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白发。
椿谣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们在溪边捉小鱼,优子的手总是热乎乎的,捞完鱼,她俩抢一根红头绳,谁也不肯松。
许多年过去,那只手变轻了,也变皱了。
椿谣想松开,却舍不得。
她悄悄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嘴角压了压。
没压住。
那点笑很快从嘴角跑出来,又跑回眼睛里。她偏着脸看着外头,眼尾的皱纹弯成月亮,像小时候得了失而复得的糖。
***
大巴在盛夏村站停下,又慢慢开走。
椿谣提着布包,站在村里的岔路口。她本该往祝家小院走,脚却像忘了方向,跟着优子又多走了几步。
优子停下看她。
“你咋不回去?”
椿谣把布包带子往手心里绕了绕,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一小绺,又落回耳边,脸上的纹路在笑意里浅浅漾开。
“明天我做南瓜粑,”她说,“前几天刚磨得糯米粉,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吃饭呗。”
优子看着她,没立刻答。
椿谣的手指把布包带子绕得更紧,嘴上却装得轻巧:“你要是忙,不来也成,我就少蒸点儿,省得剩下。”
优子把药箱往上提了提。
“少放糖。”
椿谣眼睛倏地亮了。
优子接着说:“我明早去。”
椿谣脸上的笑一下子没藏住,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忙点头:“那我给你留热乎的,锅里第一屉!”
优子往盛夏小屋方向走了几步,回头见椿谣还站在原地。
“你咋还不回去?”
椿谣把布包抱到怀里,笑得像个孩子:“我看你先进门,你进去了,我就走。”
她明明已经八十多岁,眼尾的皱纹被夕光照得清清楚楚,可那一刻,优子从她脸上看见的,仍是很多年前站在田埂边等她一起上学的小姑娘。
优子没再说啥,转身往盛夏小屋走。
院门半掩着,她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框上,有些犹豫,药箱蹭过裤缝,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隔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禾穗盘腿坐在矮榻边,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正低头写东西。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阿奶回来啦?”禾穗把光标停住,有些诧异:“今天这么早?”
优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她逗嘴,她站在那儿,看起来有些局促。
禾穗似乎察觉到了,慢慢合上电脑。
“怎么啦?”
优子看向她,话到了嘴边,又抿了抿唇,“勤惠儿和小笙在吗?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禾穗起身去楼上喊人。
苏勤惠正在洗照片,听见声后,洗了把手走出来,福笙跑下楼,嘴里咬着颗薄荷糖。
“怎么啦?”福笙也觉得有些不对,“怎么这么严肃,谁惹我家阿奶啦?等我去热个身。”
玩笑开到一半,优子招呼她们过来坐下。
客厅里那张矮桌被挪开,优子坐在一侧,禾穗、苏勤惠和福笙自动坐到了对面。
三个人并排坐着,福笙原本想盘腿,见苏勤惠和禾穗都坐得端正,只好悄悄把腿放下。她左右看了看,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发型,小声问:“是要开家庭会议吗?”
优子没说话,把她房里的另一只药箱抱了出来。
那箱子是灰蓝色的帆布面,优子将它放到面前,掌心在箱盖上按了按,才打开。
箱子里分着格。
一次性手套、口罩、帽子、防水围裙,在最上面,还有消毒湿巾、酒精棉片、纱布、棉签、小毛巾。
下一层是梳子、剪刀、镊子、指甲剪、针线、别针,还有几枚小发夹。最底下放着几个小盒,里面有遮瑕膏、粉底、腮红、润唇膏,颜色都很淡,一卷白色医用胶带,还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布。
屋里很安静。
优子看着那只箱子,终于开口道:“这些不是给活人用的,是给走了的人用的。”
她的声音渐渐放慢。
“人走的时候,身体会凉,皮肤颜色会变,有时会发青、发暗。病痛久的人,面颊会塌下去,遭过伤的人,脸上和手上会留下痕迹。独居的人,可能要过几日才被发现,屋里味道重,身体也不再像生前那样能被人轻易直视。这些东西,就是帮着去世的人,清洁,擦身,整理头发,换衣服用的,人体上有些地方要遮一遮,有些伤口要垫一垫,恢复一点生前的样貌。”
优子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我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她指尖无意识地捏在一起。
“我在做遗容整理方面的工作,需要接触去世的人,也会碰到已经不太好看的身体,我的工作是帮他们整理好最后的样子,让家里人能好好看他们最后一眼。”
她说得很慢。
“你们住在这儿,不只是我的房客。”优子低着头,指腹还捏着另一根手指,“你们也是我优子的家人,所以我觉得,这件事该让你们知道,你们也有权利不喜欢,不接受,死亡这东西,许多人避讳,我不想瞒着你们。”
说完,她依旧看着那箱子,没有抬头。
向来傲然从容的优子,此刻像个被审判的孩子。
屋里没人再说话。
大约过了几秒后,苏勤惠忽然转过头,对禾穗和福笙说:“你们看,我猜得没错吧?”
禾穗闭了闭眼,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好吧,输给您十个硬币。”
苏勤惠伸出手:“掏钱。”
“等会儿转账。”禾穗眨眨眼。
苏勤惠又温温柔柔看向福笙:“还有你的喔。”
“知道啦,我等会儿也转。”
优子不明所以:“……什么转账?”
禾穗摸了摸鼻尖,坦白从宽:“阿奶,其实我们之前就发现你有点不对劲,有次小笙说,要不我们跟着您看看,您每天早出晚归的都在干啥吧?然后,就知道了你在做的事。”
“嗯?”福笙装作气恼:“你怎么能当着阿奶面,把我给出卖了呢?”
禾穗耸了耸肩:“哦,那我换个说法?”
“你换个。”
禾穗从善如流:“小笙她的原话是,她想跟踪一下您,主要是怕您遇到啥事。”
“......”福笙偏头看她:“还不如不换。”
禾穗眨眨眼:“其实,是有次您回来的很晚,衣服放在后院单独洗,洗完以后,您一个人在院里坐了很久,我们就有点担心,说要不悄悄跟着您看看,怕您遇到了难事,又不肯告诉我们。”
苏勤惠温声道:“我们知道你不说,肯定有自己的顾虑,就想着,等你啥时候愿意告诉我们了,再说也不迟。”
“后来我们就打了个赌。”禾穗说,“勤惠猜您一个月内会说,我和小笙都猜至少两个月。”
福笙叹气:“事实证明,勤惠儿比我们更懂阿奶的心。”
禾穗点点头:“也证明我们对阿奶的嘴硬程度评估偏高。”
优子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推开盛夏小屋门前,她把所有可能的反应都想了一遍,想过她们可能会害怕,也可能会勉强自己说几句安慰,或者啥也不说,但慢慢疏远自己。要是她们不自在,优子想过,她就把这个箱子搬去后院小屋,以后衣物、器具、洗漱全都分开。
可原来,她们早就知道了。
她这段日子的犹豫、遮掩和忐忑,就像自己闹出的笑话。
福笙揉了揉屁股:“不行,小时候老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坐得太端正,我有点心虚。”
禾穗看她:“你有PTSD?”
“我屁股有PTSD,”福笙举手提议:“我们……能不能换个姿势呀?”
***
傍晚的太阳已经没那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