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三
“我偏不吃你的饭了,我不信没有你我会饿死,这街上总有比你心肠好的人。”济柔赌咒发誓。
蒲桉看看天色,急得要跳脚,金乌西坠了,眼看着天就要黑了,留她一个人在街上,和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要吃的容易,落脚的地方你找着了吗?当心被牙子抓了去卖。”
济柔的大眼睛里显出点恐惧,这恐惧让她眼珠子分外的黑,像个旋涡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蒲桉领着她去了前一阵住过的旅店,安顿下来后让店家炒了几盘菜端上来。
他不愿她去人多的地方,不愿别人看见她这怪模怪样。
两人围着屋里的一张圆桌吃饭。
他看出济柔胃口不好,她拿着筷子半天不动,数着米粒往嘴里夹,他问:“这些菜不合你胃口吗?”
济柔听了使劲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把两腮塞得鼓囊囊,说:“怎么会,我吃饭一向这么斯文的”。
客栈里人来人往,木楼板被踩得吱嘎作响,一刻不得安宁,木头的隔音差,楼下的吆喝声也能听见。
“夜里也这么吵吗?”蒲桉放下筷子问。
“好一点,”济柔答,又加了一句,“不耽误睡觉。”
蒲桉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让人看不透,有时候轻浮随意得骇人,该有的礼数全无,像山林里的野人一般,有时候又聪慧有礼得让人觉得出自家风很好的人家。
“你到底从哪里来,消失的时候又去了哪里,为何总是穿着如此怪异的衣裳,为何身上总是一文钱都没有又到处游荡?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吗?”
“蒲桉,这样一个房间住一晚贵吗?吃这样一顿饭贵吗?”
“不便宜,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
济柔惊得张大了嘴,“那么贵!那你一个学生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你现在问这些晚了,上回还白白浪费了我两天的房费,你要真有心谢我,就原原本本跟我讲讲你的事。”
济柔踌躇了一下,喊了一声,“蒲桉”。
蒲桉眉头一跳,忍无可忍,“你母亲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称呼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这是极不合礼数的事。”
济柔噢了一声,改口叫了一声,“哥哥”。
蒲桉低头理自己的袖口,脸上一热。
济柔起身跑到房门边,伸手推了推门,确保房间已经关牢了,她走回来,贼眉鼠眼地说:“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你答应我谁都不能说,千万不能出卖我。”
“你说。”
“你先答应我。”
“你放心,但凡我承诺的事言出必行,重诺守信是君子的修为。”
济柔的脑袋凑过来,眼看着要凑到他脑袋跟前了,吓得蒲桉连忙要起身,慌乱中差点推倒了桌上的碗筷,济柔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回凳子上,凑到他耳朵跟前,悄声说:“我是从几百年以后来的,来去不受我的控制,有时候突然来了,有时候突然回去了。”
她看见蒲桉的耳朵通红,坐着一动不动,听了这么炸裂的消息没有任何反应,她很惊奇,歪头去打量他的脸,他突兀地起身,粗鲁地把她搡到一边,教训她:
“谁教你和男人这样没有分寸的,简直轻浮,男人和女人授受不亲,要离得远一些,不能直呼男人的名字,不能盯着男人看,不能冲他们笑,更不能上手拉扯他们的衣服和他们有肢体接触,你明白吗?”
“哦,”济柔应了一声往旁边退了几步,垂手站着。
蒲桉在桌前站了一会儿,脑袋昏昏沉沉,济柔说了什么一时没有进入他的脑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说的可是真的,还是逗弄我的?”
两人絮絮地说了好久,说到月亮上山了,蒲桉着急着回去,匆匆交待道:“我走了以后,你把房门锁好,哪里都不能去,谁来都不能开门。我明天一早跟夫子告个假就过来,到那时咱们再谋划,如果你突然回去了,记得下回来的时候还去国子监找我,千万不要跟别人搭话,你可听见了?”
