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改主意了
“我今天有点事,不能去找你了,廷瑞。”她说。
蒲桉没有马上接话,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候那个女警官又出来了,对着大厅的几个人喊:“谁是马小强,跟我过来录口供。”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人站起来,沉默地朝女警官走去。
“你在哪,济柔?”蒲桉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沉。
“我有点事,你别管了。”
“我别管?”蒲桉慢慢重复了一句,问:“济柔,在你心里我什么都靠不住,是吗?”
他的声音不再醇厚让人如沐春风,变得很硬。
济柔眼眶里忍了半天的那包眼泪快要兜不住了,她不想在人前掉眼泪,也不想让蒲桉知道这污糟的事情,咬着嘴唇不说话,垂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济柔,”蒲桉喊了她一句,声音比平时大,他难得提高声音。
他的口气是不容人拒绝的。
济柔心一横,把阿古莫打架的事情说了,说现在在派出所等着,说不定还要把他领出去,因为她现在是他的雇主。
蒲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久到济柔以为电话断了,她拿开手机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
“去吃点东西,不要误了饭点,”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轻声细语,又问:“在哪个派出所?出来了跟我说一声。”
济柔说好,跟他说了两句,把电话挂了。
她坐着不动,一点胃口都没有,也不想吃饭,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外面的天早就黑了。
她想起阿古莫这个人。
前两天他来预支工资,她很震惊地问他:“上个月的工资不是才给你没几天吗,就花完了?我给你的工资比你种西瓜多了一倍不止,你也一下花光了?”
阿古莫嘿嘿笑着,说:“在城里,朋友多,吃饭喝酒的时间多,请了几次饭就花光了。”
济柔硬起心肠拒绝他:“这个月才开始没几天,不能总是预支工资,顶多我半个月给你发一次工资,你自己做好安排。”
他说了几句好话,她也没心软。
她总是想起他说起他外婆和外婆家漏雨的老屋的样子,那个样子总是让她心软。
九点多,警察带进来两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让他们坐好等着,其中一个嘴里骂骂咧咧,俩人差点又动起手来,警察骂了几句,两人老实了。
那个女警察出来叫济柔去领人,她这才知道来龙去脉,阿古莫前几天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把其中一人的小舅子给打了,人家找了几天找上门来了。
济柔签了字,转头就走,一句话也没跟阿古莫说。
阿古莫在后头追出来,急得跟济柔解释:“是他小舅子先欺负别人的,我看不下去才教训的他,我没有无缘无故找事情。”
济柔不理他,拖着受伤的脚走出派出所大厅,艰难地下了两级台阶,走到派出所的院子里。
阿古莫见她走路一瘸一拐,想来扶她,跟她道歉:“对不起,让你跟着受伤,我替你教训他了。”
济柔一把拍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说:“我现在不是很想看见你,你走吧,你再这样我们没法合作了,咱们的合作先停两天吧,后面再看吧。”
“李济柔,”阿古莫走到她面前堵着她,“你别生气,我保证以后绝对不迟到,不喝酒,不惹事,我一定改。”
济柔推了他一把,“你保证过好几次了,已经没有信用了。我最后说一句,你不是要给你外婆买首饰吗?不是要给她修房子吗?你就这样不务正业,也不攒钱,你拿嘴尽孝吗?”
阿古莫站着不动,胸膛上下起伏着,大声说:“我不是,我会赚到钱的,我才十九岁,我还有时间。”
济柔往旁边迈了一步,他又堵着,济柔使劲推了他一把,他问:“你的脚要不要去看看?”
济柔回:“不要你管,我自己能解决,我现在要回家。”
这个时候派出所的院子外面有人关车门,发出“啪”的一声。
有人叫了一声,“济柔”,那声音金质玉声,让人过耳不忘。
院子里的俩人循声望过去,看见门口的一辆蓝色出租车旁站了一个人,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们。
阿古莫先回过神来,说:“你男朋友来了,我先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嬉皮笑脸连比带划地跟济柔说:“给我打铃铃”。
他还不忘跟门口的蒲桉打了个招呼,摇头晃脑地走了。
出租车司机老康坐在车里,看着外头两两相望的两人,拿不准这是什么局面。
这天傍晚,有人在桃花大街上拦了他的车,让他到城郊的派出所来,他把车开到门口,这人跟他说:“在这等个人,可能三四个小时,这生意你做吗?”
他正要说话,看见那人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钱,从里面随意抽了六张递给他,他哪有不接的道理,他跑一天也剩不下六百的纯利,能坐着玩手机把钱挣了,他心里不知道多美。
坐着刷了几个小时的手机,他心里有点嘀咕,这人泥菩萨似的坐着,居然就这么干坐着,这年头还有不玩手机的,实在有点奇怪。
派出所的门前来了好几拨人也走了好几拨人,也不知道他要等谁。
后来,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女的,穿一条到膝盖的A字裙,一条宽松的白衬衫,看起来像葱段一样水灵,就是可惜瘸着一条腿。
后座那尊菩萨瞬间坐直了身体,他就知道他们要等的人出现了。
这女的后面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急吼吼地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又拦着她不让她走,两人推推搡搡,像一对闹脾气的小情侣。
他听见后面的乘客推门下了车,站在车边又不动,和那女的也像是有点别扭,他心里琢磨,这三人到底什么关系?
