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被泄露的照片
出了门风雨一下扑面而来。
后院的地面上落了一地的紫色小花。
蒲桉打开那把黑色的大伞递给济柔,自己往旁边让了一步就要闷头往雨里冲,济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他身边靠了靠,把伞罩在两人的头上。
风吹得伞要翻过来,拽得济柔往前跑,济柔叫了一声:“蒲先生,快救我。”
蒲桉伸手来接她手里的伞,两人的手上都是雨水,济柔不敢随便放手,几乎是把自己握着伞柄的手塞进他手里,他们的手有一瞬间是握在一起的,那感觉很奇怪,又冷又烫。
风太大了,伞也挡不住雨水,济柔抓着蒲桉的胳膊,侧着身走,她能感觉到两人迈步之间肌肉的运动和轻微的摩擦。
蒲桉往旁边让了让,济柔拽着他的胳膊往他这边靠了靠。
两人一起冲进西跨越的厨房里。
虽然打了伞,两人身上湿了个七八分,济柔的衣服本来就没干,现在又往下滴水了。
蒲桉站在屋门口,还举着往下滴水的伞,济柔拧着衣服上的水,觉得他有点奇怪,喊他:“蒲先生?”
他好像突然醒了过来,慌乱地把手里的伞收了起来,靠在厨房的墙上,又突兀地往屋里走,和平时不骄不躁的样子一点不像。
济柔问他:“家里有什么菜?我看看做什么好。”
他指指墙角的一个竹篮子,也不看济柔。
那竹篮子里只有几样小菜,两个土豆和几个鸡蛋,济柔问:“有面条吗?”
蒲桉指指靠墙放着的一个橱柜,济柔走过去在抽屉里找到一把面条。
蒲桉把那个火灶的火生了起来,在锅里倒了半锅的水,盖上一个木头的锅盖,烧着开水。
济柔说要下面条,他走到竹篮子跟前拿起一把青菜,拿到水龙头下冲洗。
他把青菜叶子一根一根掰下来,洗得很仔细,济柔走到他身旁,他往旁边让了让,济柔手里拿了两朵香菇,拿到水管子下面冲洗,他自觉地让她。
她身上的衣服没干,身体温度一烘,靠近了能闻见一股热烘烘的衣物的香气。
她挥动的手臂若有似无地在他的胳膊上磨蹭,他往旁边让了让,几乎要贴到墙上。
济柔洗完香菇走了,一下就带走了温度,水流哗哗地响,他久久都没有动作,那白花花的水流进了下水道里。
济柔煎了两个鸡蛋,放了一把青菜和两朵香菇,下了两碗面条。
这是韵城的吃法,这里的人都追求食物本来的味道,不喜欢太多佐料,尤其不喜欢辣椒香菜麻油这些重口的调料,吃不惯的人会觉得淡而无味。
济柔把面条盛起来,蒲桉吩咐她:“你去灶台后面坐着。”
济柔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蒲桉催她:“快点去,坐在柴火前把衣服烤一烤,不能一直这样穿着湿衣服,对女的尤其不好。”
济柔说:“那我的饭怎么办?”
“我给你端过去,”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刚盛出来的面条很烫,那白瓷碗烫手,他又从橱柜里拿了个盘子垫在下面,端到坐在灶台后面坐着的济柔手里。
黄色的火苗在她的脸上留下投影,她的脸被照得很亮。
他把盘子递过去,嘱咐她小心,济柔冲他咧嘴笑,笑得脸上开了花。
济柔很开心,幸福有时候是非常细微的东西,比如她浑身湿漉漉冰凉凉坐在温暖燃烧的柴火跟前,那就是幸福的摸样,然后有个人把饭送到她手里,怕她烫手体贴地加了个盘子给她,什么都替她想到了,那种流经全身的温暖的东西也是幸福的样子。
她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听见蒲桉说:“你在面条里放了什么,怎么和我平时做的味道不一样?”
他在厨房靠南面的墙边放着的那张四方桌跟前坐着,望向济柔的眼睛像被火把点燃了一样,发着光。
“什么也没放,东西都是您家的东西,就这几样菜和油盐。”济柔说。
“那怎么会有不一样的味道呢,好比我做的饭只有一种味道,面条是面条的味道,鸡蛋是鸡蛋的味道,怎么你做的饭有各种层次的味道,像是立体的?”
济柔回他:“我不知道,下回你试试先把鸡蛋用油煎了,不要盛出来,直接倒开水,这样做出来的汤比较香。”
蒲桉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埋头吃饭。
济柔看盯着灶膛看,看里面的火苗舔着锅底,她看有根柴火烧完了,把盘子和饭碗放在膝头上,扭头捡起地上的树枝往灶膛里添。
蒲桉看了,轻声提醒她:“不用管,你吃你的饭。”
济柔拿起火钳把柴火夹到合适的位置,看它一点点被点燃,心里很满意,随口应了蒲桉一声:“您让我试试,我没烧过火,觉得好玩。”
蒲桉看看她,见火焰在她脸上跳跃,她看起来很暖和。
他低头吃自己的饭。
一阵狂风从窗外刮过,吹得木头的窗框哗哗作响,灶堂里的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厨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煎鸡蛋的香气。
“李济柔。”
蒲桉突然叫了济柔一声,吓得济柔坐直了身体,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叫出来,让她一激灵。
“嗯。”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四。”
“家里都有什么人?”
