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看身体
拆线那天是工作日,温嘉窈在某神秘领导的特许批示下,轻松地获得了半天假期。
出门前,温嘉窈特地给这位大人物亲手换上一件宽松的衬衫,领口也不系扣,免得摩擦到脖子上的浅疤痕。
靳妄被她从头到脚收拾好后,单手抄兜,站在玄关等她换鞋。
望着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发顶,忽然觉得这样大好的晴天应该用来约会,而不是去医院拆线。
“要不别去了。”靳妄想一出是一出。
“为什么?”
“拆线而已。”他的语气跟闹着玩儿似的,“这点事儿,我自己随手就办了,不如我们去约……”
“你上次自己换药,故意把伤口扯破的事,我还没有忘记呢,靳妄。”
温嘉窈站起来,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医生说了,你愈合能力再好,也经不住自己折腾。鉴于你有前科……”她拍拍他的肩膀,
“乖乖走吧哥哥,我陪你。”
被妹妹老婆宝宝爱人妻子Kitty管了呢。
靳妄有点爽地舌头顶腮,跟着温嘉窈出了门。
医院还是上次那家,护士站按常规安排,联系来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医生。
靳妄走进诊室,看见里头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脚步根本没停,丝滑地打转就往外走。
温嘉窈一脸懵,急忙拉住他:“去哪儿?”
靳妄简直憋着一股气:“我要回家。”
“啊?这又是为什——”她跟着往里一看,明白了大半。
靳妄压低声音,表情异常认真,仿佛泄露机密一般严肃再次重申机密:
“我说过,不想让别人碰我的身体。”
温嘉窈都快被气笑了,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拉:“这都什么时候啦?医生是给你拆线,又不是要对你做什么。你身上那些伤口总得处理吧?”
靳妄的三岁持续了二十多年:“不要,就是不要。”
温嘉窈哄小朋友其实也有一手:“那你想怎么样?不然我们各退一步吧?换成男医生,乖乖拆完线,我请你吃饭。”
“就当是,你想要的约会。”
靳妄眼眸烁亮,可商人本性贪婪,他并未一口答应,只是静静转动玻璃蓝的瞳珠,似在考虑。
温嘉窈咬唇和他僵持,也在上下扫量他,在其中推拒拉扯。
靳妄套着她选的纯白衬衫,皮下骨子里的心还是黑的。
头发干爽蓬松,爱欲却湿黏纠缠着她。看起来乖,实际上倔。
浅瞳鹘灵灵折射狡猾的光,好似一只被领进兽医站的病犬,脚底生根,死活不肯上诊疗台。
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那这样,你乖乖拆线,今晚可以穿……小护士装,帮、帮你脱敏。”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臊得没脸。
靳妄终于满意点头:“那小护士宝宝要好好治疗我,被人碰的话,哥哥的心理阴影会非常大呢。”
“咳……那个,你小点声……”
“你用什么治疗手段都行。”他偏头讨价还价,“中午吃饭也要你亲手喂。”
“行行行,喂你喂你。”温嘉窈推搡着,把他按到诊疗床边,“先躺下。”
靳妄不满地盯着铺陈白色一次性床单的诊疗床,眼神跟看刑具一样。
不想面对,要被别人摸。
温嘉窈推他的肩膀,他抗拒地纹丝不动。
她踮脚去够他的脸,搂住他脖子,把他的脑袋扳得低下来,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口。
“好了,奖励。快躺下。”
靳妄的表情有所缓和,磨磨唧唧终于是躺下来,还严格强调:“不要女医生。”
“你现在比小孩还难哄。”
温嘉窈嘟哝着叹口气,转身出去和护士台协调。
护士长有些为难,说今天男医生都在门诊,一时半会儿腾不出人手。
温嘉窈好声好气地求了半天,又搬出“病人有特殊情况”的理由,说:
“他精、精神不太正常,能不能通融一下。”
一辈子没有麻烦过别人温嘉窈,还要格外心虚地四下观察,生怕被靳妄听到了。
最后医院临时从住院部借调过来一位男医生。
男医生四十多岁,话不多,手法利落,推着器械车进来就开始准备。
靳妄身量太高,枕着手臂躺倒时,长腿完全架在病床尾部的挡板上。
他轻微抖着腿,全程面无表情,盯着天花板放空。
只有什么都不想,才能容忍男医生在他身上顺利揭开纱布,消毒,剪线,从皮肉里丝丝抽取出来。
动作很快,对靳妄这样能忍耐的角色来说,可以算是毫无同感。
可温嘉窈站在床边,眼睁睁看着缝合线从他身体中一根根抽剥出来,牵扯肤肉。
伤口边缘泛着淡红的新肉,有些地方还结着深色的痂,触目惊心。
她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慢慢泛红。
靳妄若有所觉移眸去看她。
本来他没什么感觉。
拆线么,能有多疼。
可当他看见温嘉窈茶黑色的眼睛,丝丝缕缕蓄起雨打梨花的水光,鼻尖樱粉娇巧,手指在自己衣摆上无比紧张地攥捏。
她在替他疼,替他隐忍。
纵然是从小已经对人类情感缺乏感知,毫无同理心地靳妄,也会为她的表情而感到呼吸艰涩,酸涩心绪堵得他呼吸放缓。
于是他改了主意。
当男医生的镊子碰到他腰侧一道很深的伤口时,靳妄皱眉闷哼一声:“唔…”
这声儿倒是轻,但温嘉窈本来就在全神贯注地关心他,立刻听见,吓得她浑身打颤儿,立刻凑过来,“靳妄!”
