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笑一个
隔天一早,温嘉窈刚到公司,就发现办公区比平时热闹许多。
林思端着咖啡凑过来,一脸兴奋:“温温,你听说了吗?咱们要搬家了!”
温嘉窈放下包:“搬去哪儿?”
“江对面,陆家嘴,[温桥全球资本]中华区总部,同一栋楼!”
林思眼睛都在发光,
“听说靳总昨晚在电梯里出了安全事故,他嫌咱的楼破,直接从温桥批了三层楼给咱们灵思,听说今天搬运团队就进场,一天之内跨江搬完。”
温嘉窈不由想起昨夜危急,男人撑在她上方和她亲密耳语,又毫不留恋地离开……
原来他处理事故的方式,是把整家公司搬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Van从会议室出来,脸上喜忧参半。
喜的是办公地点一步登天,忧的是从此要在温桥总部楼里讨生活,天子脚下,人人自危。
他拍拍手,让大家赶紧收拾东西:“都配合搬家公司,今天必须全部到位。”
为了讨个好彩头,也为了表示对老板的感谢和忠诚,Van咬咬牙,周五晚上包下了外滩最大的一家高级会所,特邀大老板出席。
灵思团队上下都兴奋得不行,那可是外滩私人会所,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平时想都别想。
温嘉窈却有点坐立不安。
电梯事故之后,她在公司见到靳妄的次数骤减。
那天被拒绝宵夜时的尴尬还堵在心头,微妙着不上不下。
还好,总能先手得到一些消息的林思告诉她:“听说靳总去巴黎出差了,今晚资方只来内莉一个人。”
温嘉窈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晚八点,灵思的人已经到齐。
超级大平层,整面弧形落地窗正对江景,窗外游船如织,江面碎金灯影晃荡。内莉发来消息说会晚点到,Van便先招呼大家玩热场游戏。
即便是在高级会所,团建也逃不开那些老一套。
先是你画我猜,小姑娘林思为了画“孔雀开屏”,在小白板前扭得毫无形象。
接着是谁是卧底,温嘉窈抽到“电梯”,脑子里立刻闪过那晚的意外,差点表情露馅。
恰在这时,手机上备注为“靳总助理”的微信又发来消息:
【温小姐,听说今晚有聚会活动】
【想知道情况吖~】
【温小姐也参加了咩~】
温嘉窈一阵说不上来的不寒而栗,鸡皮疙瘩狂起。
这个陈助理……说话总让她觉得不大对劲,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回了一句:【嗯嗯,是的。】
对方秒回:
【在玩什么游戏吖~】
【好不好玩吖~】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抢钱游戏!”
Van充当主持人,笑得挺开心,“女生一块,男生五毛,按照我说的数字相互组队抱团,规则很简单,各就各位。”
她如实打字:【进行到“抢钱游戏”了,陈助理。】
温嘉窈正要锁屏,一条消息凶猛弹出,语气和之前判若两人:
【不准叫我陈助理!!】
她吓了一跳,指尖顿在屏幕上,犹豫着打:
【那叫您什么?】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好几秒,反复编辑。
最后安静平息。
她不知道,此刻手机另一头,男人盯着输入框里那两个字,指尖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
车窗外江景如画,灯光碎在他眼底,仿若深金色的漩涡。
输入框里停着没发出的三个字:
叫老公。
他把手机往邻座一扔,后颈靠进椅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前的环节几乎一个小时过去,多半人都累了,空地中央围聚着十几个男女同事,在玩最后这个抢钱游戏。
游戏开始后,温嘉窈被林思拽着满场跑。林思人机灵,拉着她像两条滑溜的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每次Van一喊数字,林思就能飞快凑到人,还不忘把温嘉窈一块捎上。一轮又一轮淘汰下来,两人竟然挺进了决赛。
温嘉窈自己看不见的衣兜里,连串的消息又发来;
【温小姐,不要拉别人的手(==#】
【有细菌,脏】
【不准和别人玩得这么开心!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不准!】
-消息已撤回-
抢钱游戏进行到最后,场上只剩下温嘉窈、林思,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
Van看了他们三个一眼,笑得有些使坏,清了清嗓子喊:“一块五!”
