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离开了【新增700字】
温嘉窈贴心地在外面多磨蹭了一会儿才回到餐桌。
靳苏重新端起了酒杯,靳妄正低头翻手机,桌上的菜已经换过一轮。她安静落座,感受到诡异的寂静。
那顿饭后来没有再起波澜,靳苏聊了几句天气和花房里新开的茶花,靳妄偶尔应一声,语调懒散,听不出异样。
可温嘉窈总觉得心里悬着。
短短三天,她本该怀着期待的心情准备回国。可靳苏和靳妄那段对话令她如鲠在喉。
她从前以为,靳妄在埃德蒙家获得权位之后,至少不是孤立无援的。可现在看来,靳氏母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只是淡薄,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为营。
针锋相对的程度比她想象中更严重。她害怕这场将起的风暴,更怕靳妄在这片风暴中受伤。
然而三天还是到了。
肯尼迪机场的VIP休息室内,落地窗外的跑道在冬日的薄光中铺陈,宛若灰色的绸缎。
“苏城没有机场,你在浦东落地后,那边我已经安排好司机接你。”
苏阿姨拉着温嘉窈的手坐在沙发区,像所有送晚辈远行的慈祥长者那样,对她嘱咐,
“到了给阿姨发个消息。还有,替我跟黄老师问好。”
苏阿姨说着拍了拍温嘉窈的手背,温嘉窈每句都乖乖应下,目光却时不时往旁边飘。
靳妄坐在她临座的沙发里,慵懒地陷在宽大的椅背,闭目养神。
上面是哑光黑色复古皮衣,拉链一拉到顶,纯黑的狐狸毛领裹着他下半张脸,只露出轻阖着打盹的眼睫,和额前微微垂落的碎发。
下身穿着水洗烟管裤,脚踩在茶几边缘,露出CL Cheney Walk漆皮踝骨靴的鲜艳红底,这份红调在灰冷空间中格外扎眼锐利。
他看起来像只窝在暗处养精蓄锐的狩猎动物。
苏阿姨有事,站起来接电话,走向休息室另一头的茶饮区。
休息区只剩下两个人。
温嘉窈刚收回视线,又忍不住看他一眼。
靳妄没睁眼,低闷又散漫的嗓音掩藏在狐狸毛领里:
“看什么?舍不得我了?”
温嘉窈被抓包,赶紧移开目光,心跳不自觉加快小半拍。
靳妄缓缓睁开双眼,蔚然冰蓝的眸子清晰剔闪,歪着头观察她:“不让你走你哭着想走,现在能走了,又哭着舍不得?”
温嘉窈转回脸,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哭,靳妄。”
他视线从她发红的眼角扫过:“眼睛都不敢看我,还说没有?”
女孩低下眼,掩饰性地站起来想走:“我去看看苏阿姨回来了没有。”
紧接着,手腕被扣住了。
靳妄有力的臂膀一个寸劲,她就被带得踉跄回身,跌进他怀里。
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他的手臂牢牢圈抱。
他的视线锁住她,敛去笑意,猝不及防的认真占据她的意识:“温嘉窈,你来告诉我。”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和我一生一世。”
温嘉窈的手扶着他宽阔的肩,微微别开脸,尽量不对视:“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一生平安快乐。”
他的臂膀更为收拢敛紧:“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有,还是没有。”
她被逼得耳根发烫:“有没有很重要吗?反正你这几天也没有好好和我道别。”
他意外地望住她几秒,忽而挑眉玩味:“原来不肯回答,是在生我的气?”
温嘉窈哑口无言。她确实有点气。
在最初的设想里,如果没有靳妄那些病态偏执的阻挠和软禁,他们之间该有一场郑重且有意义的道别。
她希望相遇和分开都值得纪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五味杂陈,仓促得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放那些情绪。
她立刻换了个不高明,但算管用的方式转移话题:“苏阿姨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就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温嘉窈不免慌神,伸手推他:“苏阿姨真的回来了,靳妄你快放开我!”
