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番外一
蒲桉靠在马车的木壁上,听着车轱辘压在泥路上单调又重复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正赶路,看见前面的荒野上有一高一矮两个人,等他走近了,发现两人像斗鸡一样对峙着,随时准备扑过去扭打在一起,他心里一紧赶紧往旁边让了几步绕着走,心里纳闷,这是哪里来的俩人,衣着古怪,正这样想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痛哼了一声,那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他不由地望过去,那是个长着一张圆脸的姑娘,此时她对面的男人扭着她的手腕,她双眼怒睁脸皮通红,身体挣扎着抬腿往男人身上踢,他不爱多管闲事又把头扭回来,继续赶自己的路,眉头却不自觉拧在一起。
这姑娘莫不是个傻子,看样子不过十二三岁,看个头兴许十三四岁了,好端端地和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打架,看样子也不像是男人胁迫了她,这不是脑子坏了是什么?
这傻子倒是长了一双好眼睛,看得人心头一颤。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那姑娘压抑的一声尖叫,他本能地回了一下头,看见那姑娘被甩在地上,人高马大的男人正要拿膝盖压在她脸上,那姑娘像一头被绑住手脚的年猪剧烈地挣扎着,他脑袋一热,大声喊道:“兄台,这是何故,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
地上扭打的两人都望向他,那姑娘趁着这空档,一拳挥向男人的脸面,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男人咒骂了一句,抬起脚就要踢过去,蒲桉心里一颤,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他此生从来没和别人打过架,对于这种事没有任何经验,一把被那男人抓着了手腕,费了很多力气都没有挣扎开,那姑娘捡起地上手腕粗的树干,朝着那男人的背狠狠砸下去,那男人吃痛松了手,他得了自由,他的气血上涌,终于找到一点打架的感觉,朝着男人挥拳,他个子比那人高,体形占了优势,就算是花拳绣腿,那男人也很难抵挡。
那男人挣扎了几下,在两人的攻击下骂骂咧咧跑了。
蒲桉喘着粗气,浑身火热,沸腾起来的血还没凉下去,他拍了拍自己的棉袍,手腕感到一阵钻心的痛,他心里懊恼异常。
他从没和别人打过架,偏偏这节骨眼上莫名其妙和人打了一架,没几日就要到国子监了,夫子们总要看看他写的文章,结果伤了手腕,到时候字写不写得了是一码事,就算写得了,写得少一分神韵也是塌台,他对自己是何等高要求的人,越想越恼怒,甩了甩袖子,抬腿就要走。
“哎,哥哥。”那傻子砰地一声把手里的树干扔在地上,凑到他身边来,出声叫他。
他往旁边让了让,不愿搭理她,粗声粗气地说:“你这样的年纪,在外游荡什么,快些回家去,省得又碰到什么浪荡子,整日惹是生非。”
那姑娘紧跟着他,一点不恼,脆生生说:“不要紧,我不怕。我还没谢谢你呢,哥哥,你叫什么?”
蒲桉异常生气,咻地扭头看她,心里想骂她,你不怕?不要紧?但他一扭头看见一双水波荡漾的眼睛,像镜子一样照着自己,突然心里一慌,那些话卡在他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慌乱地把眼睛转开,假装拍了拍身上的棉袍。
旷野的风吹得他身上的袍子翻飞,那姑娘长长的头发飞到他身上,他闻见了一股说不清的香气,一股他从来没在男人身上闻见过的柔软的香气。
他清了清喉咙,说:“快些回家去。姑娘家家怎么能这么没有规矩,来这荒郊野外做什么,怎么会和一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你是个傻子不成?你父母兄长没有教过你吗?”
“你叫什么名字,哥哥?”
他恼了,“我叫什么名字和你不相干,你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好随便问男人的名字,我不过是实在看不下去才搭了把手,你不要再做傻事,快快回家去,女孩儿要有女孩儿的样子。”
“那你去哪儿,怎么也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那姑娘问,满不在乎地把头发往脑袋后面扒。
蒲桉一愣,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也不知道。
突然刮起了一阵邪风,飞沙走石,遮天蔽日,那姑娘瘦得跟芦柴棒一样,几乎要站不住,要被风刮跑了,嘴里哎哎地叫着。
她胡乱地挥舞着手臂,身体向后滑行,蒲桉顾不得大防伸出手抓住她在半空里挥舞的胳膊,将将抓住她,她反手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很。
石子打在脸上生疼,蒲桉举起另一只手,用宽大的袖口遮着脸,见那傻子仰着头,他喊了一句:“把头低下,护着点脸”,风太大了,他的声音被扯得支离破碎。
“你说什么?”她喊到,张开的嘴吃了泥沙,她低头“呸呸”地吐着。
蒲桉看不过去一使劲把她拉过来,把自己宽大的袖子挡在两人的面前,风吹着袖口打在两人的脸上,蒲桉闻见自己衣服上皂角的味道,另外一个人的热气烘烤着他。
“低头,把脸藏起来。”他说道,这时候两人离得近了,她听得一清二楚,应了一声。
风呼啸着,他低着头,看见泥土在脚下打转,枯叶飞舞,然后在兵荒马乱里,他突然看见了她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白玉一样的皮肤,看不见血管,小巧的骨头支着,他一下觉得自己的胳膊很烫很烫,很想缩回来。
风小了一些,他赶紧放开那姑娘的胳膊,放下袖子,抖抖身上的泥沙,对她说:“你快些走吧,趁天还没黑。”
他说完抬腿就走,听见那姑娘喊他:“哥哥,我还没谢你呢,你叫什么啊,要去哪里呀?”
