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不稀罕你
济柔心头一跳,担心是小墨又来纠缠,不等蒲桉说什么,提气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大门口,“哗”地一声打开大门,见门外站着上次见过的那个中年人。
她松了一口气。
近看,那人眉间有一道深深的悬针纹,皮肤细腻,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看见济柔来开门,没有了上次的惊讶,低声说:“李小姐,借一步说话。”
他的声音暗哑但中气十足。
他往外走了两步,济柔跟着迈出大门。
“李小姐,”他说,“既然您费尽心思要待在先生身边,先生也默认了,这是您的本事,您应该珍惜,不要做些出格的事,先生虽然脾气好,但也不是让人随便糊弄的,想攀先生这高枝的女人多的是,不是只有您一个。”
济柔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傻傻地望着他,那些话进了她的耳朵,但没在她脑子里生根,她觉得人家不是跟她说话的,这些话为什么要跟她说?
她有种荒谬又不真实的感觉,她是红旗下长大的根正苗红的好孩子,小时候看见电视里的坏女人都要跟着吐口唾沫的,这些她只在电视里听过的话,这人为什么要跟她说?
正午的太阳太猛烈了,照得她头晕,脑子有点跟不上。
她看见对面的人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审视的意味,这傲慢像一支箭射伤了她的自尊,她突然被刺痛了,觉得全身的血液哗地一下冲到了脑子里,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问: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李?这些话谁让你说的?”
“您以后会知道我是谁,您是谁,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您单位在哪我也很清楚,贵单位的姚主任我也认识。”
济柔觉得胸口要爆炸,满肚子的话要往外倒,急得嘴巴跟不上,说话磕磕绊绊:“我不管你是谁,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话?你说我费尽心机想留在蒲先生身边,谁跟你说的?”
那人不听她说话,转头走了,沿着乌衣巷往外走,脚步轻盈。
济柔气得喊:“你说的这些话,蒲桉知道吗?”
她跟着追了两步,突然驻了脚,感觉自己像小丑,她就算把天说破了,把人拽着不让人走,跟人打一架,能改变别人怎么看她吗?
她站着正午的阳光里,看见自己脚下小小一团的影子,心里有一股东西冲了出来,屈辱里夹着委屈,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昨晚上小墨的事连着今天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她一下崩不住了,觉得喉头发酸,气血上涌。
她正是年轻自尊心强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恨不得立时三刻证明自己的清白,越想越偏激。
她想起自己差点忘了,这乌衣巷不是普通人待的地方,这里面的人不是她能高攀的,一两个月前,她不是还在这门口徘徊找不到入门的办法?那男人审视的目光让她一下就想起了这云泥之别。
她差点忘了她和里面的这个人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她做的一切,给他买药,给他做饭,送他东西,她没有别的心思,在别人看来都是别有用心的,是为了攀龙附凤。
他说要想清楚,他问他家地址是不是她告诉的,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释。
她觉得心里有把火烧着,强烈的自尊心让她感到无比愤怒。
她以为跟他待一块儿心安,听他说话就高兴,看见他就觉得心疼,是独一无二的感情,没想过,也许只是他手腕了得,别的女人见了他也这样觉得,她只是爱上一个有钱又有手段的男人,俗套得不能再俗套。
她既然错了一回让别人瞧不起就绝不会再给别人继续的机会。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扭头就往院子里走,进了门,看见蒲桉站在游廊中间,正往外走,见她回来,问:“外面的人呢?”
他看清济柔的脸色,眉眼一下沉了下来,快步走上来,问:“怎么了?”
济柔眨巴着眼睛把眼睛里的泪意压住,她看着眼前的人,他看起来还是那么亲切,亲切到她不由自主就忘了分寸,觉得在他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他的目光柔软的让她觉得自己像某种很珍贵的东西,好像对他来说她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廷瑞,你能抱抱我吗?”她轻轻问。
她还是舍不得。
蒲桉眉头拧了起来,面色凝重,伸手想来扶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有事先说事。”
济柔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目光一下变得尖锐。
他的所有退避、躲闪和若即若离一下子就有了答案,并且像一只毒箭刺疼她,她咬着牙说:“蒲先生,我现在想清楚了,咱们的确不合适,是我没搞清楚状况。”
她擦着他往屋里走。
他是高山上的皑皑白雪也好,是天上的皎皎明月也罢,让别人抢去吧,和她没关系,她不稀罕。
他爱怎么想她就怎么想她,门口那人对她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们在背后怎么调查她的,怎么讨论她的,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是蒲桉的想法,她都不在乎了。
她绝不可能像菜市场里的大白菜一样让人挑挑拣拣,评头论足,她就算是棵白菜也会做一棵骄傲的白菜。
她进了屋,拎起自己的电脑就要走,蒲桉从后面追上来,拽着她的胳膊,拽得她生痛。
“你把话说清楚,这种事情是随口说说的吗?跑上来往我身上扑的是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的也是你,你过家家玩的吗?”