“奶奶,妈妈和姐姐,我爸爸不在了。”
他没再说什么,好像就是闲聊了两句。
济柔身上的衣服干得差不多的时候,那阵邪风停了,雨也小了,只剩淅淅沥沥的小雨了。
济柔起身要走,蒲桉打伞送她,家里只有一把伞。
雨后,温度明显降了,体感凉嗖嗖地,空气里一股水汽,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地叫着。
蒲桉打着伞,济柔走他身旁,雨小了,她不用像下午一样靠在他身上,两人之间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隙,走动间衣服总是若有似无地撞在一起,摩擦多了,她觉得身上皮肤有点痒。
她吸了吸鼻子,闻见熟悉的檀木香。
“明天如果还下大雨,不要来。”蒲桉交代她。
他比济柔高很多,说话的时候济柔觉得那声音飘在自己的头顶上,这感觉很奇怪。
“好,”她应着。
两人在大门口告别,蒲桉把伞递给她---济柔自己的伞下午被风刮跑了,没伞了。
济柔接过来,伞柄上还留着他的温度,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切切嘈嘈的声音。
她说,“走了”,扭头就走。
“路上当心,走慢点。”
蒲桉在后头叮嘱她。
幽长的乌衣巷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在细雨里慢慢走远。
***
第二天济柔还没上班呢,刚起没多久,正在卫生间洗脸,黄爽给她打电话,声音像吃了老鼠药一样癫狂。
她嚷嚷着:“李济柔,真的假的,你太不仗义了,你是我姐们,结果这样的好东西你居然藏着不跟我分享,那天我还问你,你采访的那位是什么样的人,你居然都不说,嘴比河蚌还严实。”
济柔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拿毛巾擦了一把脸,问她:“你睡醒了吗,说话颠三倒四地。”
“我说你采访的那位,这样的姿色你居然藏着掖着。”
济柔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她问:“你说什么,你见过蒲先生,在哪见的?”
“咱们基金会网站上啊,不是你剪的视频吗?”
“什么?”济柔觉得自己背脊发凉,顾不上说话,挂了电话,打开基金会的网站,蒲桉的一张侧脸照片明晃晃地挂在网站的首页上,她觉得自己像掉到冰窟里一样发冷。
她马上打电话给网站的编辑小雯,请人家把这照片撤下了,视频也先下架,她要重新编辑。
小雯正吃早饭,说话伴随着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济柔,程序你知道,这事我说了可不算,内容上架和下架都要姚主任签字的,这视频咋啦,不是前天你剪好发给我的吗?”
济柔觉得自己脑袋发蒙,她随便敷衍了两句,把电话挂了,马上给姚主任打电话,电话一直没人接,她急得在屋里转圈。
奶奶叫她:“小囡,来吃饭,先别打电话了。”
济柔话都说不出来,摆了摆手,走进自己卧室里,把门关上。
电话一直没人接,她想想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赶紧换了衣服早早去公司,当面去跟姚主任把事掰扯清楚。
她去了,等到上班时间也不见主任的身影,有知道的同事告诉她主任上午开会去了。
有人调侃她,“我们采访的当事人都是老太太老先生,济柔的采访对象秀色可餐”,办公室里的人都跟着调笑,说什么的都有。
济柔心里一团乱麻,她犹豫了下要不要跟蒲桉先打个招呼,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她言而无信又蠢,她能说什么?
她打开写邮件的页面,犹豫来犹豫去,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你咋啦,尿急啊?”黄爽坐她旁边,看她整个早上坐立不安,忍不住问了问。
“我犯了个巨大的错误,”济柔说,黄爽要再问,她摆了摆手,说,“现在别问,我没心情讲。”
中午吃饭的时候,姚主任回来了,济柔从位置上一跃而起,把他堵在办公室内,把事情说了,“那张照片必须马上撤下来,视频也要重新编辑,我答应过人家不能露他的脸,这是违约了。”
“违什么约?你跟人家签合同了?没有合同,你说你的,他说他的,有什么要紧。”姚主任撸撸自己稀薄的头顶,云淡风轻地说,他那嘴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紫得像茄子一样。
济柔气得脸涨红,“怎么能这样,虽然没有合同,当时我是答应过人家的,起码的尊重总要给人家,不然人家凭什么配合我们做视频?没有他的脸也不影响内容,惹人家生气了,要求我们把内容整个撤下了怎么办?”
“那你就想办法搞定,考验你应变能力的时候到了,你想想办法嘛。你看看我们网站平时的热度,你再看看昨天的热度,互联网时代我们也要抓住机会嘛。你还是太年轻太要面子。”姚主任笑眯眯地说。
济柔见了气结,硬邦邦地说:“我不同意!这采访是我做的,我现在要求把视频下架,把照片撤下来。”
姚主任笑了一下,说:“采访是你做的没错,你拿没拿工资我问你?拿了工资期间的产出是属于基金会的,这点你先搞搞清楚。第二个,你这么说话,是不打算要这工作了?”
济柔觉得一股热血冲到她脑袋里,说:“如果我不干才能把照片撤下来,那我就不干了。”
姚主任也上火了,指着外面说:“你先出去,想不想干也不是你说了算,基金会有基金会的规矩。”
两人吵架的声音很大,外面没去吃饭的人都竖着耳朵听,济柔摔门出来,气得脸发烫。
她蹬蹬地走到自己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收拾东西,办公室里的老大姐尤姐走过来,安慰她:“消消气,工作中有争执很正常,别冲动,好好说,事情总能解决。”
济柔说:“谢谢尤姐,”声音哽了一下。
她要关电脑,看见一封新邮件的提示消息,发件人是蒲桉,她的心脏像被人捏住,仿佛自己在大庭广众下没穿衣服被人看着那般羞愧,她的眼泪几乎要飙出来了,她咬咬牙点开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