靳妄慢悠悠地从茶几上收回腿,没松开她,反而另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单臂将抱起。
温嘉窈轻呼着来不及挣扎,他已经抱起她,大步走向休息室后头那扇通向小露台的玻璃门。
靳苏走进来时,玻璃门咔嗒一声落锁,她只看见垂落的窗帘轻动。
露台不大,地面铺防腐木,护栏外是机场绿化带的浓密灌木。
靳妄将她放在护栏上,虽然地上一层的高度完全可以接受,可臀下细窄的支点让她毫无安全感。温嘉窈下意识抓紧他的肩膀,两条腿也环在他周身。
靳妄站在她面前,仰起修长的颈项,让她更容易搂住他,手臂虚虚护在她腰侧。
男人的神情前所未见,仿佛正在做一个巨大的决定。而她是这个巨大的决定中,最为重要的参考条件。
“窈窈,告诉我你的心意,就当可怜一条流浪狗。”他说,
“在我最后的机会里,帮我做出选择,可以吗?”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风声里变得清晰:“什么……选择?”
他弯唇微笑,笑意不见平时惯常的散漫:“记得我说过的么?给你毕业礼物,我准备好了,但我不知道该不该送给你。”
凭温嘉窈的性格,她当然不希望他再送贵重的东西。可看见他的眼睛,想起他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她又把拒绝咽回去。
也许这也是她坦白自己最后的好时机。
把话说开,不留遗憾,靳妄也能尽快放下。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抬起来,轻轻揉摸他后脑的碎发,声色温软,告诉他:
“有。”
靳妄的神情半点疑惑微怔,“有什么?说清楚。”
“我被你悉心照顾的那些日夜,被你爱护的每一个细节……”她鼓起勇气,
“我都有想过,能一辈子被你照顾的话,该有多好。”
她的手指顺着他发尾往下滑,“但是不行,靳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这件事上,温嘉窈始终保持清醒,就算无数次沉溺在他的偏爱里,“你有光明灿烂的未来,我也有自己的人生。”
不过后半句有点白说,靳妄像没有听见一样自动过滤掉,直直望进她双眸,满心满眼重复确认:“窈窈想过要跟我过一辈子?”
她还没察觉异常,“嗯”了声:“因为你无论做哥哥还是…伴侣,都非常完美,这四年我能得到你的照顾,真的非常幸运,也很感激。”
想了会儿,还是不想让话题变得沉重,她微然笑说:“用中国古老的话来讲,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靳妄在心里犹自提取关键词,
没错,我是窈窈的哥哥、伴侣,上辈子这辈子一定都会在一起。
原来窈窈也这样觉得,你我是怎么看都完美的天作之合。
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要找到窈窈,下地狱也不分离。嘻嘻!
“至于毕业礼物,”
温嘉窈还在认真思考,“如果送给我能让你开心的话,就请送给我吧,靳妄。”
他的眸光寥寥沉寂,宛如泼天夜色落海,黑色的世界开始闭合:
“真的么?你确定,愿意接受我的礼物么?”
女孩儿柔和地微笑着:“我愿意。但作为交换……”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被他硬凑给她的女戒,放进他掌心里。
“接受了临别礼物,我要把这个还给你。”
靳妄低头看着掌心里温热的女款铂金戒圈,只轻微停顿,就拿起来,把戒指推进了自己左手尾指。
“那哥哥就暂时帮你保管。”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吻下来。
他的睫毛合拢扫过她脸颊,他的吻深沉如许。
尾指上这枚被她还回来的戒指,此刻贴依着她的耳廓,和他无名指上的、他自己一直戴着的男戒,在交叠的光线里互映生辉。
温嘉窈以为这是临别的最后一吻,于是不再犹豫,纤细臂弯勾住他的脖子回应他。
直到靳妄松开她,把她放回地面上。
走回室内时,靳苏刚刚挂断电话:“窈窈,飞机快起飞了,阿姨送你去登机口。”
温嘉窈匆忙整理好被风掀乱的外套衣领,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
靳妄慢悠悠地从露台走回来,弯腰拎起她放在沙发上的小包,徐徐跟在她和靳苏后面。
走到登机口前,靳妄替她检查好证件,把护照塞进她包里,又把包带挂到她脖子上。
“靳妄,”她小声好奇,“你说的礼物在哪里呀?”
