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理解我吗
饭端上桌,刚吃了两口,小墨给济柔打了一个电话,济柔腾不出手,就按了免提,反正何佳谟也不是外人。
“小猴,你和蒲先生怎么认识的?”小墨上来就直戳戳地问。
济柔还没回答,他满肚子的怨气忍不住了哗哗往外倒,“这人,他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吗?清高得咧,有意思吗?”
济柔的眉头皱了起来,把筷子一放,声音沉了下来,说:“什么意思?”
“人家架子大的,我上门了都不见,虽然地位是有一点,什么年代了至于吗?摆出这副·····”
“你等一下,”济柔打断他,听他这么说,她觉得头皮一紧,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你说上门是什么意思?你上哪个门?”
何佳谟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嘴里扒饭。
“去他家啊,我不得表示一下诚意啊,谈生意用邮件怎么谈?我上门把门都敲烂了,他都不开,我X,气得我不行。”
“你怎么知道他住哪?”济柔耐着性子问,她此时心里一团乱了。
“做生意总要有点手段,能赚钱我还不削尖了脑袋?我费了老大劲打听出来的。没想到人家架子拿得那么足。我想着问问你,你怎么认识人家的,能不能说上话啊?不然光看他装X了。”
济柔很生气,她骂小墨:“你既然要跟人家合作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人家不愿意就算了,为什么要口口声声诋毁人家,你怎么回事?我介绍你们认识可不是让你给他添堵的。”
小墨见济柔生气了,忙好声好气地说:“别啊,别啊,姑奶奶,我就是私下跟你牢骚两句,咱们什么关系,是吧?我肯定不能在人家面前说,我在他面前肯定当孙子,我还指望这棵摇钱树发财呢。”
“算了,他本来就不跟别人合作,怨我多嘴,你别想了。”济柔回绝他。
“别啊,别啊。”
何佳谟在一旁问了一句:“你干嘛了,把人家得罪了?人家怎么清高了?”
“我就把现在的市场跟人家说了说。你们不知道现在的艺术品市场,这么跟你们说吧,现在想要赚大钱,要么帮人家洗、钱,要么你得商业化啊,我跟他讲,你得量产,不然一个月卖一件产品,靠他一双手,能赚多少钱?用么用机器啊,要么养些徒子徒孙帮他动手,到时候他签个名就行,要是他怕砸了自己的名声,就搞两条线出来,一条收藏线,还是他自己动手,一条叫精品线,别人操刀挂他的名,价格便宜,买的人也心知肚明,借他的名附庸一回风雅,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是行业内的标准操作了,那画画的和写字的谁不是这么干的?又不是秘密,一天不知道写多少幅字出去。我说完这想法,他说不需要谈了,连邮件都不回了,我上门去找他,他连门都不开。他真的不懂现在的玩法,不是我奸诈,这世界现在就这么运作的。他有代理人,就算他开后门一年漏给我两件小作品,一件让我挣个十万二十万,我去掉应酬的支出,再分点给济柔,我能挣多少钱呢我?”
济柔靠在椅背上,眉眼沉沉,已经是非常不耐烦的状态,她高声说:“别算上我,我不要你的钱,我介绍你们认识也不是为了赚中介费的。你别再联系他了,大家想法不一样就不要强求,你管他清不清高,古不古板,你去找跟你想法一致的就行。小墨,我不喜欢你这样说他,人各有自己的想法,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满市场早就是他的作品了。”
何佳谟见济柔越说越激动,他出来打圆场,说:“这事小猴说得对,你走你的阳光道,人家走人家的独木桥,买卖不成就拉倒,你非说人家傻干什么?艺术家总有点艺术家的脾气。”
小墨在电话那头叫唤,“哥哥,我要不是为了赚钱,我费这劲啊?要不是为了赚钱,我也给他鼓掌,夸他一句,有艺术风骨。这不是一棵摇钱树嘛,守着摇钱树干瞪眼,我着急啊。肉夹馍,你不了解情况,你压根不知道这人是谁,你要知道你也急,我从前做梦都没想到能和这么个爷搭上线,我得使出吃奶的劲啊,眼看着我离发财就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了。”
“你给我闭嘴,”济柔骂他,“你现在掉钱眼里去了。”
“那可是,不掉钱眼里,我怎么做生意?你不知道现在赚钱有多难,真是比吃屎还难。”
济柔恶声恶气地警告他,不要让她难做。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介绍的人去恶心蒲桉,心里就难受得像被猫抓了。
小墨打着哈哈,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济柔很后悔。
她年轻,自尊心也强,扯进这种事里,不自觉就把不愉快都揽在自己身上了,总担心人家怎么想她,她觉得羞愧。
何佳谟安慰她别多想,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劝她:“和你没关系,你跟人家道个歉的事。”
济柔“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她想起这天下午,蒲桉说的那句:“你身边的朋友,注意点”,到这时候她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起这句话,她觉得脸上滚烫,不知道他怎么想她呢。
他越波澜不惊,她就越羞愧。
第二天中午,她下了班,在公司门口随便吃了口饭,直接去了38号。
蒲桉来开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说着顺手把她的电脑包拎了过去,又问她,“吃饭了吗?”
