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约林屿见面的信息是于宥宁主动发的,
于宥宁:【晚上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
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林屿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然后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两只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上一扬,手机就从掌心飞了出去。
他低呼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右手在空气中一捞, 没捞着,左手再一捞, 手机稳稳地落进掌心。
林屿捧着手机, 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才终于确信, 不是自己眼花, 是于宥宁约他了, 还是主动的!
他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从一条线变成一个弧度, 从一个弧度变成一道弯月, 最后双手握拳,往前一顶,像是打了胜仗一样!
赶紧回复:【好的好的!】
发完觉得不够, 又补了一条:【我去接你下班吧!】
于宥宁:【不用了, 咱们餐厅见吧。】
附上一个定位,是家中餐厅。
“呜呼!”林屿激动的大吼一声, 觉得这是他们之间的转机!
他立刻秒回:【没问题!我会准时的!】
回完消息,他忽然想起什么,把家里每间卧室都推开看了一遍, 主卧,没人;次卧,没人;书房, 没人。
确定林骁不在,他才松了口气,宁宁好不容易单独约他见面,绝不能让林骁知道,更不能被他阻挠。
他兴致勃勃地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前还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又照,浅蓝色衬衫,深色休闲裤,头发刚修过,精神得很,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拐去花店包了一束花,然后早早赶到餐厅,订了个包间。
于宥宁赶到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糖醋排骨、黄豆闷肥肠、蒜蓉粉丝蒸扇贝、冬瓜圆子汤、炸糍粑、清炒时蔬,全是她爱吃的。
“宁宁。”林屿抱着花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你先坐,怕你饿了,我就先点了些菜,应该都是你爱吃的,你看要不要再加点儿?”
于宥宁看着满桌的菜,的确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她心里一软,声音轻下来:“已经很丰盛了,你也坐呀。”
“哦,对了,这是送给你的。”他把怀里的花递过去,是一束黄玫瑰,话语是道歉。
于宥宁道了声谢,把花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个位置坐下,谁也没说话。
气氛陡然陷入沉默。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单独见面的缘故,两个人竟然都有些不好意思,于宥宁低着头看茶杯里的浮沫,林屿东张西望地看包间的装修,目光就是不敢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都这么小心翼翼的,一个是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怕对方无法接受,一个是想着自己终于有机会了,待会儿要怎么说才能让对方原谅自己。
最后,还是林屿率先打破沉默。
他替她夹了块排骨:“尝尝这个,老板说这是他们家招牌。”
“谢谢,”于宥宁看着碗里的排骨,没有动筷:“你也吃呀。”
“好,我也吃。”他嘴上应着,手上却拿起汤勺又替她盛了一碗汤,放到她的右手边。
于宥宁看着眼前体贴又绅士的林屿,却觉得别扭,他从前可不是这么细心的人,大大咧咧惯了的,有时候还会故意跟她争争抢抢的,逗的她生气,他才觉得好玩儿。
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两个人又安静地吃了几口,林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宁宁,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任务多不多?重不重?”他问。
“还好,刚转岗,在慢慢适应。”
“我看你总加班,要是太累了,就换一份吧。”他语气里带着点儿笨拙的关心。
“不累的,我是主动留下来学业务的。”
“那就好。”原来她是主动的,还总担心她在职场上会受欺负、被人穿小鞋、不好意思拒绝,可想想,其实她上班应该也跟自己在部队差不多,她是做业务,自己是训练加出任务;没任务的时候,他也常自己加练体能、加练战术,从没觉得那是“加班”,他们都不是甘于平庸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头,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和宁宁是一样的。
“对了,周六那天,”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快了一些:“我不是中途回家了嘛,幸好回去得快,差点儿就让消防把门给撬了,你是没看见,那大哥举着个大钳子,得亏我喊的快。”
于宥宁轻笑一声。
“也幸好我妈往锅里掺了洗锅水,要不然厨房真得烧没了,你是不知道,那锅底都烧穿了,真是千钧一发,邻居们以为我家着火,全跑了出来,有穿睡衣的,有抱着狗的,还有个大爷光着膀子…”
“林屿。”于宥宁放下筷子,打断了他。
她想把话说明白,又怕伤着他;想干脆利落地翻篇,又不忍心看他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两种情绪在她眼睛里交替闪过。
林屿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慢慢放下筷子,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来,是有话想跟你说。”总得说的,日子总得往前过,她往前迈了,总得让他也往前走。
“我知道。”
“你知道?”
“宁宁,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放不下我的,”林屿声音不自觉地快起来,像是怕被打断似的:“至于林骁,毕竟是家里介绍的,你得给长辈们面子,你也为难,要不就我出面跟家里说去...”
