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欲言又止
小全笑嘻嘻地说:“那时候肉夹馍的本子上写满了李济柔,我可是亲眼所见,佳谟,我没说谎吧?”
他得意地朝何佳谟打了个眼色。
何佳谟不说话,看了济柔一眼,济柔若无其事地喝饮料。
他把话题转了,问小墨:“你那生意搞得怎么样了?”
小墨他爸在大学里教工艺美术,在韵城手工艺圈子里有点名头,小墨毕业以后上了一年班,受不了朝九晚五的日子,他爹就出钱给他开了一个店,倒卖点手工艺品、刺绣,不太值钱的古董啥的。
他听何佳谟问他,说:“混口饭吃吧,比在公司里天天坐牢强点,强得也有限。现在这经济形势,古董啊,刺绣啊,早不行了,大家都没钱,卖不起价格啊,好日子早过去了。市场上的货拿来拿去都是那些,价格都透明了,一件挣个几百一千也卖,难混。”
小全是片警,他说:“干你们这个的我可见过好几个了,都是被债主逼上门了,打电话报警了,我们到了一看,屋里都是古董,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钱是一分掏不出来的,看样子破产的不少。”
济柔心里一动,问小墨:“如果你能拿到那些大师的作品,能赚钱吗?”
小墨把手里的啤酒杯一放,说:“姑奶奶,你这话问的,就好比问如果当了毕加索和梵高的经纪人赚不赚钱。这谁不知道赚钱啊,关键怎么当上,你给指条路啊。”
何佳谟给济柔面前的杯子续上一杯橙汁。
这火锅太辣了,济柔一口接一口地喝饮料,嘴巴边上红通通一圈。
“我还真可能有条路子,不过先不能说,得先看看对方的意思。”
小墨混了两年的生意场,变得比从前圆滑了很多,比他们三人“机灵”了一些,他拿着啤酒杯要跟济柔喝一个,说:“真要有这么条路子,到时候咱俩分成,我绝对不亏了你的。”
小全接了一句:“那就能亏了我们啊?”
小墨怼他:“你一边去,人民警察凑什么热闹。”
济柔不跟他们一起瞎扯,看时间差不多了,说:“差不多该走了,拍张照片吧,发给阿梅看看,咱们好久没聚了。”
何佳谟起身站在济柔身后,小全和小墨一左一右在济柔两边坐着,人人都冲镜头笑得很灿烂。
何佳谟的手自然地搭在济柔的肩上。
回去以后,济柔就开始闹肚子,她从小就不怎么能吃辣,但又爱吃。
第二天在公司一上午跑了四五趟厕所,下午她就不打算去乌衣巷了。
她给蒲桉发了条消息:下午我不过去了,有点不舒服。
很久才收到回信:哪不舒服?
济柔回:肠胃不适,拉肚子。
蒲桉回:昨天晚上的火锅吃的?
她吓了一跳,正惊疑不定呢,她妈妈进来跟她说话,她抬头听妈妈讲话。
“这两天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带你见见我朋友。”何剑心说。
何剑心有张圆脸,虽然眼角和眼下都有了明显的皱纹,但眼睛依然有亮光,精气神很年轻,脸上皮肤也紧致,让她仍然充满了健康的女性荷尔蒙。
这天她把一头茂密的卷发扎了起来,显得人更精神。
济柔听她说“朋友”,心里有数她说的是谁,这个人最近高频率地出现,大约和她妈妈正处于如漆似胶的阶段。
她心烦意乱,低头看见手机对话框里,蒲桉又发了一条:站你后面的就是那个人?
她心思不在上头,看了没过脑子,抬头跟她妈妈说:“以后再说吧。”
她想不出来跟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后爹”能说什么。
对方框里又多了一条消息:如果昨天我答应了你呢?
济柔见了一股火起,把手机屏幕摁掉。
何剑心说:“你们长大了,我想也该让你多了解一下我的生活,大家都是一家人。”
济柔仰着头,说:“妈妈,你是大人了,不需要见家长,我也没有能力帮你把关,你觉得开心就行了。五年十年以后,如果他还在,到时候可以一起吃吃饭。”
她少有这么说话的时候,何剑心脸上有点挂不住,笑笑说:“那行,下次有机会再说。”
她转头出了济柔的房间,她的背影苗条结实,看不出年纪。
她走了好一会儿,济柔才把目光收回来,把手机打开,蒲桉发了一条新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济柔。
他一向喜欢把她的名字当感叹号。
她噼里啪啦地打字回过去:你没答应!