蒲桉提高了语气,终于有点人气了,不再巍然不动的样子。
济柔拽了一下手臂,没拽出来,恶声恶气地说:“对啊,我就是闹着玩的,觉得新鲜,结果发现一点意思也没有,不想玩了。你也看见了,我有别的男朋友,跟他玩有意思多了。您也不用费心在背后调查我,提防着我。”
她看见蒲桉清澈的浅褐色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那么小,她突然觉得一阵控住不住的悲伤。
在他眼睛里她那么小,还非要上赶着。
她使劲挣了挣胳膊,蒲桉放了手。
她大步流星往外走,眼泪在眼眶里弥漫,外面的世界在她眼睛里摇晃。
“济柔,感情的事,不是儿戏,你不能意气用事,今天这样明天那样,想一出是一出。”
蒲桉跟着她后头低声说。
济柔头也不回走出门,跨出38号高高的门槛,到了没人的地方,心里一阵钝钝的痛,她沿着乌衣巷往外走,整个世界都是迷迷糊糊摇摇晃晃的,她靠着本能往前走。
她一直走了很久,走到桃花大街上再拐到云顿路上,忘了打车也忘了坐地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脚上的皮鞋把她的脚后跟磨出血泡,钻心地疼,一路上她居然都没察觉,后来在餐厅里坐下,才知道痛。
她一直走到实在走不动了,打了个车去吃上回298块的自助餐,觉得自己真委屈啊,该吃点好的安慰一下。
服务员问她是吃298的还是398的,她问:“有什么区别?”
“398的有龙虾和榴莲,”那满脸稚气的小姑娘说。
济柔豪爽地说:“我吃398的。”
她必须对自己好一点,这个世界上没人对她好了,她只有自己了。
她其实不爱吃榴莲,但既然花了钱就不能不吃,她正往嘴里塞,塞得满嘴都是的时候,何佳谟给她打电话。
他问:“小猕,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济柔在那一刻觉得其实何佳谟也不错。
她干嘛要跟自己较真呢,她就是棵大白菜,也只配得上大白菜,何佳谟还是棵不错的大白菜,日子过起来至少踏实,不管她飘到哪里,他都在她背后,哪怕他短暂地有些心猿意马,他也会真诚地告诉她,他至少是一个完全可以信任的人。
跟他在一块儿也没人能看不起她。
也许这世界上就没有她要找的感情,就是最好的翡翠对着阳光检查也免不了有一些棉线。
“何佳谟,”她突然骄纵地喊了他一声,嘴里喊着食物,声音黏黏糊糊。
她终于叫他何佳谟了。
***
戴荣还没回到家,在路上收到蒲桉的邮件,他连个绊都不敢打,立刻调头往乌衣巷38号赶。
那邮件只有寥寥几个字:立刻过来。
话越少事越大。
蒲桉平时是和善的人,少有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几乎没见过。
他赶到乌衣巷,急匆匆小跑到38号门口,热得脑门子上都是汗,他掏出口袋里的纸巾仔细地擦,等确定擦得利索了,才抬手敲门。
他的敲门声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停一下再敲。
门很快开了,蒲桉站在门后,表情如常,眼风扫他一眼。
他赶紧弓腰叫了一声:“先生,您找我?”
蒲桉转头往屋里走,一句话都没说。
戴荣心里打起了鼓。
他跟在蒲桉后面迈进正厅里,在蒲桉的椅子前毕恭毕敬地站着,他的腰和眼睛习惯性地弯着垂着,一辈子了,那骨头是直不起来了。
“刚才来了怎么不进来?”蒲桉问他,他转着大拇指上的一个翠绿色翡翠扳指。
那扳指占了一个指节的位置,在他异常白皙的手上显得青翠欲滴。
戴荣垂着眼皮,眼睛余光里看见这个玉扳指,心头突突跳。
蒲桉是手艺人,他平常不喜欢戴这些东西,只有在遇到事了或者心烦意乱的时候,他才会戴这个扳指,像给自己找个事做做,不让自己闲着。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翡翠的扳指,他屋里那么多稀罕东西,从来没见过他把玩别的,唯独这个扳指。
这个扳指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戴荣想了想,回他:“看您屋里有人,我正好有别的事,想着晚些时候再来。”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死寂,戴荣额头上出了一点细汗,腰一寸寸弯下去。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听见蒲桉问。
他闻见先生声音里风雨来临之前的潮湿的水汽,但他有他该做的事。
“我跟李小姐讲,让她做应该做的事,好好照顾您,不要有非分之想。”
“是吗?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还是你翅膀硬了觉得可以替我当家做主,管到我头上了?你要是觉得现在翅膀硬了,处境不一样了,花花世界任你闯了,那你走吧,我不拦你。”
戴荣悲戚戚地叫了一声,“先生,”接着说:“我但凡有那样的心思,让老天爷一道雷把我劈死。您这样说,是要曲死我,您知道我没有二心。”
“有没有二心我不知道,你爬到我的头上我看到了,这个家里还有没有规矩?她是谁?轮得到你来训斥她?我在她面前都要矮几分,这么说你也要爬我头上?”
戴荣哭丧着脸说:“不敢,”但脖颈很硬,“戴荣有戴荣的职责,该我做的事我不敢不做,这人凭空冒出来,惹了这么多事,不能掉以轻心,不能事事都说是小事就过去了,一件两件是巧合,多了就事出有因了,这道理您难道不比我懂吗?”
蒲桉不开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