济柔点点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充满信赖温顺地看着他,他心里一晃,手放在门上,轻声说:“别害怕,总还有我。”
他开了门出去又把门仔细地关好,急匆匆地赶回国子监。
他思来想去在城北离国子监不远的槐树胡同赁了一个小院,在屋里备了两套女人的衣服,交代济柔如果来了自去那里,出门要换好衣服,房门钥匙在门口的花盆下压着。
这事连戴荣都不知道。
戴荣只知道他家二爷这阵的花销大了,把从前积攒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并且开始见缝插针雕一些小物件让拿去外面卖了换一些银两,至于这些银两去了哪里,他一概不知,也没见二爷添置衣物和物件。
蒲桉领着济柔去了租的地方,怕她不认识路,前后左右的巷子带她认了一遍,生又拿出几块碎银和铜板,教她认识,告诉她怎么使,然后把这些钱收在门后一个不起眼的陶土罐里,“你要是来了,我不在,就自己出去买些吃的,”想想不放心,叮嘱她:“出了门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能盯着男人看,把头低着,有登徒子跟你搭话,一概不搭理,往人多的地方去,对外一律说和家里的兄长住一起。”
济柔听着,乖巧地答应。
第二天等他下了学赶过去,屋里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了,桌上的茶水还剩一半没喝完。
蒲桉站在院子里对着墙角的那株凤仙花发了好一会儿呆,手里还拎着一包荷叶包着的糯米鸡,走了也好,他想,省得他来回奔波耽误时间,像养个孩子一般操心。
他这人一向疏离,没这么操心过别人,很不习惯。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了一块。
戴荣觉得他家二爷有点古怪,具体怪在哪里也说不上来,他像是有了心事,隔三差五把自己指使开,二爷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了,他无从知道,有心事的时候,二爷就埋头雕他的东西,卖东西的钱算算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老爷来了京城,有时找二爷过去,二爷就更忙了。
春去秋来,一年过去了,槐树胡同里那个小院因为长久没有人住,院子里的青砖上落上了一层黄土。
那天蒲桉从城郊的工地赶回来,急匆匆去了一趟小院,他正要弯腰去抬花盆,看见木门上挂的锁不见了,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缓缓直起身子,他不敢推门,手无处放,无意识地拍打起衣服上的尘土。
院子里传来刺啦刺啦的扫地声,他慢慢推开木门,长久不用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院子里铺满了阳光,有一个柳条一样的人站在金黄的光晕里冲他笑。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涌到脑袋里,让他脑袋发昏,眼前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了正常。
他抬腿迈进院子里,温声说了一句:“来了”。
济柔冲他喊了一句“哥哥”,她声音里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有了成年人的磁性和厚重。
她的身体抽条了,身形也不像小孩了。
“你终于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明天就去国子监找你了。”济柔说。
“你来了很久了?”蒲桉问她,实际他知道不会很久,三天前他刚刚来过,顶多前后脚错开了。
济柔把手里的竹扫帚一扔,跟着蒲桉进了屋里,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口袋,得意洋洋地说:“看,我带了什么来?我带了你们这里没有的调料!上次回去后,我就缝了个布袋,天天带在身上,果然这次就让我带来了。”
蒲桉瞟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没有说话,济柔又在袋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红绳往他跟前递,说:“这个给你,当我还你的钱,上面两个铃铛是纯金的,金子在哪个年代都值钱吧,这个是我从小戴到大的,保真。”
蒲桉掀起眼皮看看她,从她手里接过那褪了色的红色编织绳,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铃铛晃动发出悦耳的声音。
济柔见他收了,很高兴,搓着手说,“我去做饭,好好做顿饭给你尝尝,你们的饭没有调料寡淡无味。”
她蹦跳着就往外跑,眼看着要从眼前消失,“等会”蒲桉脱口而出,他还有好多话要说,济柔扶着门框转头看他,等他说话,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发着金色的光,这画面让蒲桉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无事,去吧”。
济柔炖了肉,炒了两盘蔬菜,用了花椒八角还有一些鸡精,整个厨房都香喷喷。
饭端到厅房的桌子上吃,蒲桉闷头吃饭不讲话,他吃饭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当真举止有方。
济柔看来看去在他脸上没看出什么端倪,问他:“好吃吗?”
他说好吃,把两盘蔬菜都吃干净了。
济柔很得意。
蒲桉问她:“可有茶水?”
她说:“有的,有的,厨房烧了一壶水。”
她欢快地站起身往外跑,蒲桉盯着她的背影,慢慢皱起眉头。
济柔拎着开水回来,倒进一个粗瓷的茶杯里递过去,蒲桉接过,慢条斯理地喝水,掀起眼皮看看她又垂下。
“怎么了?”济柔问。
“你脸上有炉灰。”蒲桉说。
济柔忙拿手抹,说:“我没烧过柴火灶,那柴怎么都点不着,急得我抓耳挠腮。”
蒲桉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月亮都上山了他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济柔看看天色又回头看看他。
蒲桉脸上飘红,牙一咬,说:“李济柔,你去净房一趟。”
“净房是什么地方?是厕所吗?我不想上厕所啊。”
“你去一趟便是了,不要再问。”
济柔撇嘴,转头去了搭在外面的一间厕所,等她回来,她的脸也红了。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烫到一般飞快分开,一个望向东一个望向西。
隔壁人家养的鸡要上窝了,被主人驱赶着,咯咯咯地叫着。
济柔绞着自己的手指头。
“你知道如何处理吗?”蒲桉轻声问她。
“知道,”济柔答,“就是没有东西,不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用什么,有没有软和一些的纸?”
蒲桉交代她:“明天我帮你想办法,今天晚上你先找件衣服对付一下,等我明天来。”
他要出门的时候又交代她:“我急着回去,来不及了,桌上的碗你不要动,我听说……不要碰冷水。”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去以后,喝了一壶的茶水也不解渴,那些调料对他的身体来说太重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