男人冷白的手滑下来,替她把外套领口拢紧:“落地后你自然就见到了。”
她有点奇怪,但还是乖乖点头:“哦,好。”
“乖,”他揉动她乌软的头发,“睡一觉就到了。”
她弯起眼睛,难得地在非紧急情况下主动叫他:“十多个小时呢哥哥,一觉应该到不了啦。”
他的笑色极尽宠溺,轻柔在她耳边落下一语:“It's gonna work, angel.”
“I promise.”
(我保证能到,我的天使。)
在空乘的提醒下,温嘉窈退后半步,朝他认真地道别:“谢谢你,靳妄。这四年我过得很开心,你以后也要过得好。”
“靳妄,你值得拥有全世界。”
她说完,转身朝廊桥走去。
苏阿姨已经站在登机口旁边,正在和地勤人员确认行程单,在她的视角盲区里,靳妄忽然两步上前,伸手捏住温嘉窈的后颈,将她轻带转身。
温嘉窈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和,更柔缓,更像一枚浅淡的印章,反复盖印,确认爱意的痕迹。
当他松开,嘴唇贴触她的皮肤,最后低声说道:
“我会一辈子疼爱你,窈窈。”
她站在原地,睫毛眨颤。
廊桥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辉黄的边缘线,他在晨光中俊美得近乎神性。可神性的光却没能照透他的表情。
靳妄松开手,朝她抬抬下巴,示意她走。
温嘉窈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感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廊桥的尽头把她收进了舱门的里侧。
温嘉窈总觉得靳妄最后那句话里藏了什么未竞之言,她没能听懂。
可飞机已经滑上跑道,外婆在等她,她不再回想,只期待这次回国,看看家乡和外婆的变化。
座椅宽敞柔软,机舱空气循环系统吹出一阵淡淡的香薰味道,很熟悉。
温嘉窈辨认出来,是她和靳妄亲密时床榻间总会飘着的那款,清冽又柔软。
“怎么会这么巧是这款……”她好像记得这个香味是靳妄定制的,别处应该没有才对,想着想着,忽然有些困了。
眼皮沉重间,空乘小姐走过来,替她按下座椅旁的躺卧按钮,轻声说了句“祝您旅途愉快”。
温嘉窈迷糊地应声,头靠进柔软的靠枕里,意识随一层温热的绒毯缓缓盖上。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接连的轰隆巨响将她从沉睡中拽出。
温嘉窈猛然睁眼,床头灯正柔柔地亮着。她盯着那盏灯看,缓缓坐起来,环顾四周。
身下是巨大的四柱床,帷幔从穹顶垂落,柱上雕着细密的藤蔓花纹。
四根床脚扎在深色拼花木地板,地板上铺着一块手工织毯,图案繁复而陌生。
天花板高得像教堂穹顶,墙面几盏壁灯在暗处投出暖光,几幅油画真迹格调尽显。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抬手揉眼却不小心硌痛眼睛。
“……?!”骤然惊愣在这里。
左手无名指上,女戒正安安静静套在指根。
“怎么回事?”她慌张惊惧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异常单薄,仓皇地用力将它往外拔,
“我明明还给他了的……”
越急越拽不出来,戒指纹丝不动,指根被勒出白痕也无济于事。温嘉窈胡乱放弃,一把掀开被子,光脚朝房间门口跑去。
走廊幽长宽阔,木地板铺就暗红与金色交织的长毯,穹顶由石膏雕刻的北欧神话绘卷延伸向远处。
她赤着脚跑过走廊,壁灯一盏盏从她脸侧掠过又熄灭。
横冲直撞跑过转角,穿过门厅,推开一扇又一扇不确定是不是出口的门,手指被冰冷的黄铜门把手磨疼。
终于,一扇沉重的双开门被她用力推开。
“唔!”夜风裹挟雨雾暴烈灌入,潮湿咸腥的气息扑了她满脸。
她光脚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彻底失去了对世界的认知。
脚下是绿茵,周围有蜿蜒的车道,树木成排,低矮的建筑轮廓像座小型城市。
而她推开的建筑后门,正对着海岸礁石丛,远处,是一片漆黑的海。
她正身处一座孤岛,四面环海,没有方位。
闪电劈开天际,照亮剧烈翻涌的黑色浪涛,和岸边礁石上,一条缓缓向她移动而来的长影。
温嘉窈尖叫出声,转身跑回门内,双手拉住沉重的双开门想要合拢,可门太重,她关不上。
那条静默的影子正匀速逼近,不急着加快,也毫无停顿,机械得如同舞台中央独自舞蹈的发条偶。
温嘉窈不再尝试关门,转身朝宅邸深处跑去。
她跑进前厅,警觉中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小包被搁在酒台上。
她扑过去,拉开拉链翻找——
手机不在里面!
