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知错了
温嘉窈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她真的不再跟靳妄说一句话。
靳妄虽然光明正大地住进同一屋檐下,可这屋檐是漏风的!吹得他心里风冷冰坚。
他每天进进出出,围着她转悠不停,却连一个眼神都讨不到。
为了讨好温嘉窈,他早起做早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温嘉窈出房门,披着薄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
“窈窈吃早餐,哥哥会做中餐了。”
“煎蛋边焦了一点点,培根火候过头一点点,松饼的形状也不太规整,但是可以吃!”
他迅速把碗碟摆了满满一桌。
“还有桂花藕粉,有点难冲,我尝试了九次,终于在第十次成功泡出了晶莹剔透的感觉!”
撒下少少一层糖桂花。他站在桌边,完全是一个等待检阅的小兵。
当年纵横美校的野痞拽气的男人,如今像重修幼儿园害怕老师生气的小孩。
温嘉窈经过餐厅,看一眼满桌早餐,又看了看他,只平静地说句:“谢谢。”
然后打开冰箱,取出一盒酸奶,转身回房。门轻声合上,好似朝他心口扎软刀。
靳妄举着锅铲,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厨房里还飘漾黄油和糖桂花的甜香,与他的脸色极不相配。
他慢慢坐下,把为她准备的所有东西一份份拖到自己面前。
煎蛋培根松饼藕粉牛奶她一个都不吃。
“废物。”
“你们全都是废物。”
废物应该消灭在废物的肚子里。
他拿起叉子,一口接一口地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盯着对面空空如也的椅子,
“挺好的。”
他对着空气说,“哥哥自己吃。”
他该再等等的,说不定她一心软就会回到他面前坐下了。
嘻嘻,很好,那扇门一点动静都没有。
……妈的。
他低头越吃越快,最后把整盘松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发痛。他咽不下去,又逼着自己咽。
要用食物把胸口的空洞填满。
晚上,温嘉窈在客厅阳台边的小桌上办公。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戴着助听器,偶尔敲几个字。
靳妄坐在离她身后不远的大沙发上,拿着平板,假模假样地看邮件。
每隔几秒,他的眼睛就从屏幕边缘滑过去,在她身上观察一轮。
他故意喝水,玻璃杯磕在茶几上咚音沉重。
温嘉窈没抬头。
他翻页,拿起平板笔在屏幕上奋力划拉,发出很响的唰唰声。
她依然没反应。
他叹了口很长的气,假装为了什么报告而极度烦恼的样子。
她还是没听见似的。
最后,他手一滑,遥控器“啪”地掉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停在她椅边。
温嘉窈一动没动。
靳妄再也忍不住,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扔,身躯从沙发上滑下去,犹如一滩没有形状的烂泥,软塌塌地坐在地板上。
“窈窈……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你真的不要跟我说话吗?”他曲着一条腿,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直勾勾地盯着她,
“真的一句话都不要跟我说吗?”
蓝色水眸在黑夜里幽幽曳亮,
狗被主人惩罚了,狗委屈又倔强。
温嘉窈终于有反应了!
靳妄眉间一喜,
眼睁睁见她合上电脑,拿起水杯,回去房间。
关门声轻得如同一场宇宙爆炸,在他胸腔翻天覆地,却传播不到她那里。
温嘉窈难得狠心,看他崩塌,看他强颜欢笑,硬是一点反应都不给。
哪怕靳妄以色示人。
洗澡出来,她头发半湿,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刚走到走廊,见到靳妄站在卫生间门外,假装照穿衣镜。
男人特意将头发抓得凌乱,衬衫扣子更是扯开,只系一半,领口敞到腹肌,线条漂亮宛如希腊雕塑。
人斜靠着墙,姿势摆得极为刻意,灯光也是特别调整过角度的,把胸腹线条勾得深浅分明。
他甚至被迫学会了征求意见:“窈窈,哥哥的伤口还没完全好,今晚可不可以……”
温嘉窈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经过,带起一阵湿暖水汽。
纵然她绝情,但她身上淡丝丝的沐浴露香却会说话,混着皮肤被热水浸透的温甜,悠着荡着,勾着他。
狗闻着肉包子是这样的。
靳妄深深嗅吸,眼神发直,身子不听使唤地跟了两步。
直到她的房间门再次在他面前合上,砰的一下,离他鼻尖不过一拳。
他站在她房门外,肩膀慢慢垮下来,心腔堵着口气,低声骂:“假正经的坏女人,以前不知道被我勾引过多少次。”
靳妄不甘心,不甘心得要死!