还用了大大的一个叹号。
她又想起小墨的事,把这事说了,问蒲桉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这人也是你的发小?对你来说很重要?”他问。
济柔说是。
对话框里再没有消息了,她等了一会儿,觉得心里烦躁,把手机摁了揣裤子口袋里,起身去卫生间里把头天晚上换下来的内衣洗了。
她把手埋在泡沫里的时候,那飘起来的泡沫呲呲地灭了,她想起那人,觉得他就像这泡沫一样,看着满满一盆,伸手去抓又抓不住,除了抓满手的水,什么也没留下。
她觉得那些时不时的消息就是满手的水。
她把内衣在阳台晒好,收到了蒲桉的消息:我要先跟你发小聊聊才能做判断,济柔,事情比较复杂。
济柔回:可以,你们碰个头吧,我带他去你那里?
蒲桉回:不,我不见这些人,你不要告诉他地址,让他通过邮件联系我。
济柔说好。
***
韵剧院的新剧开始排练了,济柔跟着跑了两天,没空去38号,第四天下午,她才得空去。
蒲桉见了她,依然笑着,语气却幽幽,问:“你就这么忙吗?”
她拉了两天肚子,脸看起来瘦了一些,一张脸光看见眼睛了。
蒲桉心里一惊,问她:“上次你给我买的药,效果好得很,你吃了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的眉头皱着,这人一旦皱起眉板着脸,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柔软中就有坚硬的东西透出来,让人不自觉想绷紧了皮。
济柔刚进了屋,看他这样子,叫了一声“廷瑞”,伸手放他胳膊上。
蒲桉一下偃旗息鼓了,垂着眼皮看看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再抬起眼皮,眼睛和脸上的薄冰就融化了,他带头往工作室走,嘴里不轻不重地说:“我看你那晚吃得很开心。”
“是挺开心的啊。”济柔接了一句,跟在他后面进屋。
蒲桉突然驻了脚,回头看她,吓得她往后一仰,惊诧莫名地看着他。
“你先叫的他们还是先叫的我?”他问济柔。
济柔径直往屋里走,擦着他走过去,问:“有什么区别吗?反正我找着人陪我去了就行。”
蒲桉站在原地,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问:“谁答应你就跟谁去,是吗?”
济柔站到了相机跟前,回头说:“是啊,我有票不能浪费了,当然要高高兴兴地看戏啊。”
蒲桉慢慢走过来,站到工作台前,什么都没说。
济柔在一旁打开电脑做准备工作。
屋里静极了,只有外头的虫鸣鸟叫声。
那天要结束的时候,那尊卧佛的眼睛已经有了雏形,眼皮半垂着,似睡非睡的样子。
济柔收拾电脑的时候,感叹了一句:“再有一期视频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
蒲桉收拾工作上的木屑,拿马毛刷清扫,没有搭腔。
日子变长了,快五点的天,外面太阳还老高。
济柔收拾完东西,拎包站着,看蒲桉掸工作台,掸了一遍又一遍,快掸出火星子来了。
她挪了下脚下的重心,看见她上回洒的葡萄汁在地上留下擦不掉的印记,黑色的一大块,比别的地方颜色都深一些。
“我走了,”她说。
蒲桉没搭腔,还在掸那不存在的木屑。
“我走了,”济柔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嗯,”蒲桉终于应了一声。
济柔转头就走,听见他说:“你身边的朋友,注意下。”
济柔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心里赌气,转头就出了工作室,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坐地铁回家,下了地铁走路经过家门口的那坐桥,看见河边坐着两个钓鱼佬,在夕阳里一动不动。
她倚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这画面让她觉得心里很宁静。
她问离她近的大爷,“大爷,这河里有鱼吗?您战况如何?”
那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张脸晒成酱油色,他把旁边的水桶拎起来给济柔看,她踮着脚伸长脖子看见三四条巴掌长的白条在桶里游来游去。
她用矫揉造作的语气夸了大爷几句,夸得大爷眉开眼笑。
一辆黑色汽车在她身旁停下来,车窗降下,车里的人冲着济柔喊了一句,“小猕”。
济柔转头一看,是何佳谟,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她恍惚了一下,觉得这脸既熟悉又陌生。
何佳谟早就不是从前还带着稚气的男孩子了,他有一张瘦长的窄脸,一双似双非双的眼睛,他变成了一个锐利的男人。
“上车,带你一段。”何佳谟招呼她。
她打开副驾门,坐了上去。
“人家钓鱼,你看什么?”何佳谟问她,语气里有种自然流露的亲昵。
他虽然嘴上这么问,其实他最了解济柔,她从小做事就天马行空,这就是她能干的事。
“随便看看,”济柔说。
“我买了菜,应该快送到家了,不然去你家做,一起吃?”何佳谟问。
济柔一想也行,省得她不知道晚饭吃什么,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