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踏着月色而来
那天晚上九点多,奶奶睡得好好地,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等济柔和何剑心听见动静冲进屋里叫她,她已经没有回应了,只是胳膊挥了几下,像是驱赶蚊子一样。
济柔马上叫了救护车。
但奶奶再也没有醒过来,那天夜里一点多在医院走了。
医生大声说着死亡时间的时候,济柔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手上还留着奶奶进抢救室之前手心的触感,柔软温暖,那是奶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暖。
周围有很多的人,医生,护士,别的病人家属,杂乱的脚步声,嗡嗡的说话声,济柔觉得自己在看电影一样。
她在心里说,再见,葛三妹,我爱你。
她一声也没有哭,开始按护士的要求,打电话给处理后事的公司,选方案选套餐,跟妈妈商量给奶奶穿什么衣服,给她选最后的照片。
她们母女像一对冷静的怪胎,谁都没有哭,有条不紊地安排事情,直到后半夜敬柔赶过来,哭得直不起腰,这个家才有个正常的样子。
第二天在殡仪馆的一个偏厅里有个告别仪式。
邻居朋友呼啦啦来了一屋子的人,个个都抹着眼泪,谁也没想到老太太走得这么突然,摔一跤,在床上躺了一个来月,好好的人就没了。
小全奶奶他们几个和奶奶差不多年纪的人,哭得尤其伤心,处了半辈子的人说走就走了。
阿梅也从北京回来送老太太,她一直坐在济柔旁边,让济柔靠着她。
“哭吧,哭吧,”她劝济柔,她看济柔那样子觉得害怕。
除了偶尔陪别人抹下眼泪,她也不哭,眼睛贼亮,精神亢奋,有什么事比谁都快一跃而起,像中了邪一样,她怕济柔再弄出什么病来。
济柔真拿自己当家里的顶梁柱了,冲在妈妈和姐姐的前面。
奶奶在殡仪馆停了两天,第三天火化下葬,坟头上的最后一铲土倒下去的时候,老太太的一生就彻底结束了。
以后她和这个世界的链接就只剩下坟边的树和坟前的碑。
事情处理完后,何佳谟开车带着济柔和何剑心回家,在楼下遇见一些邻居,都好心地上来安慰,何剑心停下来跟他们说话。
济柔自己上楼。
家里安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茫然地走向奶奶的卧室,站在房间门口,看见阳光照在五斗柜的相框玻璃上,白花花一片,刺人眼睛,升降床上的被子凌乱地甩在一旁,奶奶的一件碎花的外套挂在旁边的椅背上,床前摆着一双奶奶的旧鞋。
那鞋还是她摆上的,何剑心说:“奶奶起不了床了,摆鞋干什么?”
她说不,“就要摆上,总有一天奶奶能自己起来。”
一切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她回头看了看客厅对面的卫生间,有时候奶奶不在房间,会从卫生间出来,叫她:“小囡,你放学啦?”
她听见奶奶的声音,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地涌过来,她觉得一阵眩晕,身体往地下栽。
何佳谟和何剑心正好进屋,两人冲过去将济柔往上拽,平时看起来瘦瘦的人这时候居然死沉,两个人都几乎拽不住她。
济柔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说着一些不清不楚的音节。
何佳谟说:“她想去那张床上躺着。”
何剑心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出来的。
两人合力把济柔扶上了那张床,济柔身体一卷抱着奶奶的被子,呜呜地哭。
床边的两人站着几乎虚脱。
那天夜里,何剑心躺在另外一张床上,陪济柔在老太太房间躺着。
两人都睁着大眼。
敬柔从殡仪馆出来就和阿温直接回上海去了。
小区里还有各种声响,行李箱在路上拖拽发出咕噜噜声,男人咳痰恨不得把喉咙咳破了,野猫叫春像小孩夜啼。
“小囡,”何剑心叫济柔,“你恨妈妈吗?”