半夜,他像条发情的疯狗,在洗衣房、阳台、卫生间来回转悠搜寻,想找一件她换下来的衣服。
以前这行为很管用,她穿过的小衣裤,夏天的吊带睡裙,甚至一条小毛巾,他随手就能偷走,抱着闻上半天。
她好像也不在意。
可这次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换下来的贴身衣物全装进了一个带锁的便携洗衣袋,回房间护肤后,就立刻出来手洗干净,甚至不晾在大露台,只挂在自己房间的小阳台。
吹风机收进柜子,连她用的发圈都绑在手腕上带回去,没给他留一根。
最后,他只看见洗衣机上贴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
上面是她的字,隽秀清淡。
“别找了。”
靳妄盯着便签愣神,终于气得笑出来。
他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有极淡的纸张味。
又伸出舌尖,去舔舐那三个字,水性笔的墨痕濡湿氤氲,沾染一丝在他鲜红的舌头。
他尝到苦味。
但这是这些天,他离温嘉窈最近的时刻。
“好,不在这儿找。”他转过身,眼眸于昏暗中亮色骇人,“哥哥去宝宝身上找。”
他走到她房门外,手搭上门把。
这点锁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他甚至能听见,里面她翻身时被子的轻响。
他只需要按下去,轻轻一推,就能看见她。
她不会知道。
她睡着了。
他可以在她身边躺到天亮,把脸埋进她颈窝,可以闻她,抱她亲她。
像以前每个晚上一样。
他只要,按下去。
按下去,松开,按下去又松开,来来回回倒腾,门把都被他掌心焐热,和身体里恶魔般的欲念反复较劲。
“不行……”
最终他慢慢松开手,额头抵在门板上,喘着气。
“不行,万一她真的不理我了……呢?”
他被丢怕了。
现在的温嘉窈长大啦。
只是表面柔软可欺,再试探底线,要付出他受不起的代价。
靳妄沿着门框滑坐下去,后背靠墙,两条长腿在窄窄的走廊里委屈地蜷着。
就那么坐在地上,丧家犬,离窝狗,守着门板一动不动,半梦半醒,一直到天蒙蒙亮。
……
周三,沪市中心大厦,有场全球数字金融与科技峰会。
靳妄到底还是用了手段。
以内莉需要一个贴身随行翻译为由,让温嘉窈陪同出席。
温嘉窈知道这不过是借口,可公私分明,她还是来了。
峰会现场,灯光灿白,主会场穹顶极高,巨大的LED屏上流动着蓝色数据流。来自全球的金融与科技高管穿行其间,人人衣冠楚楚,权力交织。
温嘉窈刚下车,就看见一辆黑色埃尔法黄金版停在旁边。
车门打开,黎莺从车上跳下来,踩着细高跟,一身瑰丽香槟色缎面裙,耳后别着钻坠,从灰压压的人群里冒出来的一小簇春光。
温嘉窈眼睛弯起来,两步迎上去。这是她回国后最想见的人之一。
“莺莺小姐。”
“窈窈!”黎莺甩下身后的谈应简,朝她跑过来。
温嘉窈拉住她的手,声音轻快:“你们什么时候从京市过来的?”