林思反应快。女生一块,男生五毛,一块五正好是她和男同事组队。她没用半秒犹豫,就松开了温嘉窈的手,朝那男同事跑过去,边跑边回头喊:“不好意思啦温温,我想赢!”
温嘉窈只一怔愣,随即弯起眼睛微笑,轻轻摇头,并不介意。
拍拍手表示恭喜,她正准备要往场边走,刚一转身鼻尖就险些撞进一片凉意胸膛里。
男人虚扶她一把,掌心在她手肘外侧一托即放,止住她的踉跄。
他抬头,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电子屏幕滚动的游戏介绍上,随即散漫一笑。
“抢钱游戏?”煞有介事的疑问句。
他嗓音的尾巴像是香槟里一个个升腾的气泡,第一次品尝就能酥进人骨头缝里,松散又勾人,
“这儿还有个五毛钱,没人把我抢回去?”
全场安静下来。
音乐还在放,江景灯影摇摇晃。
所有人看见靳妄,都不约而同地停住动作。
他披着灰棕色亚麻肌理的解构西装,斜裹的阔领如披肩般层叠垂坠,在胸前堆叠出慵懒褶皱。
极致松阔剪裁,双排黑扣点缀东方气息,门襟处坠有一串珠石,尾端是黑色长流苏。
仿佛沙漠游牧贵族般松弛、自由,充满异域的野性张扬,又暗藏智性美的灵魂。
靳妄懒洋洋垂眼,等她做决定。
“怎么?”
靳妄蓝眼睛被头顶灯光辉映成湖面,
“我就站在你面前,等你选择。”
“你还打算输么?”
温嘉窈心跳猛滞。
下意识回头看向林思。
林思的表情从刚刚胜券在握的轻松,骤而变得认真而紧张,她紧紧盯着靳妄,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温嘉窈原本还在犹豫,但当下所有人目视的场景,她不能不给大老板面子。
只一停顿,她伸出手,柔柔搭住了靳妄的手腕,轻缓握住,拉着他的手举起来,声音清晰:“一块五。”
靳妄笑了,挑眉表扬:
“That's it. Excellent girl.”
(这才对,优秀的姑娘。)
他没给她反悔的机会,顺着她的力道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圈进怀里。
修长手臂虚环在她身后,并未真正收紧,却足以完全,将她笼在一片新鲜的香根草与凉雾气息中。
陌生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很容易让人恍惚。
“规则是抱在一起,平局的情况下,谁抱谁赢,是么?”他偏过头,大方地对Van笑问。
克制疏离的拥抱,偏偏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曾经极致的亲近。
她不确定这个动作里是否有一秒,她和他会心意相通,因为他的身体也发出隐秘的颤栗。
Van回神,转头去看大屏幕上的游戏规则。
还真是。
几秒后,他举起手,终于找回理智:“那个……最终获胜的是——温嘉窈!”
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响起,温嘉窈懵懂地僵在靳妄怀里,被他皮肤下不算平稳的脉搏震得耳根发烫。
她想松手,靳妄先一步退开。
游戏玩得起,放得开,为人随性散漫却有距离,轻易夺取旁人视线又潇洒离开,毫无留恋,这才是靳妄。
他转过身,朝餐厅的方向走去,擦肩时低声调侃:“赢了不笑一下?”
