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该是你的东西一定会是你的
老板来点菜,递过来一张菜单,都是时令的蔬菜和湖鲜,济柔随便点了几个,让老板看着上,她问蒲桉:“您有什么忌口吗?”
蒲桉说他都可以。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很热情,跟他们聊天,说他老婆家在韵城东面有茶园,每年都有头茬的碧螺春,在别的地方买也买不到的,他都留着,招待他店里跟他投缘的客人。
济柔他们点完菜,他就非要送他们一壶碧螺春,憨厚的脸上笑得真诚,非常会做生意。
老板亲自把泡好的茶端上来,仔细地倒在两个白瓷茶盅里,那茶汤又黄又绿,清澈干净。
济柔对茶叶一窍不通,端起来尝了尝,只闻见一阵特别的香气,别的口感什么一概不懂,她
只笑不吭声。
蒲桉端起茶杯呷了两口,夸赞说是好茶,“有花香,茶叶翠绿,茶汤清澈。”
说得老板一张晒得黢黑的脸笑开了花,非要额外送他们一盘蚕豆。
他走后,蒲桉再没有碰那杯茶。
济柔摘了脸上的墨镜,小声问他:“这茶叶有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她这天化了妆,本来就长的眼睫毛像把扇子一样,扇得人要感冒,没开口眼睛里先有了意趣,所谓会说话的眼睛。
蒲桉也小声回她:“我刚刚说的话没有半句是假的,但我没说的是,这茶口感带酸,茶叶松散,不见绒毛,要么是陈茶要么是制茶工艺不过关。”
济柔听了,端起面前的茶杯看了看,又喝了一口,什么也没品出来。
天气实在好,他们说起这季节韵城的时令。
蒲桉问:“你明天摘枇杷去?”
济柔说不知道,到时候看情况,她突然意会,蒲桉不会随便问她要不要去摘枇杷,一定有原因的,她自以为聪明,连忙问:“蒲先生,您爱吃韵城的枇杷吗?要是喜欢,我去的时候给您带一些回来。”
蒲桉看了她几眼,说:“不用,我想吃可以自己买也可以自己去摘。”
他那眼神沉甸甸地,济柔心头一跳,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意思是她越界了?
春天的风熏得游人醉,湖面宽阔让人心胸舒展,对面的人沉稳得像座山一样,济柔觉得很安全,她开口说:“蒲先生,我想给您讲一个故事。”
蒲桉说好,“你讲,”他的眼睛像一张温柔的网,让人跌进去,好像济柔说什么他都愿意听着。
“有一户人家里有两个女儿,姐姐什么都好,像太阳一样耀眼,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大家都惯着她。妹妹是个普通人,按部就班上学,墨守成规生活,她有一个发小,他们关系很好很好,大学的时候自然而然谈起恋爱,突然有一天妹妹的男朋友说,我有件事要向你坦白,不然我觉得对不起你。那年暑假,在你家,你姐姐不知道哪里来的兴头,见了我就逗我,总是在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冲我眨眼,有几回扯着我的衣服说,这是什么衣服啊?还总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帮她去买冰棍。我知道她在耍我玩,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喜欢她这样的人,我打心底看不上这种性格的人,但是我总是梦见她,总是想见到她,我觉得自己扭曲了,很痛苦,也觉得对不起你。”
济柔说到这里停了,没再往下说。
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端来了一盘虾和一盘银鱼炒鸡蛋。
她下楼走了,露台跟着她沉重的脚步声震动。
“后来呢?”蒲桉问,“那妹妹听了什么想法?”
济柔看着镜面一样的湖面,说:“分手了,当场立刻分手,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她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她可以不在乎父母的偏爱,不在乎姐姐比她漂亮,不在乎把自己的零花钱分给姐姐,什么她都无所谓,但是唯独感情不行,这是必须绝对属于她的东西,是哪怕这个世界毁灭了都必须坚定的东西,不能连这个也要捡姐姐剩下的。”
“然后呢?”蒲桉问。
“好几年过去了,她慢慢长大了,见过更多的人和事,那个男生也一直没有放弃,这个妹妹有时候会怀疑当年的决定是不是对的,人一时的心猿意马是不是真的十恶不赦?那个男生绝对的坦诚和他们这么多年的默契是不是一文不值?这个男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也许再也找不到更默契的人。蒲先生,您觉得爱情是不是真的不能容得下一粒沙?”
“这个问题,我·····现在来回答不公平也不客观,我就不说了。人只能跟随自己的想法来。这个妹妹觉得委屈没什么不对,她可以在一百件事上不在意,她也可以在单独某件事上特别在意,这是她的权利,她的感受也不需要别人理解。但是和男朋友的关系,和姐姐的关系,这是两个问题,要分开想清楚,是因为这个男的心猿意马不能接受,还是因为这个男的心猿意马的对象是姐姐不能接受,这个要搞清楚,不能混为一谈。”
济柔正要说话,他抬手制止她,温柔地说:“你说姐姐像太阳一样耀眼,我不觉得妹妹不耀眼就是普通,太阳有太阳的好,月亮也有月亮的可爱,有时候像月亮一样温润的人更有力量,让人更舒服,太阳太猛烈容易把人灼伤。”
这是济柔听过的最温柔的话。
蒲桉把筷子拆出来递给她,济柔伸手接过,问他:“这事您有什么建议?”