“刚下飞机就来了,我就猜你会不会也在这里。”黎莺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好久没见,峰会结束你要请我吃饭,我要吃本帮菜。”
“好,叫上谈总一起,我请。”温嘉窈难得笑得这么松快。
靳妄脸色铁青,远远看着。温嘉窈这几天对着他横眉冷眼,见到黎莺,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烦得不行,用力磨后槽牙。
谈应简倚在车边,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安静地立在光里。拎着黎莺的包,也不催。
靳妄大步走过来,目光要在这对男女身上烧出两个洞。
就这两个人,当初帮着窈窈跑路。现在还敢在他眼前晃?
靳妄恨得牙痒,却不敢真造次,只得夹着尾巴龇牙,僵着脸跟在温嘉窈身后。
谈应简似乎早习惯了,只淡淡看他一眼,把黎莺的挎包单肩背好,慢悠悠走在最后。
峰会开始。主会场的同传耳机里传来精准的多语种翻译,温嘉窈偶尔帮内莉补译几句,大部分时候安静坐着。
她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洗旧的灰T恤,脖子上挂着一张参会证。
直到温嘉窈在工作之余偶然看过去,见他正用手语和旁边人比划,对方看不懂,只一个劲儿摇头,少年有些急,满脸涨红。
温嘉窈和内莉说了声,便侧过身去,手语询问:
【需要帮忙吗?】
少年愣神,看见她的手势,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他飞快地比划,说自己对某家跨境支付公司的大数据模型有不同看法,想和主办方的人交流,但不会口语。
温嘉窈点点头,示意他慢慢说。
她一边看他的手语,一边用流利的英文和旁边一位外籍嘉宾转述。
少年又激动地补充两句,温嘉窈再译过去,一来一回,少年的想法被完整传达,对方频频点头,还主动交换了联系方式。
少年高兴得朝温嘉窈比了好几遍“谢谢”。
靳妄坐在后面,垂眸静默地凝视着这一幕幕画面,浑身烧灼疼痛的颤抖。
对黎莺笑也就算了。
现在又是为什么?对待一个陌生人都那么耐心?!
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把笑脸分给全世界唯独不给他!
他受够了!!
他根本吃不消什么规则,什么三个月,什么试用期,全都见鬼去吧!
现在只想把她拽走锁起来,哪都不让她去,谁都不能再看她靠近她,谁也别想再得到她一点好脸色!
他只要窈窈一个人,哪怕窈窈恨他!!!
靳妄猛然站起来,朝她的方向迈出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懒的女声,悠然清越,
“哎呀,窈窈工作起来好有魅力呢。”
黎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端着杯香槟,笑盈盈地看着前方,
“有些人不懂欣赏,只会嫉妒。”
谈应简站在她身侧,单手插兜,淡声接道:“真可怜。”
不知道说的是哪个。
黎莺又笑,眼睛斜向靳妄:“老板,如果是你工作的时候被人冷不丁打扰,应该会很生气吧?”
谈应简凉然配合,“正常人都会。”
“就是啊,打断别人工作特别不礼貌。”黎莺这才像刚看见靳妄一样,冲他举了举杯,
“而且如果对方是亲密的,信任的人,窈窈一定会更加失望吧?”
两人一唱一和含沙射影,靳妄气得七窍生烟,眼珠子里的怨毒喷薄,拳头攥得咯咯响,
可脚下,到底还是停住了。
他双眼通红,居高临下地盯着温嘉窈。
温嘉窈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他一眼。
平静疏淡,温然和缓。
靳妄喉咙艰涩到发不出声音。
抬起手,长指熟练翻飞,一字一句,缓慢又用力——
【跟他说完以后,也跟我说句话吧,好吗?】
【求求你了,窈窈。】
【我知道错了。】
温嘉窈看着他,沉默几秒。
然后她也抬起手,只回了一个手势:
【不可以。】
“窈……”他想叫她。
可她已经转过身,继续帮少年翻译,再没看他。
靳妄无力垂下手,抽空魂魄,低头任睫毛湿透。
瘦削立体的面庞湿漉漉的,蓝眸闪耀着萎靡动人的澄净冰滴。
转身离席的瞬间,一颗泪从他眼尾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