济柔身上有种躁劲,像喷着鼻息气势汹汹要来顶人的小牛犊,她走了一路,初夏的太阳把她的脸晒得泛红,汗滋滋地。
蒲桉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两圈,问她:“怎么了?”
济柔不说话,进了大门先是“蹬蹬”地埋头往院子里走,走了一段,突然扭头,伸手就要往蒲桉身上扑,蒲桉连忙后退了两步,又怕她跌倒,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叫了她一声“济柔。”
刺眼的阳光晃得人发晕,济柔觉得有一瞬间眼前发黑,她高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泡沫破了就破了,维持一个空中楼阁也没什么意思,她想。
蒲桉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说:“不要急,有些事要慢慢来,要想清楚。”
“是你要想清楚还是我?”济柔大声问,她的脸在阳光下开始渗出汗,看起来很热。
蒲桉轻轻推推她的胳膊,说:“先进屋,外面太晒了。”
两人进了屋,屋里很凉爽,在外面的躁意一下就少了好多。
济柔先道歉:“我朋友的事我昨晚上才知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你不用理他。”
蒲桉把她的电脑包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就近在椅子上坐下,说:“你为了这件事来这么早吗?”
济柔站在屋子正中间,盯着他看,见他波澜不惊,她更急,声音不自觉就提高了一些,“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用管,这事我觉得很抱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好心办了坏事。”
“济柔,”蒲桉打断她,“不用跟我说抱歉,我了解你,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的做法。”
“我理解的。”济柔忙说。
说完,这事好像就结束了。
再大的事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了和风细雨,他的心仿佛宽广得能容纳百川,肚子里能搭戏台。
“我家地址·····”他缓缓开口。
“不是我给的,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济柔忙说。
蒲桉点点头。
他平白被人一顿挤兑,济柔替他难受,他倒好像没什么事一样,他越没事,她就越心疼。
“你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吗?济柔。我并不是要驳你的面子。”
他望着济柔问,语调是温柔的,眼神是柔软里带点尖锐的东西。
济柔点头。
当年他的那位老祖宗就是出了名的严苛和迂腐。
他督造太和殿,最后一根金柱立好的时候,用矩尺一量,垂直度偏了三厘(差不多0.9毫米),所有的人都说差不多就行了,拆了不光耽误工期还要坏了名声,上头说不定还要降罪,百害无一利,他当时作为工地上的二当家,坚决不妥协,说了那句传世名言,“三厘是匠人的底线,岂能拿差不多来搪塞”,硬是顶着压力拆柱,重测,再立。
再有一回,他去验收工程,屋里的一根大梁,他用手一按,仔细看了下纹理,抡起铁锤就把这梁砸了,说:“此梁非我选,偷换者必查。”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
他就有这迂腐的劲,才能做到千古第一匠。
济柔当年就是因为他身上的这股劲高看他一眼。
她自己做事有时候也很轴,她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你这个发小,太急功近利,以后恐怕·····你不要掺和他的事。”
蒲桉劝济柔,他是说话很含蓄的人,说三分可能留了七分,意在话外,他这样说就是很不客气了。
济柔突然又护起短来了,她怎么骂小墨可以,别人说他,她又觉得不舒服。
她解释说:“也没这么严重,他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他是什么人我知道,他家里也不缺钱,就是刚做生意,心思多了,脑子又比较简单,急了点。”她见蒲桉不说话,又加了一句,“他人不坏的。”
“这个世上真正从头坏到脚的人不多,做坏事的人也不是个个十恶不赦,有些人不坏,但不值得信赖,更不能一起做事。”
济柔迟疑了一下还没接话,大门突然被人敲响,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