老太太的离开,对于她和敬柔只是悲伤,对于济柔恐怕是世界的崩塌,她心里有数。
济柔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何剑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结果她幽幽地说:“我的妈妈前两天死了。”
何剑心觉得万箭穿心,她这辈子自诩潇洒,从不拖泥带水,但是自己女儿说的这句话,让她有点难以承受。
她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她三十岁才生的敬柔,已经是晚育了,本来打算就生这么一个就行了,好不容易把自己身材恢复到从前了,谁知道后来意外又有了济柔,她实在是不情不愿。
她生性洒脱爱自由,上课,采风,创作,和朋友在一起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丈夫去世之后,
她没有沉浸在痛苦里,依然活得多姿多彩。
学校里的女同学觉得这个老师酷得不得了,敢爱敢恨,不像别的已婚已育妇女那么古板庸俗,可以和学生一起彻夜谈理想谈爱情,自由得像一阵风。
经常有成群结队的女学生来家里拜访,她们有时候会摸着济柔的脸说,“你有一个最酷的妈妈,你知道吗?”
济柔也觉得自己妈妈很酷,她为她高兴。
可是,可是啊,她这一生都没有得到过温柔完整的母爱,真的不遗憾吗?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总给她写情书,老在学校里堵她,还在放学路上跟着她,她觉得非常困扰,不知道应该跟谁说,是何佳谟他们知道后,把那男生吓走的,又天天陪她回家,才解决了这事。
初一来月经的时候,她的肚子疼得要死,她妈妈不在家,敬柔那时候去住宿了,她翻遍家里也没找到卫生巾,在裤子里垫了几张卫生纸,去门口的超市自己买的卫生巾。
她永远忘不了站在满架子花花绿绿的卫生巾前面的迷茫,又难为情又无助,不知道那些名目繁多的种类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最后随便抽了两包买回家。
她胸脯发育的时候,还一直穿着小时候的小背心,到后来她的胸越来越大,就算是她心再大也开始觉得困扰,不得不时时含着胸。
有一天何佳谟跟她说:“你不能学学你们班别的女生穿胸罩吗?”
她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第二天就让奶奶带她去买了两件带胸垫的内衣。
这些记忆她都快忘了,也不以为意,谁没点遗憾呢,她觉得自己活得很好。
但,你问她遗憾吗?这些她以为已经忘掉的事情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了头,她心里就突然觉得委屈。
在这个家里,奶奶是妈妈,她就是爸爸,她像七八岁时下的决心一样,当了这个家里的主心骨。
如今,她唯一的盟友没有了,她唯一觉得安全的堡垒没有了,她只有自己了,今后风吹雨打都要靠她自己了。
半夜里她睡不着,打开手机处理信息,过去几天除了打电话,她没碰过手机,里面积了一堆未读的消息。
她看见蒲桉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晃了晃,一阵委屈泛上心头,看见这两个字就让她觉得
心里委屈。
最开始的一条,他问:“今天为什么没来?遇到什么事了吗?”
那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怎么了?
第二天他又发:“今天什么时候来?”“今天也不来吗?”“到底怎么了?”晚上给她发了一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天下午他打了个语音电话,没人接,傍晚的时候他发了一条微信,就两个字:济柔。
后面再也没有消息了。
她的名字好像是一个问句,又好像是一句感叹句,他很喜欢用。
济柔心头翻滚,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能去你家找你吗?
她想起这个人,觉得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他了,心里冒出渴望,渴望在他那里得到安宁和平静。
至于为什么能在他那里得到安宁,为什么在这样的三更半夜想去见他,又为什么可以这样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提出来,她不知道,也没力气去想。
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她猜想他已经睡觉了。
但这个念头一旦起了,她就躺不住,必须马上起来,想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一定要跳起来。
她妈妈在旁边的床上睡着了,悄无声息。
她拿着手机出了门。
她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回信:你来,注意安全。
她仿佛能听见他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就像天塌了,他都能面不改色,从从容容地掸掸身上的衣服,让人觉得只要有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不问什么事,不说这么晚了要干什么,不问为什么要找他,她说想去,他说那你来。
济柔的眼泪模糊了眼睛,她想要见到那个人,一刻都不能等,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
她在乌衣巷口下了车,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银灰,她走了几步,开始跑起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觉得自己激动地快要飘起来。
然后,巷子拐弯处出现了另外一个人,高高瘦瘦的身材,沿着巷子朝她走来,周身包裹着一层柔光,踏着月色来接她。
她的喉咙溢出一声呜咽,朝他奔过去,张开双臂往他怀里扎,他的温度和身上的气息一下把她包裹住。
她听见他的心跳撞着她的耳朵。
济柔觉得自己摇摇晃晃的世界一下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