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皎皎如明月
楚之趁机又递了一杯酒过来,蒲桉本来不愿意喝,话说到这里,他不愿被当做青瓜,就咬咬牙接过,心一横仰头干了,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得他脸皮通红,连脖子都跟着红了。
楚之拍手称快,蒲桉看见两个楚之拍着四只手,觉得自己的脑袋大得快扛不动了。
“哎,廷瑞,你说你那物件长成了吗?我听说有人的如儿臂粗,有人的如树枝细,还有的竟然如朝天椒一般,你的又如何?我看你浑身雪白,毛发淡,别也是个拿不上台面的。”
他说着来掀蒲桉的袍子,蒲桉喝得有点站不稳,手跟不上脑子,慢半拍,让他扒了裤子看了一眼,他惊叫起来,“竟然有如此粉嫩的颜色,又有如此的气概,你是雌雄同体不成?”
他嚷嚷完,觉得有点失落,也不嘻嘻笑了,在石凳上落了坐,开始自斟自饮起来,又劝蒲桉喝了半杯,喝得蒲桉倒头趴在石桌上睡了一觉。
他边自斟自饮边恶狠狠骂了一句:“老天如此不公。”
蒲桉去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楚之自然去不了,他又在书院混了一年,后来他父亲觉得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就给他找了个差事让他去打发日子,打算找个好时机,给他捐个出身,谋个差事。
“廷瑞,”寂静中突然有人叫他,蒲桉一激灵从思绪里惊醒,扭头看向门口,见一个人影站在门框里,穿着他的一件长袖体恤,露着两条嫩笋一样的腿,外面昏暗的光线照不清她的脸,他的理智还没回神,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他着急地喊:“下着雨,你跑过来干什么?”
他一把把济柔搂到怀里,低头看她头发上落了一层雨,他急得拿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擦头上的水,问她:“你起来干什么?”
济柔说:“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喊你也没人答应,我害怕你走了。”
蒲桉心如刀割,他搂着济柔的脑袋,把嘴唇压在她额头,说不出话来。
他把济柔带进屋里,回身把房门关上。
济柔走得踉踉跄跄,脚痛,那处也痛,走路就不自然,蒲桉把她安置在土灶后面的板凳上,吩咐她:“在这坐着”,自己往锅里倒水,把火灶生起了火,让济柔烤着。
他蹲在济柔跟前,双手上上下下地摩擦着她的腿,问她:“冷不冷?”
济柔把头靠在他额头上,说不冷,她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要往蒲桉身上靠,蒲桉索性站起身,自己坐在烧火凳上,把济柔抱在怀里,一起面朝灶膛烤火。
金黄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
他把额头在济柔额头上贴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有点烧。
“难受吗?”他问,“正生着病又淋雨受冻,你是不想好了,也不想让我好了。昨晚上你是不是没吃饭?”
“嗯。”
“饿了这么久,夜里又受了这么大罪,整夜没睡,谁也受不住,等会喝点粥,吃了就去睡觉,好好睡觉。昨晚上我是昏了头,办了这混账事。”
“我好着呢,”济柔说,“可能就是太亢奋了有点起烧,等个一天半天就好了,我从小就不爱生病,除了有点鼻炎,什么毛病也没有。”
蒲桉捂着她的嘴,说:“不要瞎说,这种大话不能讲,看见外头的风了没有,当心闪了舌头。”
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整个厨房弥漫着大米的香气,这新买的米果然好。
济柔问他:“从前你应该没什么机会进厨房,从哪学的做饭?”
蒲桉出身在一个颇有家底的工匠世家,外公是个知县,从小衣食不愁,这样的人家是不会让家里的儿子进厨房的,后面他又有戴荣跟着使唤,他没机会沾柴米油盐。
蒲桉答:“我自己一个人住以后,瞎琢磨的,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在,只能自己解决,”
“你从什么时候自己住的,甲酉年以后就没了你的消息,谁都不知道你去哪了,有人说看见你娶妻生子了,有没有这样的事?”
“我是什么样的人,济柔,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做个决定,转头就忘了的人,如果我有了妻和子,我不会安心在这里待着,更不会见了你默许你靠近我,那是禽兽所为。昨晚上,你觉得我熟练到那样的地步了吗?开始不是找不到地方,急得差点交代了……”
“不许说,”济柔急得差点去捂他的嘴。
“做都做了,不让说?我当你多厉害,天天恨不得上来扒我的衣服,一副久经风月的样子,害得我心里又急又气,跟锥子扎似的,不知道你在外面多少豪迈,跟多少人有牵扯,我只要想起这个,恨不能拿刀把那些人都剐了。我不能忍受昨晚上咱们做过的事,你和另外一个人做过,那样水乳交融,身心合一的事情,你说你和别人做过,那我算什么,我只是众多人中的一个?谁都能替代我?济柔,你和我必须是这个世上唯一的,谁都不能替代,你是从我身上长出的新肉,我是从你身上长出来的,从今往后,打断骨头连着筋,再也分不开。”
“没有别人,”济柔说,“只有你,以后我也只爱你一个人。”
蒲桉把脸紧紧贴在她脸上,说:“你要是反悔了,得抽我的筋拆我的骨才能把你从我身上脱离开,你想好有没有那样的本事。”
济柔说知道了,又问:“甲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的书里各有各的说法,大多是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可知道我有一位朋友……”
“王冕。”
蒲桉还没说完,济柔脱口而出,“书上说,他是位美男子,性格不羁,出身好,不畏强权,在水利、天文和布局上是个天才。”
蒲桉“噢”了一声,然后问:“书上这样说他,那是怎么说我的?这么多的褒赏之词,难不成你是看上他了?要是今天在你跟前的是他,你爱上的就是他?”
