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番外二
称呼姑娘的闺名于礼也是不合的,但他也顾不得了。
那人应声转了过来,一双黑玛瑙一样的眼睛,盖着毛茸茸的眼毛。
他觉得自己有一瞬间脑子空白,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心跳到了喉咙口。
她歪着头看他,也不说话。
他问:“你不认得我了?”
她看了两眼,把头扭了回去,仿佛不认识他。
“李济柔,你吃了我一个炊饼,转头就不认了。”
她还是走自己的路,不吭声。
“为了帮你打架,我的嘴角过了十来日才好,手腕过了半个月才好全,你害得我在夫子和同门面前丢尽了脸面,你竟不记得了。”
“是你不想搭理我的,现在又来认什么?”济柔说。
她的声音比上回要浑厚了一些,许是长大了一点。
“我想相认自然有我相认的道理,你装不认识又是为哪般?”
济柔没搭理他,好奇地左顾右盼,他着急地问:“你怎么总是这副打扮,来京城做什么?别让人把你当傻子拐走了。”
“那你离我远一点,别让人看见你和我走在一起,别连累你。反正我们萍水相逢,本来就不认识。”
蒲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慢吞吞走掉,正咬牙切齿,看见周遭的人有人对她侧目,他的心一紧,拨开人群挤到她身旁,怕引起别人注意,轻声跟她耳语:“你到底是什么人,这里是京城,不是乡下地方,你这样是要惹麻烦的,到时候你叫天天不灵,我告诉你。”
济柔斜眼瞟他,“你管我?你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
蒲桉一愣,“这和我名字什么相干,”忍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说:“我叫蒲桉。”
济柔马上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变色龙一样,讨好地说:“蒲桉,你能请我吃点东西吗?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蒲桉噎了一下,想起自己养的那只小奶狗跟自己摇尾巴,他板着脸,问她:“你到底是哪里人,来京城做什么,怎么会连饭都吃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到了这里,身上也没钱,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蒲桉觉得她在说胡话,但也没空深究。
他领着人去找吃的,看见一家羊肉面馆,她说不吃羊肉,看见一家卖驴肉火烧的,她说不吃驴肉,看见吃狗肉的,她说不吃狗肉。
蒲桉甩甩衣袖,说:“那你便饿着。”
她追在后面,软软地叫着:“蒲桉”。
他领着她去吃了西门外的包儿饭和凤阳酿豆腐。
他趁济柔埋头吃饭,仔仔细细地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哪里人士,结果仍然什么也没问出来,他拧着眉头,看她吃得满头汗,她看起来也不像个傻子,就是一问三不知,诡异得狠。
他没办法把一个傻子丢下,自己起身就走,那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只能耐心地等她吃完。
她吃得满嘴都是油,没见过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是这样的做派。
“你打算住哪?”他问。
“不知道,你能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吗?或者借我一些钱?”
“我为何要借钱给你?”
“我可以帮你干活,帮你洗衣服?做饭?你看行不行?”
她看蒲桉的脸色不好,又说:“你不乐意就算了,我吃饱了去街边乞讨,看看能不能讨点钱。”
蒲桉大惊,这是怎么样脸皮厚的混蛋能说出来的话!还是个面皮白净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姑娘家。
别的好人家的姑娘,脸面是要大过天的,让她们当街去乞讨,不如一头扎进河里来得干净些。
她倒好,没有一点哭哭啼啼、悲悲戚戚的样子,坦坦荡荡地大口吃饭,胃口还挺好,这是什么怪人?
他领着济柔去了街边的旅店,给她找了一间房,又出去给她买了一身衣服折回来,交代她:“你把这衣服换上,不要让别人把你当猴子看,再报了官把你抓起来。”
济柔接过那身衣裳,看来看去,目光热切,转头跑到屏风后面换衣服去了,衣服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满室暧昧,蒲桉脸上充血,立刻起身走到门外,回头把房门带上,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心里懊恼,这样随便的人!
有小二拎着一壶开水从走廊那头走来,高声跟他打招呼,“爷,您可有需要的?”
他挥挥手打发了,又仔细地把房门关严实了。
没一会儿,听见济柔在屋里叫,“蒲桉,蒲桉,你还在吗?”
一声声叫得他心慌,他连忙推门进屋,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这样理直气壮地叫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的名字,一点规矩也没有。
她身上的衣服穿得歪扭七八,带子没有绑好,露了胸口一大片皮肤,他脸一红,也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粗声粗气说:“把衣服穿好,这像什么样子,你家里没有母亲教你吗?”
“我不会穿,不知道怎么绑,”济柔说,声音不像是作假,蒲桉更疑惑了。
“你教教我。”
她这话一出,蒲桉的脑袋轰地一声,脸能滴出血来。
简直岂有此理,这样的话居然能脱口而出!
