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怨鬼佛面4 “我居然要
在孟天枢这里, 花彻第一次听到了这个故事的不同版本。
无关浪漫,甚至无关爱情。
故事最开头,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姐姐为了养活两人, 不得不拼命设法工作,而妹妹……那时候的妹妹,和遗像上披散着长发,总是温柔微笑着的妻子, 迥然不同。
孟天枢的电脑里,有一个专门存放妹妹照片的相册。
由于妹妹恋爱结婚后便很少拍照。相册里塞满的,基本上是和死者庄维源相遇以前的妹妹。
哪怕仅仅是将一瞬间定格成静态的图片, 少女蓬勃旺盛的活力和生命力, 仍然让人联想到原野上横冲直撞的风。
甫一见面,就欢笑着把人扑了满怀。
“她喜欢穿花里胡哨的衣服, 喜欢收集奇形怪状的首饰配饰,每天从头到脚一身的五彩斑斓。以前, 我常笑她比开屏的公孔雀还花枝招展, 她就满屋子模仿孔雀走路, 故意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往我面前跑。”孟天枢唇角含着笑,眼底的苦涩却已泛滥。
她仔细端详着照片里妹妹的模样。
哪怕明知这样,她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回忆蛰痛。
照片上,她的妹妹孟天意连套在脚上的两只洞洞鞋,都爱穿不对称的。一只鞋上是嫩黄小黄鸡,另一只是绿色大恐龙,颜色却一样的鲜亮明快。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妹妹孟天意的生命本该是相同的质地。
活泼,顽皮, 古灵精怪。
她可以一辈子这样无忧无虑地快乐下去,万事都有姐姐给她兜着底。可偏偏,庄维源带着厄运找上了门。
“当初,这双洞洞鞋还是我妹妹高中毕业时,央着我给她买的。她喜欢得不得了,往后几年,几乎每天都要穿出去溜达,直到……”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那个时候,她妹妹孟天意刚刚踏入职场,正是对社会上的一切都懵懵懂懂的时候。公司里负责带孟天意这个新人的,正是彼时还没有出去创业的死者庄维源。
在双方关系中处在相对高位,本身已经构成了一种美化滤镜。加上庄维源本身皮相英俊,指导孟天意又有耐心,很快俘获了孟天意的心。
但,梦幻般的开始不等于一切。
很快,姐姐孟天枢就从其中,察觉到了异常。
在这段教学关系里,她妹妹付出的都是实打实的时间和精力,但得到的,仅仅是不痛不痒的夸奖,庄维源连实质的职场生存手段都没教过她。
并且,在两人恋爱期间,庄维源也将不主动、不拒绝的渣男行径贯彻到底。妹妹孟天意多次表示希望公开关系,庄维源却以公司的老板无法容忍员工办公室恋情为理由,将这段关系遮遮掩掩,硬生生瞒成了地下恋情。
“我妹妹孟天意委屈自己,忍气吞声地帮庄维源保守秘密,可他庄维源回报了什么?”姐姐孟天枢冷声嘲讽:
“他搞大了我妹妹的肚子,还想让我妹妹堕胎。”
唐灿有所意识:
“所以他们家那个孩子是……”
“嗯,他们的孩子就是那时候怀上的。我妹妹不愿意打胎,但她低估了未婚先孕对她生活的影响。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她在办公室里被人指指点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直到妹妹孟天意被风言风语撕得粉碎,不得不辞职离开,让她怀孕的那个男人,也从来没有一次出面为她解释过。
“好几周后,庄维源才告诉我妹妹说,他也提了离职,让我妹妹误以为他是为了自己辞职的,大受感动,一口气掏出全部身家支持他创业。但根据我查到的结构,庄维源的离职,跟我妹妹没有一分钱关系。”孟天枢说:
“他会离职,完全是因为他工作上犯的错。”
“大家都觉得是他辛辛苦苦挣钱养家,才养着我妹妹。实际上,他那个医药公司的启动资金里,有七八成都是我妹妹辛苦攒下来的积蓄。在他公司刚刚成立时,唯一愿意无偿为他打工的,也只有我妹妹一个。”
原本,这样出钱又出力的人,最不济也能混成一个控股股东。但庄维源却打着为妻子好的旗号,变着法子劝妻子孟天意回归家庭,从此安心养胎。
离开工作的日子似乎轻松。
但职场上的通道被切断,随之而来的,就是与社会在联系上的疏远。
本来,庄维源还会假惺惺地劝孟天意出去走走,然而孟天意一旦和人接触频繁了,他又会一边在孟天意面前流露出落寞吃醋的神情,一边低声道歉,表示不希望因此影响到孟天意的正常社交。
庄维源笃定孟天意在乎他,也吃准了孟天意会因为见不得他难过,主动减少,乃至放弃自身的社交机会。
孟天意只是看似掌握着取舍的权利。
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表面上假装大度的庄维源,早已经在暗中,为她限制好了唯一能走的一条独木桥。