“停停停,林屿!”于宥宁没想到他完全误会了自己的今天的意图,赶紧截住他的话头:“我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和林骁在一起也不是一时冲动,今天来,是想和你说清楚,或许我们的分开有气话的成分,但也过去这么久了,说到底,是错过了。”
“宁宁!”林屿猛地前倾身子,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下意识地抬了下手,像是想抓住她的话,却不小心掀翻了筷子。
筷子掉落到地上,两个人同时低头,却谁也没有去捡。
于宥宁一鼓作气:“让我说完,好吗?”
林屿看着地上的筷子,一个“不”字已经顶到了舌尖,但对上她的目光,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像那双筷子,已经掉了。
她继续:“欣欣说的对,我们俩在毕业那年选择了两个不同的方向,导致越走越远,可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没有谁对谁错,我们也会在新的方向里遇到新的人,我因为林骁的出现决定翻篇,继续往前走,也希望你们遇到新的人,也继续往前走。”
林屿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
然后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原来她找自己,只是为了“说清楚”。
“说清楚”这三个字真是天底下最残忍的三个字。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她今天约自己是为了什么吗?还是不愿意承认?
就像抓着悬崖边上一根枯藤的人,明知撑不了太久,还是死死攥着不放。
现在她亲手把那根藤剪断了。
意料之中。
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就像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下坠。
林屿没说话,也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没动过的菜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于宥宁以为他会生气,会爆发,会说点什么。可林屿只是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竟然重新拿了一双筷子,替她夹菜。
“尝尝这个,也好吃。”他说,声音有些闷:“你都瘦了。”
恍惚间,于宥宁好像从他身上看到了林骁的影子,他好像真的变得比以前更稳重了,那个一言不合就炸毛、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林屿,居然也学会了把情绪咽回去。
她想起林骁跟她讲过的军旅生活,说刚去的时候训练量大,适应了很久,林屿所在的部队性质和他的差不多,而且是在海上,条件只会更难。
“你这两年也辛苦了。”她说:“一个人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
林屿低垂着脑袋扒饭,看不清表情,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于宥宁觉得他可能是哭了,那年吵架,她跟他提分手,他也是这么哭的,不吭声,不擦,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衣服上,砸在手背上。
她没再说话,想让他自己消化一下情绪。
好一会儿,林屿突然抽了张纸,擤了擤鼻涕,然后把纸张胡乱地往脸上抹了一把。
“以前恋爱的时候,我总逗你,有时候逗的你都生气了我也不知道,我那会儿太幼稚了,你知道的,男孩子成熟的晚。”他顿了顿才继续:“约会也是去图书馆偏多,出去玩也没有带你去吃过漂亮饭,也没有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
“林屿,你别这样,”于宥宁轻声打断他:“你那时候对我很好,我都知道的。”她心里从没有否认过他们的爱情,只可惜他们错过了。
“宁宁,对不起,我那时候不该跟你冷战,不该赌气不理你,对不起。”
于宥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我,其实我也该跟你道歉,每次吵架都是你哄我,我自己也太端着了。”
听她这么说,林屿心头一紧,机关枪似的秃噜出一大串:“没有没有没有,宁宁,你没有端着!你怎么能觉得自己端着呢?你千万不能有这样的想法,林骁对你好吗?他会跟你吵架吗?他让你向他道歉了?”
“没有,我们没吵过。”
“那,那就好。”还担心是林骁对她不好,原来是自己让她产生了这么想法。
林屿,你真该死!
于宥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把想了很久的那句话说出了口:“那以后,咱们就当普通朋友吧,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很好的未来,希望我们都能过得好。”
林屿没接话,他不想接这话,他不想跟她当普通朋友,可他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不答应,她会为难,会不安,会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隔了好久,他才勉强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嗯。”
只发了一个鼻音,没有说出那个“好”字。
他说不出口。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顿饭吃得很快,菜点得多,剩下大半。
两个人并肩走到餐厅外的停车场。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中间隔着一道很宽很宽的空隙。
林屿扫了一眼停车位,没看到林骁的车。
“宁宁,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就到这儿吧。”
他抬眸,她说就到这儿,意思是他们只能到这儿了。鼻头又开始发酸,他想起大三下学期,他们才恋爱不久,宁宁跟他说过好多次,要专心学习,别总逃课去跟她上课;可他太黏她了,再加上才在一起不久,林屿觉得自己实在是离不开她。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市场营销课上,林屿凑近她,咬耳朵。
于宥宁飞速看了一眼讲台,还好老师正在翻教材,应该没看到;可周围的同学全都听到了,有人偷笑,有人交头接耳。
她臊红了脸,瞪他一眼:“嘘,有什么下课再说。”
林屿跟她不是一个系,课程自然也不同,可他总翘课,然后跑来跟自己上课,就像今天,他早上一起来就就跑到宿舍楼下等她,非要跟着她去上课,吃早饭的时候还要牵着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想挨着她。
有时候于宥宁真是搞不懂他,明明嘴上又很羞于表达喜欢,但行动上却直白得要命,要牵着她,要抱着她,要挨着她。
大直男。
看她脸颊泛红,林屿觉得实在可爱,甚至想立刻就亲一亲她,可他的宁宁好害羞,路上牵手都会四下看看有没有熟人,所以他都不敢亲她,怕她会生气。
林屿凑近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宁宁,你都不挨着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于宥宁周围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这次老师终于听到了:“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笑一笑。”
有个胆大的男生模仿林屿的语气,怪声怪气地来了一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结果换来了哄堂大笑。
于宥宁紧张地眨了眨眼,脸“唰”地变红,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
她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桌面上的一本笔记本,连呼吸都觉得烫。
林屿本来还大大咧咧的,扭头看见她脸红透了,才眼神警告了那个男生。
这下好了,讲台上的老师立刻注意到他。
“这不是计算机系的林屿同学吗?又来陪女朋友上课了?”