纤软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是不是很疼?要不要休息一下?”
“嗯。”他哑声,减弱强调,水蓝眼眸湿沉地睇着她,“疼。”
别人不知道,医生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么。
男医生抬头奇怪地瞥他一眼,低头继续操作,无话可说。
这算不算在抹黑他的行医水平?
温嘉窈软嫩的手掌从靳妄结实的手臂,爱惜地滑到他手背上,覆住他,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希望给他一些安慰,
“忍一忍,好吗?就当是为了我。”她必须要在这种时候假装坚强,“很快就好了。”
靳妄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点恶劣的满足感膨胀得快把他撑爆了。
爽。
爽死了!
爽得心脏爆炸全身颤抖地球毁灭宇宙开启新纪元。
窈窈心疼他,
窈窈为他皱眉,手指在发抖,全都,是,因为,他的,疼。
此时此刻,他的疼痛是牵动她情绪的唯一因素。
这也就是靳妄曾经一度热衷于自残的原因。
他还想再哼两声,让她再多摸他一会儿。
可下一秒,他望见一颗剔透的泪珠从她眼尾滑下来,迅速被她自己抬手擦掉。
靳妄怔然。
他启唇却无法再得意,心中那点儿得寸进尺,转眼消散,爬上深重的苦楚。
他太忘形以至于忘记了,她难过的话,自己会更痛。
闷痛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忽然不想让她站在这里了。
他不想她再看他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伤,不想她因为这种画面难受。
“我自己可以。”他开口,嗓音有点干,“你站到帘子外面去。”
温嘉窈抬头看他,眼圈薄红:“可是你需要我的安慰。”
“我需要。”他别开脸,“但我更需要你不哭。”
护士把隔帘拉上。
温嘉窈站在帘子外面,背靠着墙,盯着自己的鞋尖。
诊室里安静空旷,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医生偶尔的指令声。
她不敢回忆刚才靳妄倒吸凉气的样子,数着自己的心跳,才第七十几下,帘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来。
靳妄的手。
宽大,手指骨节分明,差不多可以单手拢住她两只手。
他牢牢地抓住她,当温嘉窈看过去,不由对他的手愣神。
中指上戴着一枚素圈男戒,尾指上套着一枚更细的女戒,款式简单,他们曾经定制的同一对,他总是戴着。
手腕上缠着红绳,小金珠和米白珍珠坠在绳上,衬合旁边一道鲜红的腕疤。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尔轻柔动作,将他尾指上女戒摘下来,认真地套到了自己的中指上。
戒指带着他的体温,松紧刚好。
靳妄的手在她动作时明显僵滞。
她低头看他的尾指,根部留下一圈浅淡的戒痕,稍许泛白,凹进去一点。
那是他长久等待的标记。
男医生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拆完了。他一边收拾器械一边交代注意事项,温嘉窈掏出手机备忘录认真记。
下一个进来的患者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先生,也是来换药的。
只是不慎提前了几秒钟,在隔帘拉开的时候靳妄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被老人家看见了满身新旧交叠的疤痕,全露在外头。
老先生耳背,说话嗓门极大,倒是眼神极好,啧啧感叹:“小伙子,换好啦?”
整个诊室都听得见他的声音。
靳妄没搭理他。
温嘉窈礼貌地笑笑,替他说:“嗯,拆完线了。”
“小伙子,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靳妄把衬衫套上,扣子还没系。
温嘉窈看他不想说话,便替他答:“出了点意外。”
“意外?”老先生不依不饶,拍着床沿,“我看这刀口,是被人捅的吧?年轻人,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靳妄终于开口,语气懒散:“是,被一个女的害的。”
靳妄促狭盯她。温嘉窈莫名,还以为他说的是内莉。
老先生立刻来了精神:“女的?什么样的女的?你跟人家什么关系?”
靳妄慢悠悠答:“我老婆。她要跟我离婚,我不肯,她就捅我。”
温嘉窈:“靳妄?!”
老先生乐得直拍大腿:“好!这女的有骨气,小伙子你也是难得碰到这样的痴情姑娘。”
靳妄假笑,恶狠狠翻白眼:“我老婆,当然什么都是最好的。”
语气阴恻恻记仇,“倒是你这个死老东西,别整天闲得没事眼珠子乱飞看别人的身体,再看就把你眼珠子——”
温嘉窈扶额不已,一把捂住他的嘴,对老先生抱歉地笑笑,架着他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