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月色撩人
蒲桉被撞得微微后退了一步,他伸出手,想去搂着济柔,那手举在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后来落在济柔的脑袋上,他摸了摸济柔的脑袋。
济柔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他摸了摸她的脸,安慰道:“没事,慢慢哭。”
他牵着济柔的手带她回家,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家里大门敞着,他出门的时候太慌了,什么也没顾上。
他把济柔让进大门里,回身把门锁好。
院子里的虫子和青蛙叫得欢,池塘在如水的月光下泛着微光。
济柔往他怀里扑,他躲了躲,抓着她的胳膊带着她穿过长长的游廊,月光把他们的身影叠在一起,落在地面上。
池塘边上有一排美人靠,他带着济柔往上一坐,正要说话,济柔扭身就要往他身上扑,他用手挡着,忍耐地说:“你知道现在坐你旁边的人是谁吗?你想清楚了?”
济柔哭得抽抽,听了他这话问他,“你讨厌我吗,你一直躲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靠近你,是不是?那你同意我三更半夜来你家干嘛?你告诉我,你不喜欢我靠近你,你说了我就走。”
蒲桉不吭声。
济柔看见他的眼睛云遮雾绕,晦暗不明地盯着自己。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就不能让我抱一下吗?我又不会缠上你。”她说,声音抽抽搭搭,嘴角向下扁。
蒲桉挡在两人之间的手软了,垂了下去,他听见池塘里的蛙叫声,像是为他唱的哀乐。
济柔见状扑了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他的身体打了个哆嗦,他的双手慢慢绕到她背上,把她抱在怀里。
他笨手笨脚地摩挲济柔的脑袋,喃喃说:“不要担心,不着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哑,很多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只能在嘴里含着。
济柔只是哭,不说话,她憋了三天的眼泪终于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
在这里,在他跟前,她不需要做一个大人,不需要做一家之主了。
等哭完了一阵,济柔喘了几口气,把眼泪鼻涕往他身上擦了擦,小声说:“我奶奶走了。”
这话又带来一阵汹涌的眼泪。
从出事到这一刻,她一直不愿把这几个字说出口,好像不说出口,一切都是假的,一旦说出口,一切就成真了。
蒲桉没说话,陪她坐着,听她哭,让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哭湿了一大块。
月光照在园子里,那些芭蕉和石榴树都静默不语。
他见过很多死亡和离别。
他想起楚之的坟墓,新翻出来的泥土还是潮湿的,一块崭新的石碑立着,上面写着,终年28岁。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留下这几个字。
他们一起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一起探讨方案到黎明的那些夜晚,力排众议互相支持的默契,到楚之把所有的事揽在自己头上,让他脱身的最后关头,好像都不存在一般,只有一个隆起的坟头,一块新立的石碑。
他说:“廷瑞,我们要做的事,一定要有人把它做完,我先走一步,在下面等你的好消息,到时候咱们一起好好喝一杯。”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他已经刀枪不入了,生死和离别对他来说都一样没有波澜。
秋风把一片片落叶都带走,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他如今就是那静默的枯枝。
奇怪地是,他居然在济柔的哭声里再一次感受到了离别那血淋淋的痛苦,他看见了她的悲伤,然后想起他曾经有过的悲伤,他那已经麻木的神经突然又灵敏了起来。
下半夜起风了,济柔说冷,他拿了一块毯子来,把她裹起来。
他们说起死亡。
“没有任何办法缓解失去的痛苦,只有时间和熬,”他说,“我们这一生会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然后最后轮到自己,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是不成熟的,可以把死亡当做人生成熟的一个指标。”
“经历多了,就不会痛苦了吗?”济柔问。
“仍然会,只是我们已经学会怎么跟痛苦相处了,第一次经历的人总有不甘心,总问为什么,觉得自己承受不了,慢慢就学会了,心里会长出一层茧。”
“可是我不想学会。”济柔说。
“我知道,可是老天爷不讲理。我倒是麻木了,可惜我不能替你承担。”
“你的父母还在吗?”
“全都不在了,不光是父母,我的朋友,师长,亲人,都不在了。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不在韵城,正在外面,得到消息连夜往家赶,到家的时候,他早就不在了,那会天气热,等我也等不住,已经下葬了。那时我极度痛苦,后来就习惯了。”
“蒲先生,”济柔叫他。
蒲桉低头看她,低声问她:“你现在还要叫我蒲先生吗?”