“好严肃啊妹妹。”
轻若一丝飘风,擦蹭过她耳畔。温嘉窈怔懵片刻,心跳重力弹跳,快得过分。
她慢慢抬起头,见他背影,才发现自己从被他圈住的那一秒起,就忘了呼吸。
内莉在boss身后远远跟着,经过时笑着拍拍温嘉窈的肩:“领完冠军奖就坐过来吃饭吧,我给你留位置,我们的温小翻译。”
内莉走远,只留给她一个优雅笃定的背影。
Van在场边张罗起来:“来来来,给咱们游戏王颁个奖。”
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丝绒小礼盒,深蓝色,烫金边。
温嘉窈接过,有点迟疑:“Van,我原本的座位安排在……”
Van笑起来,压低声音说:“你本来就是主桌。今天这局,说好了要接待资方老板,你是翻译,又是上次洽谈会的主力,当然得坐在老板们旁边。”
他说得理所当然,温嘉窈回头看一眼主桌方向,靳妄已经入座,正听内莉说话。
她不好再说推脱,拿着礼盒往主桌走。
林思远远看着她离开,嘴角还挂着笑,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挪到Van身边,藏不住好胜的不甘:“好烦,差一点我就赢了,结果半路杀出个大老板。”
Van被她逗笑,从脚边一只纸袋里又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丝绒礼盒:“喏,本来就准备了两份奖品。靳总是最后杀出来的,他不至于和你抢奖品。”
林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根细细的红绳手链,坠着颗1g的小金珠。
她取出来戴上,手腕的白衬托红绳的艳,小金珠贴着她腕骨很好看。
她转了转手腕,还是轻叹一口气。
奖品拿到了,可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在乎的是,没能在所有人眼前真正赢下一局,没能在那个男人面前站到最后。
林思望着主桌上温嘉窈纯白纤细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餐席正式开始,服务生捧着酒器鱼贯而入。
温嘉窈坐在内莉右手边,再过去一个位置就是靳妄,她坐下才发现。
他总是和旁人说着话,丝毫不朝她这边看。
服务生端来一瓶人头马Rare Cask,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浓稠的琥珀色。瓶口轻斜,依次往各位宾客杯中倒。
轮到温嘉窈时,靳妄忽地斜斜掠来一眼,锋芒短促,眉眼弧光凌厉。
她没注意,内莉先一步抬手,虚虚挡在她杯口上方,礼貌地对侍应生说:“这位翻译小姐还在工作,给她拿瓶Nevas上来。”
服务生立刻会意,转身端来一瓶细长瓶身的Nevas气泡水,替她斟了半杯。
温嘉窈小声说了谢谢,乖乖捧着杯子喝。
这水清冽微甘,口感极好。她不太懂,看似低调的气泡水,市价近万。
而整桌人都在喝酒,只有她一个人面前摆着气泡水。
内莉拉过她的手,从丝绒小礼盒里取出红绳金珠,替她戴上。
“赢来的就要大方展示。”内莉帮她扣好搭扣,笑着端详了一下,“很适合你,皮肤白。”
温嘉窈有些不好意思,抿唇微笑:“这个是沾了靳总的光才得到的。”
“那就让它发扬好运。”内莉拍拍她的手背,特意往椅背上靠了靠,在方便谁能看清楚她的新手绳似的。
温嘉窈信了内莉“还在工作”的说法,全神贯注地听她讲话,顾不上吃饭,偶尔夹两筷子菜。
可说来很巧,她并不会转桌,但转到她面前的菜式,都是她喜欢的。
清蒸东星斑的火候恰好,糖醋小排裹着漂亮的酱色,翡翠虾仁一颗颗晶莹剔透,松露炖蛋也和它们摆在一起。
温嘉窈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向靳妄的方向。
男人正若无其事地夹菜,筷子在骨碟边搁置,低头玩手机,半点余光都没分过来。
可能真是巧合吧。
她低下头,把一勺炖蛋送进嘴里,心想自己最近大概太敏感了。
敬酒环节开始得比温嘉窈预想的还快。
国内的公司聚会,到底绕不开这套。
灵思管理层纷纷围过来,几个女管理层轮番起身,端着酒杯朝主桌过去,脸上都是得体的笑。
“靳总,我敬您,以后在温桥楼里办公,还要您多照应。”
“靳总,上次融资的事多亏您,我们部门都记着呢。”
“靳总,我干了,您随意。”
……
靳妄今天心情似乎真的不错。
他不再像在美国时那样客气又疏离地全部挡掉,反而来者不拒,懒洋洋地举杯,碰一碰,喝一口。
杯沿压在唇边,润红的唇总勾点似有若无的笑。宛若江面上,风波推开灯影,勾得人忍不住撩眼去看。
温嘉窈低头喝自己的气泡水,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内莉那边。可余光像有自己的意志,总是不争气地飘过去。