“你问我的意见?”蒲桉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建议她朝前走。”
济柔听了不说话。
蒲桉见她一直垂着脑袋,筷子在一只虾上捣来捣去,说了一句:“该你的东西,兜兜转转一定还是你的,交给时间,不要浪费太多心力在纠结上。”
他说话总有种温柔的笃定,像春天的细雨一样一下就能沁入人的心里去,济柔相信他说的是对的。
湖面上有带发电机的渔船开过,机器的“轰隆轰隆”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饭吃到一半,湖上起风了,露台比别的地方高,风尤其大,刮得济柔的遮阳帽都戴不住,人也坐不住了,他们草草吃了几口起身下楼。
露台下去要走一段长长的木头楼梯,那楼梯的台阶之间是悬空的,风从下面刮过来尤其地猛烈。
济柔穿了一条连衣裙,人刚踏上那台阶,风“呼”地一声把她的裙子掀起来,她惊叫着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压着裙子往后躲,慌得手忙脚乱。
下面院子里还有几桌客人,听到动静都仰着头望着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
济柔正进退不能,蒲桉迅速地往前站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又伸手接过她手里抓着的遮阳帽,吩咐她:“跟着我走,把裙子压好。”
济柔觉得他像一座山一样站在自己面前,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蒲桉缓慢地迈下台阶,给跟在后面的济柔留足时间,济柔双手死死按住翻飞的裙摆,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跟着他走,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下面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了,觉得没什么看头了,都把头扭了回去。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车里,坐着,谁也没说话,却觉得刚刚那一路说了很多话。
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又说不清是什么。
济柔瞄了蒲桉一眼,对上他的目光,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开。
回去倒算顺利,蒲桉晕车,一直闭着眼睛,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济柔把那个翡翠的玉牌拿给奶奶,怕她质疑这东西太贵,说是从妈妈的学生那里捡的漏,奶奶听了将信将疑,但她精神大不如前了,也没心力计较,高高兴兴地让济柔给带在脖子上,有事没事就摩挲两下。
有天晚上济柔给奶奶擦身体的时候,发现奶奶背上有溃烂的迹象,这是翻身不及时的信号,她跟新找的保姆说了一声,晚上自己陪夜的时候,也开始比平时多起一回。
但就算是这样,奶奶还是越来越虚弱了。
有一天半夜,济柔起来给她翻身,听见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小囡”,声音很清醒,听起来像一直醒着。
济柔吓一跳,蹲下身子,趴在奶奶脑袋边上,小声问她:“奶奶,你怎么不睡觉呢?”
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屋里的光线朦胧又温柔。
自从奶奶生病以后,这屋里的窗帘就没有拉上过,怕起夜的时候突然的光亮把奶奶惊着。
“我刚刚做了个梦呢,”奶奶说,“梦见我们小囡了,还是个小孩呢,跟在我后面,奶奶奶奶地叫着,我就奇怪,我的小囡长大了呀,怎么还那么小呢,然后就醒过来了,想赶紧看看长大了的小囡。”
济柔找到奶奶的手,悄悄抓在自己手里,那手热乎乎地。
“小囡,奶奶偷偷告诉你,这个家里,我最喜欢你。”
朦胧的月光和寂静的深夜,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梦境之感,济柔听见奶奶刻意压低的声音,觉得自己在一个梦里,也许是奶奶刚刚还没做完的梦,又接着做了,奶奶又梦见她了。
“你爸爸走的时候,我的天塌了,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我活不下去了,是你救了我啊,小囡,那天你端着一碗饭送到我床前,让我起来吃饭,我突然就觉得我得为你活下去,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呢。你还没桌子高呢,一个这么小的小孩知道做饭,知道照顾家里人,没有被吓傻,我就觉得无论如何我得坚强起来,帮帮你,不能让你这么小就一个人。我总跟楼下的黄奶奶说,我没见过比我家小囡更好的姑娘,在这个家里既当妈妈又当爸爸,做饭做得比我好了,我不在家也不用担心这个家里没饭吃,大囡的那些男同学在楼下堵着,她不敢下楼你护着她走,有一回听说你在楼下和人打起来了,我吓得魂都掉了,冲下楼,看见你和佳谟两个人和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扭在一起,还好有佳谟,不然你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怎么打得过一个十五六的男孩子?我们小囡有情又有义,温柔又会照顾人,长得还好看,我没见过谁家有更好的姑娘了。”
济柔想笑着跟奶奶逗趣,但她的眼泪从眼睛里不断地涌出来,她的喉咙口像被扎牢了,说不了话。
她把脸埋在奶奶的手臂上,像小时候赖在奶奶怀里一样。
奶奶身上不再是熟悉的洗衣服混着花露水的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气味。
她知道她正在失去她。
她摸了摸奶奶满头的卷发,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梦留住。
她愿意剔骨刮肉只为把这个梦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