济柔看见他的眼睛在深夜里很亮,她轻声问:“那我应该叫什么?”
“廷瑞,家里人都叫我廷瑞。”
济柔学着叫了一声,“廷-瑞”体会那陌生的词语在唇齿间的感觉。
“你多大?”她问。
“三十二。”
“三十二?”她重复了一遍。
“年纪太大了是不是?”
“不是。”
到了夜里四点来钟,济柔说困了,哭得力竭了,话音还没落下脑袋倒在蒲桉的腿上就睡了。
蒲桉把她身上的毯子拽起来,盖住她单薄的肩头,又把她的手臂塞进毯子里,把她裹得像个蚕蛹。
他的手轻轻落在济柔的脑袋上,她柔软的头发摩挲着他的手心。
她的体温温暖着他的身体。
一切都如此鲜活,真实,他活了那么久,万事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连死亡也无所畏惧,他甚至有点着急和楚之的那杯酒之约,但他如今又有了新的留恋,他留恋起生活的起伏和喜怒哀乐,留恋那些新奇的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比如,为一个人辗转反侧。
前两天,她不回他消息,他的屁股就好像长了钉,坐也坐不住,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打转,夜里闭上眼全是她,简直度日如年。
这些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如此痛苦又如此美妙。
他的枯枝上开始长出一些新芽,碧绿碧绿的。
月光年年都落在一样的地方,可是这天又有点不一样了。
五点多,天边撕开了个口子,露出了一点鸭蛋青,园子里早起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味道,温度有点低。
这场景他熟得很,唯一不一样的是,他膝盖上躺着的那个柔软的人。
他从没有拥有过如此柔软的东西,他一动不敢动,他的腿麻木得没了知觉,他低头,铅灰色的光线里看见济柔的脸被头发挡了个七七八八,因为冷,她一直无意识地把脸往他肚子方向靠,追寻他的体温。
这个动作像刚出生的幼崽张嘴到处寻找母亲的胸。
这种链接让人的心化成水,再也没法成个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脸上的头发都拨到一边去,把自己的大手贴在她脑袋上,护着她,给她他的温度。
第一缕阳光照着水面的时候,济柔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皮红肿发亮,眼睛挤得只剩小小一条缝。
她从狭小的视线里看见蒲桉的脸,他的脸雪白清瘦,方正的下巴,高耸的眉骨,他的眼睛望着自己,目光柔软,她见了就觉得心里有东西化开,觉得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蒲桉拿食指轻轻地蹭了蹭她的眼皮,冲她笑了笑,说:“醒了?”他说话的尾音很柔和,像水一样温柔,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济柔觉得身体僵硬,她慢慢直起身,披头散发坐了一会儿,茫然望着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个地方。
离了蒲桉身上的体温,她觉得冷,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把身上的毯子裹紧。
“几点了?”她问,声音含糊不清。
“五点四十,”蒲桉说。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的目光落在济柔的脸上,问她:“昨天的事你记得多少?”
济柔扒了扒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把它们拢到一起,她偷瞄了旁边的人一眼,遇着他的目光,又慌乱地躲开。
她站起身,落了地双脚像针扎一样,腿麻了。
她在原地跺着麻木的脚,说:“我想睡觉。”
她困得下一秒就要倒地。
蒲桉看着她没动。
济柔裹着毯子转头就往后院走,穿过客厅,绕出侧门,经过紫藤花墙,径直去了东跨院,正要迈过门槛,蒲桉在后面叫她:“济柔,”声音不高不低。
济柔扭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尾音还是软的,她就有种被轻轻抚摸过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名字叫得这么好听。
“我要睡觉,”她理直气壮地说。
“这不像样子,不合适。”蒲桉说。
济柔不听,她好几天没怎么睡觉了,一心只想睡觉。
她进了东院,推开中间的房门,入眼是靠北墙放着的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白色的真丝床单被子,薄薄的被子掀到一边,像有人刚刚起了,没来得及收拾。
她走过去,把身上裹的毯子扯下来,往旁边的红木椅子上一搭,脱了鞋就往床上一滚。
那床很硬,硌得她身上的骨头痛。
床上全是他的味道。
蒲桉跟过来,站床边,欲言又止,想管又狠不下心管,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济柔实在是困,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了,她嘟囔了一句:“我要睡觉了,廷瑞。”
蒲桉的呼吸一窒,然后心头一松。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