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翻肚皮【新增1100字】
雨下一整夜,第二天却放晴。
苏城的夏天就是这样,暴雨过后,太阳一天盛过一天,把青石板路晒得模糊,巷子里的玉兰叶子灿绿秾然。
温嘉窈抱着奶酥去宠物医院复查。
事已至此,她只能让奶酥继续戴着透明伊丽莎白圈,避免它去舔伤口。一路上都在她怀里骂骂咧咧,发出各种不满的咕噜声。
温嘉窈摸着它的脑袋,心疼好笑掺半,刚推开宠物医院的门,就看见一个高挑身影靠在走廊,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是一杯没喝的奶茶,看见她来,眼睛弯弯地眨了眨:
“窈窈,喝奶茶。”说着把袋子递向她。
靳妄今天穿得很少年。
白T恤领口宽松,锁骨上挂着半抹未褪的晒红,和白头海雕的黄钻铂金链坠,下身是条浅灰色工装裤,脚上的白色帆布鞋款式简单但价格不太简单。
奶酥一见靳妄,最先在她怀里炸毛。
被电击了一样,背毛从后颈到尾巴根唰地全竖起来。
冲着靳妄的方向发出极其愤怒的嗷嗷狂叫,脏话骂得凶狠,旁边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奶酥一边骂,一边在温嘉窈怀里挣扎,要冲过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靳妄也不恼,微微偏头,冲温嘉窈委屈地眨眼:“宝宝,它骂我,你都不说说它……”
温嘉窈低头看着怀里哈气的猫,又瞄到靳妄那副无赖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她走过去,抓起奶酥的一只小爪子,拍在靳妄肩膀上,故作严肃:
“我们奶酥不仅要骂你,还要打你。”
“靳妄,你怎么可以这么坏,把我们奶酥变成小公公了!”
靳妄假装很痛,捂住肩膀往旁边座椅的椅背上一靠,眉毛皱起,表情夸张好像被拍得多重似的,
“窈窈,哥哥这都是为了你好。”
“这个男的已经成年了,不早点绝育,他会在小区里祸害很多母猫。到时候生出更多无辜的流浪小猫,我的窈窈妹妹又心地善良,又要喂又要养,累坏了怎么办?”
温嘉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他说的“那个男的”指的是奶酥。
她抱猫,和猫一起气鼓鼓,又有点被哽住,可又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本来也打算晚些带奶酥去绝育的,只是没想到被靳妄抢先一步。
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比她快一步,在她还没动手之前就把事情办妥。
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装乖。
以前他只会强制,命令,用各种手段逼她就范。现在他至少懂得先把态度放软。
像一条,知道犯了错就先翻肚皮的狗。
温嘉窈把奶酥往他怀里一塞:“你看着它,我去缴费。”
走前不放心,回头嘱咐,“不许打架哦。”
奶酥在她怀里不肯下去,四只爪子紧紧扒着她的袖子。
靳妄伸手去接,奶酥立刻回头冲他大声哈气。
温嘉窈戳戳奶酥的脑门:“你也是,不许凶。”
她转身去前台缴费。
靳妄接过猫乖乖点头。
等温嘉窈一走,他立刻把奶酥提到眼前,一人一猫对视。
奶酥还在骂,嗷呜嗷呜不带停的。
靳妄从纸袋里摸出一根猫条,撕开递到它嘴边。
奶酥骂着骂着,忽然闻到味道,声音迟疑几秒,又坚持嗷了两声,最后还是没忍住,凑过去舔了一口。
这是什么?
好香。
舔一口……
再舔一口!