“诸位。”Van忽然站起来,举起酒杯,笑容里多了点郑重,“今天还有一件小事,想借这个机会说一下。”
室内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灵思科技是林总一手创立的。他这两年身体不好,长期卧床休养,把公司交给我们。我们这帮人,承蒙林总信任,也承蒙大家不离不弃,一直撑到现在。”
Van将目光投向林思,“林总的千金,林思,虽然平时跟大家一样从基层做起,但今天这个场合,她该站出来讲两句。”
温嘉窈和周围大多数普通职员一样,露出几分惊讶。
她转头看向林思。那个看起来随和的女孩,此刻已经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站得笔直。
“谢谢Van哥。”林思接过话筒,
“首先,替我父亲谢谢大家,今天我们相聚,就是灵思最大的福气。”
温嘉窈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灵思”是直接取自“林思”。这样直观,是她先前太迟钝了。
林思的眼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向主桌的靳妄:“尤其,也要感谢靳总雪中送炭。”
“灵思能搬到温桥楼里,是我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我们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说完,林思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杯酒,径直朝靳妄走过去,已经早就准备好今晚这一刻。
其实靳妄根本没在听,下一个抬眼间,林思已经走到他面前,双手举杯:“靳总,我敬您。”
靳妄甚至没看她一眼,懒散落拓地抬抬手里的杯子,打发:“林小姐口才不错。”
林思点头微笑,仰头就要一饮而尽。
靳妄两指并拢,不紧不慢地截下她的杯口,往下一压。
“我杯子没酒了。”他嗓音散漫,“免了。”
温嘉窈低头,用筷子戳弄碗里的蟹黄豆腐,心里说不清的闷意更加深重:
有这么体贴吗……
他以前也是这样体贴地为她挡酒的,对吗?
是林思的身份太过惊艳,出场揭开谜团的方式简直像小说和电影。
而且林思大方得体、元气满满,光是站着就和他更配,不是吗?
这么想着,温嘉窈一口吞掉豆腐。
林思看见男人杯里的确空了,立刻说:“那您稍等,我给您倒。”
她伸手就要去拿转盘上那瓶人头马。
可指尖还没碰到瓶身,靳妄已经先一步抬手,将转盘往旁边一拨。
玻璃台面缓缓转动小半圈,酒瓶从林思手边滑走,而另一道蟹黄豆腐,恰好转到温嘉窈面前。
虽然温嘉窈并没有注意,只顾低头继续戳饭。
林思的手顿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正要收回来。
不巧,靳妄如鹰似狼的眼神飞射在她的手腕上。
红绳金珠,和温嘉窈腕上戴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神一瞬间就锁定了猎物。
男人骤然攥住林思的手臂,五指收绞,力气大得林思脸色一白,酒杯差点脱手。
“唔…靳总?”
她倒抽凉气,还以为自己的手下一秒就会被捏断。
靳妄没有看她的脸,只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喂,你,过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林思不得不弯下腰,错位的姿势在旁人眼里显现出些许暧昧。
没人听得见,靳妄悄声对林思说的是:“开个价,把手绳给我。”
“诶?”林思以为自己听错了。
靳妄眨眨眼,认真告诉她:“不给的话,会把你的手折断哦。”
他说这话时,唇角还是笑的。笑貌冷艳,眼神专注地盯着她手腕。
温嘉窈的余光望见姿态亲近的男人和女人,下意识握紧筷子,她告诉自己,这跟她没关系。
他是靳妄,他想和谁亲近就和谁亲近。
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发酸。
说到底……总是反复劝告自己,反复,又陷入在意的囹圄。
温嘉窈到底还是坚持不住,把筷子放下,抓起手包,低声对旁边的内莉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内莉点点头:“去吧,小心台阶。”
温嘉窈逃也似地离开主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