这条风雨飘摇的独木桥,只容一人通行。孟天意昔日的朋友因为她后来的疏远,渐行渐远;身为姐姐的孟天枢,也由于妹妹之后频频为了妹夫向她索要钱财,而感到身心俱疲,不得已减少了两人的联系……
孟天意最终友情断绝,亲情冷淡,从当初被簇拥着的小太阳,到最后被世界孤立。但在庄维源这精准到人心的软操控下,一切都被合理化成了孟天意的个人选择。
而庄维源清清白白,一尘不染。
却享尽了好处。
金钱,企业,人脉……诸多资源,源源不断地向庄维源流去,妻子孟天意的能力和付出则被不动声色地抹除,被“靠丈夫养”的名头盖了过去。
孩子和丈夫,就此成为了孟天意唯二的生活重心,成为了她获取成就感仅剩的渠道。
为了在和丈夫出去的时候,让丈夫有面子,孟天意逐渐习惯了换上素淡优雅,她却不喜欢的浅色服装。为了不伤到孩子,她把所有衣服换成了更柔软宽松的款式,收起了所有孩子可能误食的,她曾经最喜爱的饰品与附件。
孟天意逐渐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也逐渐放弃了她自己。
正如她当初放弃她所喜爱的,花里胡哨的衣服鞋袜一样。孟天意在丈夫庄维源的陷阱里,被一步步诱骗着放弃了她原本热爱的生活,甚至生命。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妹妹,是两个多星期前,你们警.察通知我去太平间认尸的那一天。”孟天枢颤抖的红唇狠狠一抿,似是要用尽力气,才能把喉头的哽咽吞咽下去:
“我见过我妹妹从小到大的样子,见过她最狼狈与最风光的时候,哪怕闭上眼睛,都能想起她从婴儿到22岁的那张脸。但那天在停尸间里,我居然认不出她——我的妹妹,我一手拉扯大的妹妹孟天意,最后只剩下一堆残渣,一团血泥。”
“我居然要在一团淋漓的血泥里,认我的妹妹!”
所谓粉身碎骨,不外如此。
只要想到妹妹破烂惨烈的尸体,孟天枢依然控制不住地想要干呕。
“所以,我怎么可能不恨庄维源?!即便公司破产清算了,只要他没为公司担保过,他明明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他明明还有那么多退路,为什么非要逮着我妹妹下手?”孟天枢咬牙切齿:
“警察叫我过去的时候跟我说,我妹妹孟天意是在独自开车去山区旅游的时候,遇到暴雨,因为雨天车轮胎打滑,才不慎跌落悬崖的。可我妹妹死亡时穿着的,却不是她平日里穿得最多的浅色衣服,而是一件色彩鲜艳的衣服和高中毕业时我送给她的鞋子。”
这说明,妹妹孟天意可能早已预知,甚至一手炮制了自己的死亡。
那件花色斑斓的衣服,原本是孟天意衣柜里的最爱。孟天意年年盼着有机会穿上,年年拿出来清洗、晾晒。
但等到那天,她在结婚之后第一次将其穿起,衣服已然因为放了太久而褪色。
最终,到死的时候——
她身上最鲜艳的,居然是她的血。
孟天枢闭着眼睛缓了好久,才重新开始说话:“要知道,我妹妹孟天意放在以前,全身上下至少能找出三种不同的颜色啊。”
这般鲜艳明快的人,到最后,怎么会只剩下一片流至枯竭的血红?
穿上旧衣,或许是种刻舟求剑。
即便套着兜满了回忆的衣裳,坠入死亡,她依然回不到从前遗失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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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维源爱妻子孟天意吗?
如果爱一个人,庄维源怎么忍心,让她遭受这么多的非议和折磨?
人人欣羡渴求的“真爱”在这个故事里,只是最无足轻重的诱饵。仅需一点点浪漫爱的幻想,毒药就能被包装成甜枣,挂在锋利的鱼钩上,引诱缺爱的少女自动咬钩。
“你知道我妹妹死后,外面的人说我什么吗?他们指责我,说我的妹妹是被我亲手害死的。也许吧。”送花彻和唐灿离开时,姐姐孟天枢对他们说了最后一段话:
“我曾经无数次自责过,如果我当初在努力赚钱养活我们两个的同时,能够对我妹妹多关注一点,她是不是就不至于被庄维源欺骗?”
“即便她真的是自杀骗保,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拉黑她,没有拒绝借钱给庄维源,她或许也不至于走上那条死路。”
花彻走出工作室的时候,正值中午天光高悬。晃得人头晕目眩的光线里,她反复回想着方才和孟天枢的谈话。
孟天枢对庄维源的恨意确实不假。
妹妹的死亡,让她恨不得把庄维源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但除了之前被花彻故意激怒的那一次,孟天枢全程牢牢掌控着谈话的节奏。开头,铺垫,爆发,结尾……每一个步骤环节,都恰如其分。
宛如一场事先排练好的剧本杀演绎。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真的忙到魂要飞了,小剧场实在跟不上不过小天使们发现,等完结了我有空了,会回来补小剧场的!【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