她记得她放进去了的,可口袋里是空的,显然是被人拿走了。
对了!还有郁珠给过她的备用机,她以防万一,放到夹层里了。她努力保持理智,手指探进夹层,触到磨砂壳的手机。
温嘉窈紧紧攥住它,一边回头看那道已经跨进门槛的长影,一边颤抖着按下拨号键。
闪电再次降临,从窗框照亮室内,惨白光线瞬间照亮鬼影的脸。
湛蓝眸子,被雨水微微打湿的额发,嘴角勾起寂静阴郁的弧度,正玩味着,焦渴着,兴奋着,等待着被她发现。
温嘉窈的手剧烈抖颤,磕在桌沿,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到地上。
鬼魅般的影子已经压迫近前,她不敢弯腰捡手机,拔腿就跑。
红底黑皮靴踏步不停,碾过地上的手机,屏幕暗光在靴底呻吟着碎裂,熄灭。
温嘉窈朝环形楼梯的方向跑去,看准楼梯底部的空层,那里有一小片被台阶遮挡的角落。
她冲到近前,却因不熟悉地形,肩膀不慎撞上一只高大的陈列架。
嘶,好痛…她只能在心里呼救。
架上花瓶酒瓶连着托盘一起翻倒,跌落噼里啪啦摔成一地碎片。
惊天巨响让她本能地捂住耳朵,趁混乱缩身钻进楼梯底部的阴影里。
空旷的大厅安静下来。
皮靴叩击地板,嗒,一步。
嗒。
又一步。
步履的节奏分明平缓,却惊心动魄。
温嘉窈贴紧墙壁,压住呼吸,听见那脚步声停在碎片狼藉的边缘,不动了。她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看。
一地五光十色的碎片上空,男人折腰探身,苍白的手伸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支被酒液沾湿的嘉兰百合。
周围安静下来,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了。温嘉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狂轰滥炸。
“叮”
一声。
细微又清脆的,打火机弹盖声响。
毫无预示地在她头顶响起。
急促的呼吸戛然而止。
温嘉窈瞪大眼睛,看见面前的楼梯外沿,出现一双男士踝骨靴。
男人缓缓蹲下身来,皙白的手指间,优雅地捏着一支热意嘉兰。
金色火焰正沿着花瓣边缘缓慢跳跃攀爬,把本就炽烈的花朵烧成一团明亮跳跃的,橘红色的星云。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野性漂亮的眉眼照耀,分外诡谲美艳,明烈骇人。
火在他指间静静燃烧,花瓣边缘开始蜷曲、炭化,灰烬无声地剥落,飘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缤纷跃动的焰光,却没能把她惨白的脸照出一丝血色。
靳妄歪了歪头,好奇又喜悦地打量着自己新入笼的小燕雀,蓝眸眯弯:
“欢迎来到新家,我可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