第三口第四口,脑袋越埋越深。
靳妄看着它,嘴角翘起,跟它说话:“你这个小东西,一点都不像你妈妈那么乖巧。”
奶酥边吃边从喉咙里咕噜骂着回应。
“你知道吧?我是你爸。”
靳妄自顾自说着,多挤一段猫条出来,“你还有一条缅甸蟒哥哥,叫奶糖,远在美国,比你有出息多了。下次带你去见见它。”
温嘉窈回来时,远远看见靳妄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拎着奶酥的后颈皮,另一只手举着一根猫条。
奶酥戴着伊丽莎白圈,脖子被卡得转不动,一边嗷嗷骂人,尾巴却软软垂着,一边伸出粉色的舌头飞快地舔着猫条,吃得急吼吼香喷喷。
她站在不远处,不自觉笑起来,小声嘟囔:“笨蛋哥哥。”
白天奶酥闹累了,回到小院里窝着就睡着了,四只小爪子蜷成一团,脖圈底下垫着温嘉窈给它铺的小毛巾。外婆上了年纪,睡得也早,家里不到九点就熄了灯。
温嘉窈闲来没事,换上一件浅色棉麻裙子,蹬上软底鞋,出门去逛夜市。
她告诉自己,
真的只是想自己逛逛。
不是因为知道靳妄会偷偷跟着她。
更不是觉得他一个人待在酒店太可怜。
所以她慢慢走在夜市摊子之间,假装没看见转身时余光里那个高大身影在摊位间进进出出。
她在摊位前停下,多看了几眼手工发饰,又拿起来在头发上比划照镜子,最终还是觉得不必要,就放下转身离开。
她刚走,靳妄就无声地出现在摊位前,低音沉淡:“她刚刚看过摸过的款式,我全都要。”
摊主笑得合不拢嘴,他还嫌不够,反复强调:“她看过的所有东西,所有,包起来。”
他付了钱,拎着袋子又跟上去。
温嘉窈走过一个卖冰粉的摊子,想吃又怕太甜发胖,算了。
等她走过去,靳妄又出现在摊前,买一份冰粉拎着继续跟。
就这样,但凡她多看一眼的,都会被他包圆。
温嘉窈在前面走,一边觉得这人实在是……病情严重,一边嘴角压不住地向上翘。毕竟靳妄不干坏事的时候,是真的很好。
直到她在一个电子产品修理摊前停下。
看见摊主手里正在修的收音机,温嘉窈忽然想起什么,站定原地,向后伸出手。
黑暗中,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
长指游进她的指缝,慢慢缠绕,扣紧。
男人的手掌宽阔,指节分明,掌心温热,扣住她的瞬息之间,他的气息从身后包裹上来。
揉混夜市的烟火气,和夏天的晚风。
他嗓音低迷缓钝,声线蹭扎她的耳膜求怜:“窈窈……我还以为你会因为奶酥生我气,不理我了。”
温嘉窈没回头,面前修理摊上那些旧机器,轻声告诉他:“我不能靠‘不理你’或者‘分手威胁’反复训练你,那样是情感操纵,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不想让你长久痛苦。”
“况且,奶酥是自由的,不属于我,虽然你的出发点是错的,但结果不算错,绝育对它来说也的确更好。”
靳妄暗自把她的手扣得更紧。
“而且谁告诉你我要拉手啦?”
温嘉窈故意想甩掉他的手,可他攥得超级紧,她甩了两下都没甩掉。
她清清嗓子,故作严肃地逗他:“我是想问问,外婆的收音机修好了吗?”
靳妄立刻从裤袋里掏出一台旧收音机,放在她手里,
“一直带着。”
旁边修理摊的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拿着电烙铁焊一块电路板。
她把收音机递过去:“师傅,麻烦您看看这台收音机能不能修?”
靳妄却不同意,急切伸手拦她,把收音机抱回自己怀里,莫名护得跟宝贝一样:“不用,我来。”
温嘉窈奇怪回望,他说:“我答应过外婆,要亲手修好。”
“老板,借个位置。”他把收音机放在小桌上,从摊主那儿要了把螺丝刀,开始动手。
摊主倒也爽快,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靳妄在拆第一颗螺丝时就滑丝了,螺丝刀在铁壳上划出一道刺眼白痕。他皱眉用力拧,外壳啪地裂开巨缝。
里面的零件散出来,密密麻麻的线路板和细线缠成一团。
他拿镊子夹电线,结果扯断旁边两根重要接线。
温嘉窈在旁边看得心都揪起来,小声说:“你慢点……”
靳妄来劲了,咬牙切齿撬开电路板,几个电容不慎弹飞出去,滚到地上。
摊主吓歪老花镜,连忙站起来:“哎哟!这个不能这么拆!”
