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雕了一个女人在家里
济柔一觉睡到下午,睁眼看见窗外的几杆修竹在摇摆,竹叶上像落了碎金,阳光照在八角窗上。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身下的床板实在太硬,她翻个身觉得浑身酸痛,于是慢慢坐起身,下了床。
院子里和后院都没人,阳光照在紫藤花上,一派灿烂的春日景象。
她走回前厅,推开工作室的门,看见蒲桉垂着头站在工作台前。
她迈步进去,快走到他跟前了,那人才觉察到有人进来,迅速转过头来,看见她,他的眼神软了下来,像张黏腻的大网落在她身上。
“睡得好吗?”他问济柔。
“好,就是床太硬了。”济柔说。
她走上前,站他旁边,看他在雕一块玉,这次用的是个简易的脚踩的机器,看了两眼,她问:“这是要雕什么?”
“一个酒杯。”
“翡翠的酒杯?喝酒用吗?”
“收藏。”
“能让我试试吗?我不乱来,你握着我的手,你来操作,我想感受一下。”
“不行,济柔。”
他的拒绝温柔,但坚定。
济柔往旁边看了看,在工作台的一角看见一个稀奇的东西,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两眼,蒲桉看见了,慌得问她:“济柔,你拿的什么?”
她把东西背到身后,慢慢退到窗边去,依着窗台,打量手里的小雕像,那应该是上回让她练手的那块金丝楠木雕的,如今变成了一个咧着大嘴笑的姑娘,上回她砍的那个缺口变成了嘴巴的一部分,这雕像有双和她一模一样的大眼睛。
她盯着这巴掌大的小雕像看,冲工作台边的蒲桉说:“廷瑞,为什么要给我按个尾巴?好好的人为什么要雕个尾巴?”那尾巴还毛茸茸的。
“谁说那是你?”蒲桉问。
“难道是别人?你雕一个女人的雕像放在家里,她是谁?”
“两个月前我做了个梦,梦里的女人就长这样,我把她雕出来了。谁说是你了?”
济柔不跟他争辩,只当他是嘴硬。
她说:“这个给我吧?”
“行,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济柔脸上突然有点发烫,她故意把头扭头窗外,装作在看外头的园子,心里像汽水一样咕咚咕咚冒出好多泡泡。
“觉得好点了吗?”
蒲桉见她站在窗前发呆,以为又想起了伤心事,问她。
济柔从窗前走开,走到蒲桉跟前,伸手去抱他,他伸手挡了一下,济柔盯着他。
他说:“我身上有粉尘。”
济柔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瓶汽水把泡冒光了,变成腻人的糖水,她小声说:“我回家了,不早了。”
她走在空旷旷的乌衣巷里,夕阳照在旁边的柳树和河面上,她觉得心里很空,非常难过,傍晚的空气里有让人忧伤的东西。
她自己一个去吃了一顿平时不舍得吃的自助餐,298块钱,坐在人声鼎沸的餐厅里,吃了一个又一个冰淇淋球,一块又一块蛋糕,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出来的时候几乎走不动了,食物快从喉咙里满出来了。
回家的时候提早了两站地铁下车,一路走回去,在小区旁边的河边看见有人钓鱼,她还靠在石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河面很黑,春风缓缓吹过,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流下,她觉得心里很空。
她走回小区,肚子还是很撑,于是沿着小区的景观带消食,看见她妈妈和她的“朋友”在花园的凉亭那说话,她妈妈在说话,她的“朋友”温柔地看着她。
济柔迅速拐到旁边的小路上,急匆匆地跑了。
她们家里只有她最没出息。
她姐姐从高中时就男朋友不断,那时候时常有男生追到家楼下,到了大学更不用讲,也就是研究生的时候碰见她现在的男朋友突然消停了。
她妈妈,自从爸爸不在以后,桃花从来没有断过,济柔隐隐约约听过一些,现在和一个比女儿大不了多少的男人谈恋爱,当真是女性的楷模。
反观她,简直是家里的耻辱,一个搞不定,两个也搞不定,简直没意思透顶。
她慢慢走回家,胃里的食物还是顶得她难受,该难受的怎么都没办法不难受。
***
那尊卧佛快要完工了,TA头顶上的肉髻都清晰可见了,只剩眼睛还没有动工。
听说眼睛往往是最难的部分。
济柔那天跟蒲桉说:“再拍一两期素材,这里的活就可以结束了。”
蒲桉问她:“这里结束了,下个任务做什么?”