他扭身就走,想去楼下找个妇人来教教她,走到门边上迟疑了一下,如果让别人知道她连衣服都不会穿,如果传出去,只怕有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慌乱地往她身上瞄了几眼,压着声音说:“下面的带子系错了,先解开,”他话没说完,济柔已经把带子解了,衣襟一敞露出胸前大片的皮肤,里面穿了一件奇形怪状的背心,胸脯微微隆起,他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她身体的热气朝着他扑过来,让他的身体热得不行,他忙把眼皮垂下,这样那样地教她,说了什么根本不知道,全凭本能。
他很快落荒而逃,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大体是交代了几句,让她安心住下,不要乱跑,云云。
他回国子监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在门口遇到同门喊他,他也听不见。
第二日下了学,他连饭也没顾得上吃,支走了戴荣,闷头就往客栈赶,到了客栈门口,脑门上出了好些细汗,他掏出手帕收拾了一番,又好好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才不慌不忙地上了楼,可是房间里没人,一个人影也不见,桔色的夕阳余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他小声叫道:“李济柔?”
没人应他。
活生生的一个人不见了,楼下店家说没见客人下来。
蒲桉在房间里坐到店家亮起了灯,不得不赶回国子监去,国子监有门禁不能耽误了,他对店家说,房间再留两日,他照样付钱。
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
他开始做梦,总是梦见她跪在街边乞讨,当着众人的面把衣襟拉开,露出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胸口,他急得跺脚然后被吓醒。
他开始把所有能外出的时间花在街上闲逛,戴荣跟着他跑东跑西,忍不住问他:“二爷,您找什么,不妨说给我听听,我闲暇时间多,我帮您找。”
蒲桉脸一沉,斥责他:“谁说我找东西?我只是嫌书院里闷,出来透透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心思渐渐放下,不再频繁外出的时候,突然有一日晚饭前,有一个同乡的监生来找他,说:“廷瑞,外头有人到处打听一个叫蒲桉的人,这人……”
蒲桉咻地一声起了身,带倒了旁边的椅子,旁人都看着他,他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扶起来,不轻不重地说:“是吗?待我去看看”。
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往外走,差点在门槛处绊了一跤,又没事人一样如常往外走。
他看见监学门口有一个人正东张西望,像鸟巢里等食物的幼鸟一样急躁,他的心里突然有潮水一样的波涛汹涌而来。
她还是穿着一身诡异的衣服,这次头发干干净净扎在脑后,身量仿佛比上次高了一些,脸没有以前圆了。
他迈着四方步朝她走过去,济柔终于看见了他,欢快地朝他跑过来,笑嘻嘻地喊着:“蒲桉。”
那时夕阳正浓,空气里一股桂花的香气。
他脸一板,衣袖一甩,问:“你是来还钱的?”
霞光照在济柔的脸上,把她脸上的小绒毛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像个毛桃一样,她的眼珠子异常地亮,听了他的话一下黯淡了下去,嗫嚅道:“不是”。
说完站着不说话了,只顾盯着脚边自己的影子看,那天在野外龇牙咧嘴不要命的人好像不是她一样。
来来往往的监生都把眼睛往她身上放,蒲桉心里不舒服,等着她开口,她就拿个头顶对着他,他等得心焦,恶声恶气地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你我萍水相逢,我仁至义尽,你不告而别,拿我当傻子耍了一回,还想着让我当第二回傻子不成?”
济柔听了他的话一下蔫了,小声说:“那算了,我不求你了。”
她腰身一扭就走,蒲桉站在原地不动,冷脸看着。
济柔找了个面善的监生,拦着人家,低声问:“哥哥,我一天没吃饭,身无分文,你能请我吃碗面吗?”
蒲桉惊得下巴快要掉下来,心里像被什么尖锐的刺扎了一下,他见那个瘦弱的监生脸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一句,济柔冲他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把人家的脸笑得通红如猴屁股。
她竟一点不知道羞耻,见谁都喊哥哥,见谁都笑。
他快步走过去,冲人家行了礼,低声道歉:“这是我家里的妹妹,一时淘气,兄台不用介意,快些回去吧。”
那人垂着头急匆匆走了。
济柔不吭声,抬腿往远处走,蒲桉追上,问她:“你欲如何?”
“和你不相干,你走你的。”
“你这样子哪里像正经人家的姑娘,在我监学门口惹是非,不出半日人人都知道了,到时我脱得了干系吗?”
济柔听了鼻息咻咻,胸膛起伏,说:“那我走远点,你总管不着了。”
蒲桉心里有把火燎着他,烧得他心肝脾肺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他不愿意她像个傻子一样落到别人手里,别人未必如他一般是君子,他心里着急,但看她冲人家眨眼,像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又看得他火冒三丈。
他不声不响跟在济柔后面,只要她有意要开口,他飞身上前拦在她前面,屡次三番后,济柔拿眼睛瞪他,问他:“这也不是在你学校外面,和你有什么相干,你不让我要钱,是诚心想饿死我,是不是?我不就欠了你一点钱,等我有钱了就还你。”
“我没说过要饿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