济柔突然见了蒲桉,满心的怒火一下就熄了,委屈一下漫上心头,恨不得朝他扑过去,但蒲桉站着不动,她看见他的目光疏离淡漠,她火热的心一下凉了下去。
往常他望过来的目光总是黏腻腻地,像张网,让她爬都爬不出来,她觉得自己是被他拥着的,这时候,他的目光像水一样清淡。
下起了小雨,牛毛细雨轻柔地打在人的头上脸上,路灯下能清楚地看见雨丝像一张网。
济柔站着没动,蒲桉往前走了两步,扶着她,问她:“脚怎么回事?”
“被人踩了一脚,没什么事。”她很克制地说。
“先上车吧。”
蒲桉把她塞进出租车里,自己跟着坐进去,吩咐司机原路返回。
雨慢慢大了起来,路上的行人急匆匆,没有带伞的都缩起了脖子,汽车尾灯的红色灯光把雨滴照得清清楚楚。
俩人在后排一左一右坐着,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谁也没说话,明明没人说话,那空气却渐渐沉重起来。
车开到广济路上的时候,济柔的电话响了,把车里沉闷的空气炸开了个口子,小全打来的,问她事情解决了吗?从派出所出来了吗?
济柔回他:“刚出来了,在路上,没事,你在群里说一声。”
小全提高了声音,问她:“你干嘛不自己说?你直接给肉夹馍说一声,省得他担心,他还问我你在哪个派出所,说你没接他的电话。你俩怎么回事,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没有的事,”济柔头拧向窗外,悄声说。
“那你自己跟他说,他有车,让他去接你也方便,咱们之间还见外呢?”
济柔觉得自己身上被人盯出个窟窿来,敷衍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车里有股欲盖弥彰的沉默,轰隆隆地响。
济柔心里升起一点烦躁。
她给何佳谟发了条微信,报了个平安,后者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心里更烦躁,把手机摁了。
每个人都来问她,她要跟每个人交代,她自己还在懵的状态里。
车停在乌衣巷口,蒲桉推门,抬腿下车,济柔说:“我就不去你家了,我直接坐这车回家了。”
蒲桉的一条腿已经踩到地上了,听了这话僵硬地转身,望着济柔,目光像刀子一样,他轻声说:“下车,济柔。”
他俯身过来,扯着济柔的胳膊,手像钳子一样,济柔跟着下了车,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蒲桉箍着她的腰把她撑住。
蒲桉跟司机说了两句,让他走了。
雨滴落在两人的头上脸上。
济柔站着不走,说:“时间不早了,这个时间去你家不方便,这是你说的,我想回家了。”
“我改主意了,”蒲桉说。
他见济柔不动,脚又瘸着,在济柔跟前蹲下身体,扶着她的两条腿,不由分说把她背了起来,济柔猝不及防轻轻叫出声,本能地扒着他的肩膀。
蒲桉把她往上颠了颠,沿着巷子往前走。
巷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偶尔出现的野猫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只有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我不想去你家,”济柔骄纵地说。
她心里窝着火,他既然这么冷淡,爱搭不理的样子,那就不要勉强,这天晚上她已经够累了,她的火也无处可撒。
“谁家?”蒲桉问,声音不见提高,像是问了一句寻常的话。
他兜着济柔两条腿的手掌滚烫,抓得人很痛。
济柔不吭声。
“你忙得都忘了还有一个家吧?今天推明天,分身乏术,还记得我是谁吗?记得乌衣巷是什么地方吗?今天要不是我自己走到你跟前,你恐怕又要被这个那个绊住了脚,轮得到见我吗?”
济柔的脑袋靠在他的后背上,听见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在微微震动,她从没见过蒲桉真的发过脾气,这时候,她听出他生气了,火气还不小,她不敢造次。
他走在青石板上,每走一步,济柔就在他背上被轻轻颠一下,她能感觉到他背上肌肉的伸展,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她心里的烦躁一点点消退,慢慢安静下来。
“你许诺过我什么,你自己还记得吗?”蒲桉问她。
济柔赌气不说话。
“既然九十点钟了你能和别人拉拉扯扯,我还顾忌这些礼数干什么?你要待也是和我待在一起,轮不到别人,我再纵着你这样下去,你恐怕连我是谁都忘了。”
他开了门,把人驼进屋。
雨点打在莲叶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他把济柔放在厅房的官帽椅上,在她面前蹲下身子,脱了她脚上的平底鞋,捏起她的左脚查看。
济柔觉得痒,挣了两下,想把脚挣回来。
蒲桉一只手捏着她的脚腕让她动不了,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济柔红肿的脚面,惹得济柔痛呼出声。
“谁弄的?”他轻声问,语气非常不好,济柔没见过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