“韵剧院要排一出韵剧的新戏,我们主任让我去跟踪一下,拍素材。”
“到时候忙吗?”他问。
“忙谈不上,偶尔会加班,比如正式演出的时候,我们这行不赚钱,太忙就没人干了。”
“赚的钱够花吗?”蒲桉问。
他自然而然就问了,济柔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答:“够,不乱花就够。”
说得自然无比,人和人的磁场最讲不清。
说起这事,她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上回我拿了那块翡翠的佛牌,当时说过慢慢还你的钱,我想了想,以后每月还你三千块,你看行不行?再多我有点吃力,怕万一有什么事周转不开。”
蒲桉回她:“急什么?说了慢慢还,你就慢慢还,每个月还我一百吧,我看这个数目可以。”
济柔盯着他,见他轻轻笑起来,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很亲昵。
济柔心里冒出一些泡来,她把自己的挎包拎过来,从里面找出一张放了一年多的备用纸币,说:“那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月的账就清了。”
蒲桉下巴往地上的黑色手提箱一指,说:“你放那去。”
济柔记得这袋子,当时是另外一个人拎过来的,她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拉链,然后倒抽了一口气,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粉色的纸币,整个包都是,她有点心慌,把手里的一百块塞进去,赶快拉上拉链。
她站起来,走到蒲桉跟前,小声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现金放家里?太不安全了。”
“我不知道存哪里,不如......”他顿了一下,说:“你拿去帮我存了?”
济柔连连摆手,“我是普通人,没见过这么多钱,意外之财让人害怕,我不敢拿。”
蒲桉笑她:“怕什么?别人的钱你兴许要害怕,我的钱你尽管放心,没有一分是来历不明的,拿着就拿着了,老话说,钱壮怂人胆,有了钱你就有底气了。看见墙边那个黄花梨的箱子了吗?去打开看看。”
那是一个雕着双龙戏珠的木箱子,有半人高了。
济柔不动,她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她心慌得厉害,对于普通人来说,一下见到这么多现金,总让人心里惴惴。
她严肃地看着蒲桉,说:“我觉得你在家里放这么多现金,非常不安全,还是处理一下吧。”
“我不喜欢处理这些杂事,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处理一下。”他说得很随意,理所当然。
济柔不理他。
“需要用钱,自己去拿,放着也是放着。”他说。
济柔说:“我不需要,我的钱够花。”
她想起来包里有一些韵剧院的赠票,说:“这周六有空吗?我请你去看韵剧吧,我有别人送的票。”
她说完屋里突然静了一下,她的心提了起来,她盯着蒲桉看,见他手上的刀突然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但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算了,我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济柔的心重重地落下。
“济柔......”
济柔笑着说:“没事,我请朋友看。”
***
她回去后就在他们发小群里说了一声,说她有票,问谁去看戏,本来只有何佳谟去,过一会儿小墨说他也去,小全一看小墨都去了,他说他也去。
四人好久没有集体活动,约了看戏之前先去吃饭。
吃的四川火锅,就在戏院边上。
小全有感而发:“当年上高中那会,天天饿得两眼冒绿光,谁要请一顿涮肉或者火锅,我能叫他爹。现在随便吃了,反倒吃不了多少了,也不敢吃了。”
何佳谟骂他:“有脸说,有一回放学我买了一个汉堡包,让你先吃一口,你干了什么?你咬了一口,那嘴张得倒不大,我就放松了警惕,结果你咬完我一看,里面的鸡排几乎全进你嘴里了,给我剩了两个干巴巴的面包。”
小全和小墨在一旁狂笑。
济柔不理解男生的恶趣味。
小全说他相了亲,谈得还行,可能马上要有对象了,是个教音乐的小学老师。
济柔问他:“当年你早恋那女孩叫什么来着?”
“什么闵,我记得有这字,秦闵?”小全笑咪咪地说。
“胡扯,秦闵我怎么记得是3班那女班长的名字?你是不是暗恋人家,把人家的名字记那么清楚?”
小全笑得不行,几个人想了半天,死活想不起来那女孩叫什么。
小全瞄了一眼何佳谟,说:“我倒是记得肉夹馍喜欢的那女孩的名字。”
他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何佳谟拿眼睛剜他,小墨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