靳妄把解剖下来的零件一样样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盯着满桌碎片“呵…”地冷笑一声,终于忍不了了,把螺丝刀一扔。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摊主扫了个码。
“两万。”他说,“你来收拾。”
摊主愣了好一会儿,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麻溜地开始捯饬那堆收音机零件,拿出毕生绝学低头拼凑。
红彤彤的收音机残骸,最终变成了夜宵摊上鲜红的麻辣小龙虾壳。
靳妄搞砸一切后,若无其事地拉着温嘉窈去隔壁吃宵夜。
温嘉窈手边小龙虾堆得像座小山,靳妄却从没吃过这种东西,他拿起一只,试图拆开,结果把虾腿全数拽断,身子拆成三节,零散地掉落在盘子里,眼神往她那儿飞。
温嘉窈看他折腾半天,看不下去了,拿过一只虾,示范给他看:“先把头拧掉,然后捏住虾尾第二节 ,一扯就出来了。试试别用蛮力,靳妄。”
靳妄很喜欢被她悉心教学的样子,
哪怕代价是,自己要装得像个弱智。
他学着她的样子拧头,一个用力过猛,虾头飞出去,掉进了隔壁桌的酸梅汤里。
温嘉窈连声道歉,赔了对方一扎新的,回头无奈顶着靳妄:“还是我来剥给你吃吧。”
抄起虾三两下剥好,虾肉蘸透汤汁,递到他嘴边。
靳妄乖乖张嘴吃掉,咀嚼两下,露出惊艳开心的笑容:“宝宝剥的真好吃呢。”
“好吃就自己剥。”
“不会。”他理直气壮。
他摘了手套,往她身后一靠,伸出两条长臂,直接把她抱起来圈进怀里。
温嘉窈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薄薄的T恤透过来。
夏天本来就热,他又跟个火炉一样,没一会儿她就觉得后背出一层薄汗。
“靳妄,你身上很热。”
“男生体温本来就高。”他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哑沉闷,往下落,
“除了热呢,窈窈就没感受到哥哥有别的反应?”
温嘉窈拿胳膊肘怼他:“你、你正经点!”
“你不手把手教我,我学不会。”他这才说人话。
温嘉窈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新的一次性手套,往他手上套。
靳妄乖乖伸出手任她摆弄,眼睛始终黏在她低垂的白皙侧颜上。
他的手指太长,手套戴进去有点紧,她只好一点点帮他把指头部分捋平。
“好了。”她帮他戴好,又拿了一只虾放在他掌心,“跟我学,拧头。”
靳妄咔嚓一拧,虾头掉桌上。
“扯尾巴。”
靳妄用力去扯,虾壳和虾肉一同稀碎。
“……没关系的哥哥,我们再来一次。”
老实说温嘉窈已经有点怀疑了。
但看在以往在纽约,靳妄照顾她,陪她学习的时候,是异于常人的耐心。所以她也不可以不耐烦。
温嘉窈把着他手腕,帮他找到虾尾第二节 ,捏住轻轻摇晃,“你的手指会感觉到,虾壳和虾肉之间有松动的空隙。”
“然后……轻轻一扯。”完整的虾肉弹出来,白嫩嫩地躺在指尖。
她都有点教学成功的骄傲感了,还没来得及递给他,靳妄已经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虾肉含进嘴里。
他的舌尖擦过她指尖,湿烫,软韧。
“会了。”他的心思本来就不正经,舔过她的手指,嗓线更哑。
温嘉窈耳根发热,飞速抽回手,闷头剥好一只又递过去。
被她反应可爱到,靳妄勾唇轻笑。
你看,装疯卖傻就是有用。
笨小孩能获得更多的关注。
这是事实。
桌上的虾壳越堆越高。夜市灯昏黄,摊子上的热气升腾,周围的人声烟火都变成生活的片段。
两双手叠在一起,在红彤彤的虾壳上慢慢摸索。靳妄故意放慢动作,问她这样对不对,那样行不行,她认真回答,他就趁机侧头蹭她鬓角。
她痒得发笑,试图躲闪,没躲开,索性由他去。
两人正笑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温小姐?”
在他怀里,温嘉窈感到靳妄的身体骤然绷紧。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秦开济背着深色旅行包,站在几步外。
他衬衫袖口挽着,脸上有些倦色,显然是刚结束短途出差,在附近找吃的,碰巧经过。
他看见温嘉窈,温和一笑,又看见她身后的靳妄……两个男人都是表情凝滞。
靳妄搁在她发顶的下巴猛然抬起,后背挺拔笔直,蓄势待发地盯着对面。
温嘉窈也挥手打招呼:“秦先生,您出差刚回?”
“嗯,刚从深城回来,路过这边闻到香味,想买点东西。”他再次试探地看了眼桌上那堆虾壳和旁边沉着脸的靳妄,还是礼貌点头。
靳妄的视线越过温嘉窈,一瞬不瞬紧盯秦开济那张还算清秀的脸,眼眸缺乏温度,空气如弓弦拉锯。
温嘉窈仿佛没有察觉靳妄的不快,反而客气地往旁边让:“很巧,上次您请我喝茶,还没好好谢您,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点?这家小龙虾不错。”
靳妄的下颌肌肉不可见地抽一下。不可置信地侧头看她。
什么?
温嘉窈伸手轻按一下他的膝盖:“坐过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
她说,什么?
‘坐下来一起吃’??
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从他周身散逸,靳妄的表情跟失去蛋蛋后无能狂怒的奶酥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