他想起楚之,他那张脸是讨人喜欢的,他们建皇城之前,偶也听说过他在外面有风月之事,女人们觉得他那张脸好看。
别的女人都可以觉得他那张脸好看,济柔不行,唯独济柔不行。
他一只手掐着济柔的下巴两边,端起她的脸,轻声问:“你看的书里是怎么说我的?”
“说你身长七尺,身材魁梧,性格稳而不躁,腹有乾坤,重诺守节,不结不党,气质如兰,是不世之材。这样的评价你喜欢吗?”
“那你当初看书的时候,怎么看我和他?”
“王冕是一阵暴雨,你是一片海洋,暴雨常有,海洋永远只有那一片海洋,暴雨要落在海洋里。”
蒲桉突然笑起来,他想楚之应该会喜欢这评价,他是那种追求活得痛快的人,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在何方,他大约会抚掌大笑请济柔喝一杯。
可惜啊,蒲桉的笑容凝结在嘴角,可惜得很,楚之没有机会见到他的女人。
“我和楚之一起设计了整个北迁的新皇城,从图纸到大体落定花了差不多八年时间,我们夹杂在内官、皇子和朝臣的争斗里,不想投靠谁也不想唯谁马首是瞻,不想包庇谁也不想和谁同流合污,因此得罪了无数人,为了周旋各方势力把工程推进下去,我几乎花了大半的精力,简直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每次觉得坚持不下去了,站在城门楼上看看按我们设想建起来望不到头的皇城,咬咬牙又坚持了下去。
出事早就在我们的意料之中,我们俩人在虎狼环伺中走钢丝绳,哪天脚打个滑,被人捉住,几乎是必然的事,等到甲酉年才出事已经出乎我们的意料了。
楚之喜欢喝一种烈酒,据说是塞外来的,一杯能放倒一头牛,夜里我们说完了白日里的工作,他总是喜欢喝两杯,喝得脸上泛红两眼放光,总说‘皇城已经盖到这里了,死了就死了,也不亏了,后人总能记得我的名字了,死了也值’,有时候说得高兴了还交代我要怎么写他的墓碑,有几次我拿起手边的茶杯泼过去,泼他一脸的茶水,茶叶挂在他脑袋上,他不恼,反倒哈哈笑。他总说我,‘廷瑞,你这人就是活得太正经了,无趣得很’。
修建太和殿的时候,按照钦天监推算的日子应该在庚申年九月完工,但是太和殿用的石料有一块是从外地运过来的白色花岗石,这石料巨大,当时没有任何车马能运载这么庞大的东西,我们想出来唯一的办法是沿途凿井,把水泼到路上结成冰,让巨石在冰上滑行搬运,这办法必须在冬天才能实行,因此庚申年的秋天肯定完成不了,需要一整个冬天,到甲酉年的夏天才能完工。
这其中的道理很容易明白,但是钦天监是内官的人,为了为难我们,他们痛心疾首疾呼,这日子是唯一的吉日,改了要犯天怒,要得罪神明,要遭天谴。我和楚之不信这些,在太子面前许了诺,绝不会有问题,一切后果我们承担。
甲酉年的夏天,太和殿按计划完成了,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没做完。有一天电闪雷鸣,打了几个响雷,我在家里都听见了,我跟戴荣说‘这是劈到什么东西了’,戴荣说‘别是劈到人就好了’。没过一盏茶功夫,有人跌跌撞撞闯到我家里,嚷着‘大人,太和殿烧起来了’,戴荣把手里的茶杯一下摔到了地上,这天上的雷还真是劈到人了,而那人不是别人恰好是我。
后来想想,钦天监和内官这手多么歹毒,只说不按时完成就要遭天谴,不说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天谴,以后但凡出一点点问题都可以是天谴,我和楚之都难辞其咎,这把剑就要一直悬在我们头顶上,直到有天掉下来把我们劈死。”
得了消息,蒲桉一刻也不敢耽误,带着戴荣立刻往工地赶,戴荣吓得脸都变了色,话都说不出来,上马车的时候,腿抬不起来,还是蒲桉把他拽上去的。
蒲桉斥责他:“慌什么?”
他在车里坐定,拽拽身上的袍子,说:“这一天我早料到了,人想做点什么事,是一定要拿什么东西来换的,我和楚之的名字如果能在史书上留下来,就要拿脑袋来换,很公平。既然注定了要死,死也要死得好看,赴死应该如赴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碗大个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