林屿大方的抬手:“老师好。”
“你听了我这么多堂课,”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考不考虑转个专业来我这儿?期末直接给你及格。”
林屿一本正经地接话:“老师,我倒是想转,就怕我专业课老师提着键盘来追杀我。”
全班又笑成一片,老师也笑了,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这个小插曲在大家的哄笑声中介绍。
下课后,于宥宁收拾了书包就埋头往外头冲,任凭林屿怎么喊都不理他,一直走到没人的教学楼背后,才停下。
“林屿!”
“宁宁,你别总叫我全名嘛。”林屿插科打诨:“只有犯错的时候我爸妈才叫我全名。”
“林屿!”她又叫了一遍全名,语气更重了。
林屿识趣地收声。
于宥宁气恼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总要这样?”
看她好像是真生气了,林屿一脸不解:“我怎么了?你生气了?”
“对,我生气了。”
“为什么呀?”他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于宥宁从来不是个扭捏的人,话做事都很理性,生气了一定会告诉他,还会说原因,这样很方便他改正错误,所以每回听到宿舍的哥们儿哄女朋友,林屿都忍不住炫耀。
“你总这么黏着我,上课也要一起,吃饭也要一起,社团活动也要一起,什么都一起,同学们都笑话我了,说我,说你是因为我才旷课、才不写作业、才,”
她停了一下,组织语言:“明明是你自己想见我、想黏着我,导致你自己旷课、逃社团、作业写不完,可别人说起来,就好像你做这些全是为了我,好像我耽误了你,林屿,这不公平。这些事不是我让你做的,是你自己想做的,凭什么最后听起来,倒像是我欠了你的?”
林屿根本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他只听懂了一件事,有人说她了。
“谁说你了?!”他声音猛的拔高:“谁敢说你,我骂谁!谁都不许欺负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用什么事情都一起做的。”
“你嫌我烦了?”林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才多久啊,你就嫌我烦了?”
于宥宁被他这语气弄得一愣,这画风怎么不太对?她是在跟他讲道理,他怎么一副被抛弃了的怨妇表情?
“你看你刚刚在课堂上那样,”她压着情绪:“我都快成系里的名人了!”
林屿继续清奇解读:“你嫌我给你丢人了?!”
“林屿,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
林屿一脸委屈:“我怎么听不懂了?你不就是觉得我黏你太紧了嘛!可我,我就想挨着你!我都是你男朋友了,我连挨着你都不行吗?我就想挨着你!什么时间、什么空间,你就是没那么喜欢我,所以才找这么多借口!”
于宥宁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又可怜巴巴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真有点喘不过气了。
“林屿,我觉得你这样让我有点累,你要是真没法改,”她顿了顿:“那要不就先这样吧。”
先这样吧。
林屿怔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宁宁?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于宥宁偏过头,没说话。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沉默了几秒,她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正要开口,抬起头才发现,林屿竟然哭了,眼眶红得像兔子,泪水包在眼眶里,忍着没让滑落,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于宥宁想说自己是气话,话还没出口,林屿的眼泪就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他的T恤上。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声音又哑又软,像一只被主人说了重话的大金毛:“不分手好不好?你不喜欢的我就改嘛……干嘛要说分手。”
这是于宥宁第一次见他哭,他从来不是个软弱的人,大直男,脾气硬,球场上都敢跟人撞胸的那种,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像个小孩子。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就想挨着你。
因为喜欢,所以才想挨着,所以想黏着。
再看他满脸泪痕,她一下就心软了。
“宁宁,不分手嘛……”他往前迈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扯住她的衣角,声音闷闷的:“你别不要我。”
于宥宁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她抿了抿唇:“那你……”
“我知道错了!”林屿抢答,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
“你……别哭了,我刚刚也是气话。”
“真的?”他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你可真坏!”
于宥宁无语地看向他,到底是谁坏?明明是他弄得她生气,怎么最后变成她坏了?
“那你抱我一下,”林屿得寸进尺,眼巴巴地看着她:“抱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于宥宁一下就被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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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渐渐驶远的出租车尾灯,林屿的思绪从回忆里抽离。
他们错过了,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