蒲桉扭头,看见她的头发在脑袋四周飞舞,她身后铅云低垂,大风像要把她吹走,他心一软,脱口而出:“这阵风还没有过去,你一个人行走不安全,你随我来,我的马车停在前面,先去避避,等风停了再走。”
两人顶着风弓着腰艰难前行,蒲桉拿宽大的袖口捂着口鼻,他旁边的人还在喋喋地说话,也不知道吃下多少风沙。
很快看见了马车,车上不见姓邱的车夫也不见戴荣,只有空空一辆车停着,车上挂的棉毡子被风吹得忽扇忽扇地。
蒲桉还没来得及放下遮在脸前的宽袖,旁边的姑娘已经灵巧地爬到了车上,敏捷得像只猴子。
他拉开架子正要抬腿而上,看见那姑娘朝他伸出一只手,他盯着这手看了一瞬,又掀起眼皮仰头看看居高临下的她,她的眼睛像一汪水银里养了颗黑玛瑙,外头一圈毛茸茸的眼毛,眼神坦荡荡又赤裸裸。
他没见过谁家有这样胆大包天又不合礼数的姑娘。
他推开伸到眼前的手,慢条斯理地爬进车里,回身将棉毡子挂回去。
马车里面逼仄,两人坐下几乎要挨在一起,呼吸相闻。
车窗外的狂风发出呜呜的声响,石子打在木头车身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的嘴角流血了,”那姑娘小声说。
蒲桉听了她的话心里一股火窜了起来,嘴角的刺痛他岂会不知道?
他此去国子监,关系重大,不能行差踏错一步,谁知道偏偏出了这样的意外,让他脸上带伤,失了君子之仪,手腕刺痛着,无法书写,还能有更糟糕的事情吗?都是因为碰见了她。
但他不是暴躁之人,不会对人撒气,只能愤愤地掸着自己的棉袍,不接她的话。
那姑娘也不是个傻的,一双大眼睛把他瞄来瞄去,磨蹭半响,小声说:“对不起啊,害你跟着受伤。”
蒲桉一甩棉袖,盯着她,问道:“你为何会跟一个男人纠缠?”
“他欺负我姐姐,我替我姐姐出头。”那姑娘说。
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一双眼睛跟他家门口的黄毛狗一样,蒲桉脱口而出,“如此自不量力,你姐姐又在何处,留你一个人?”
她不吭声了,垂着头,细细的脖颈弯成一道拱桥,鸦黑的头发垂下来遮着她的脸,从蒲桉的角度能看见她挺翘的鼻尖和抿来抿去的嘴巴,这让他无故想起他养过的一只小狗。
他时常将那狗藏在衣襟里给它取暖,深夜读书的时候,将那狗放在膝头上,还拿勺子给它喂过羊奶,他对它的神态再熟悉没有了。
他心里的郁气散开,打量她披散着的头发和身上奇异的装束,轻声问她:“你从哪里来?可有家人照看你?”又弯腰把包裹拖出来,拿出一个芝麻烤饼,递给她:“肚饿吗?”
那姑娘抬头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饼,伸手接了过去,乌溜溜的眼睛里瞬间就泛起笑意,张嘴咬下一口大饼,那饼酥脆,发出咔嚓一声,饼皮纷纷扬扬往下掉,她赶紧拿另外一只手接着。
“你去哪里?”她问,嘴里嚼着饼,大约是看他脸色好了,胆子又大了起来。
“你我萍水相逢,你无需知道。”
听他这么说,那姑娘愣了一下,那饼还放在嘴里,一排大门牙露在外面,她瞟了他一眼,咔嚓咔嚓地咬起她的饼,说:“你这人真不讲情面,总是对我甩脸子,你不爱搭理我就算了,我叫李济柔,谢谢你帮我,谢谢你的饼,下回有缘再见。”
话音还没落下,她已经起身,掀开棉帘子,扑通一声跳下了车。
狂风卷进来直往人的脸面上扑,蒲桉打了个哆嗦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急得冲外面大喊:“李济柔,你去哪里?”
他一激灵醒了过来,睁眼一看,自己正靠在车壁上,膝盖上盖着毯子,车身温和地颠簸着,车轱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戴荣正歪在一旁睡觉,嘴角流着口水。
原来是个梦,他正往京城国子监的路上。
蒲桉去了国子监的第二年,有一回去书局买书,走在中央大街上,正逢市集,人群摩肩接踵,吵闹异常,他也不知道怎么地就在人群里看见一个披着鸦黑头发的脑袋,他心里突然狂跳起来。
这一年多以来,他时常梦见一张桀骜不驯的脸,梦见她像小豹子一样和人撕打在一起,怒目圆睁,脸皮涨红,每回醒来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就像楚之的烈酒,虽然不好喝但让人终生难忘。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梦游一样跟着走了一段,确定了是她,疯了一样挤开旁边的人,凑到她身后,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李济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