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盟海誓
戴荣浑身发抖,扑倒在蒲桉的膝下哭起来。
蒲桉拍拍他的肩头,说:“莫哭,应该连累不到你,我死了以后,你自回家去,让我母亲放你自由。往后逢年过节也不需要给我烧纸,我不信这个,你能偶尔想起我来就不枉我们主仆一场。等新宫彻底建好那天……算了,你既然回家了,山高水远的,你也无从知道新宫是不是建好了,罢了。我身上还有一些钱,还有一些老料,你知道在哪里,到时候你交给我母亲,算我尽一点孝心,其它我没有什么好交代的。”
他们赶到太和殿的时候,火早就被大雨浇灭了,气派的重檐庑殿被烧掉了一块,浓烟熏黑了整片屋顶。
蒲桉淋着雨站在屋前查看,有下人小跑过来给他撑伞,被他挥手打发了,他站在大雨里不动。
很快,楚之来了,他也没打伞,俩人在大雨里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并肩站在屋子前,望着那要了他们命的残迹。
“你看是什么问题?”楚之问他,他身上一股酒味,大雨也盖不住。
“雷电劈到了屋顶,天干物燥,烧起来了。”
“每个屋顶上都安了吻兽,看看吻兽可还在?”
“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楚之。”
楚之大笑起来,“你说得对,有什么区别呢?这场争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谁会跟我们讲道理,我们技不如人,认栽。”
大雨淋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不远的地方站着一群工匠和管事,他们眼睁睁看着两人在雨里站着,周围除了雨声,一片死寂。
“让我去吧,廷瑞,这事推个人出来给个交代,就了结了,不至于赶尽杀绝,新宫还要有人主事。我这人本来就是活不长的命,就没打算活多久,死了就死了,反正一个人也无牵无挂,我父母还有两个大儿,不少我一个。设计图早就定下来了,有我没我也无甚大的影响,但没有你,这工地一天都运转不下去,你的活我干不了。咱们两个一定要保住一个,把咱们未做完的事做完。”
他说的是事实,蒲桉没法反驳。
某个程度上,他们都是极度理性的人。
雨水从他们的头上浇下来,掩盖了热泪。
楚之拍拍蒲桉的肩头,用的力气大了些,拍得蒲桉身体晃了晃,他笑着说:“你这人虽然无趣了一些,活得像个圣人,但我要是有个儿子,我希望他像你这样。当年在书院里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没有你,我成日走猫逗狗,兴许这辈子就这样荒废了,能做成如今的事,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死也能瞑目,我先走一步,到时候咱们见了面,我请你喝酒,你别再一头栽倒在地上。”
“后悔吗?”蒲桉问他。
“后悔个球,你后悔吗?”
蒲桉摇了摇头。
“我死了以后,别在我的墓碑上写洋洋洒洒的墓志铭,更别找什么名士写,我看不上,你就写一句话,这里葬着一个酒鬼。”
明明是六月的雨,蒲桉冷得浑身打哆嗦,他觉得心里有东西像屋顶被烧焦的木头一样,化成一片焦土。
“哎,我没别的东西,只有一样贴身的东西,送给你,留个念想。”
楚之递给他一个碧绿的扳指,连着雨水塞进他手里,上头还留着他的体温。
楚之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被处决,蒲桉当时在工地上站着,白花花的太阳照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绿的扳指,他抬头看着深蓝的天空,那里万里无云,他想起在椒江边上,楚之狂放肆意的脸,他说他一定要建一座让人称叹的房子。
他会帮他完成这个梦想,哪怕要忍受非人的痛苦。
那天晚上,他去帮楚之收了尸,除了他,没人敢去。
楚之像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还有微笑的模样。
他亲手给楚之挖了墓穴,给他竖了墓碑,墓碑上刻了一行字:这里葬着一个酒鬼。
那上面的每个字都是他拿凿子凿出来的,邪门的是,他竟然会屡屡失手凿到自己左手,那几个字和着他的鲜血和热泪。
他带了一壶烈酒,一半撒在墓前的新土上,一半进了他的肚子,那酒辣得他麻木的神经刺痛,他瘫软在墓前人事不省,就像他第一次在山里的凉亭上喝醉了一样。
楚之在地下当拍大腿大笑。
那时也是他们两人共一壶酒,只是从此,一个在墓前一个在土里。
蒲桉说到这里泪如雨下,把脸埋在济柔的头发里,济柔伸手抱住他的脑袋,眼前看见一个狂放不羁才华横溢的青年渐渐远去,凝结了他心血的宫殿历经千年还在夕阳下巍峨地矗立着。
灶膛里的柴火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手腕粗的木头快燃尽了,火苗渐渐弱了下去。
蒲桉的呼吸渐渐平稳。
“后来呢?廷瑞。”
“等三大殿修好,主体工程结束,大约又过了一两年,到那时候,整个新宫基本修完了,还剩一些细枝末节,我的任务完成了。那两年我病了几场,我以身体不好需要休养为由辞了官回了韵城,建了这处宅子,自己住在这里,闭门谢客。我回来一年以后,我母亲也过世了,从那以后我基本不出门了。”
“然后有一天,你和这个屋子一起到了现在?”
“是,然后你就跑来了,跑到我跟前叫我‘蒲先生’,吓得我差点崴了脚。”
“王冕的墓还在吗?”
“找不到了,我去找过几次,那地方变成了一个工业园,连墓地的具体位置我都难以确定了。不过,虽然城外变化如此之大,韵城的古城区倒是没有怎么变过,主体的结构和从前一模一样,乌衣巷出去有座隐士桥,拐过一道弯有道将门桥,这些都和从前一样,连名字都没改。我后来上网查了一下,说韵城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保留了主城结构,两千五百多年没有变动过的城市,大概这也是我能来现代的原因。春天的时候,你提到周老虎的糕团店,那店我小时候就有了,我母亲很喜欢他们家的桂花糕,总是差人去买,我去她房里她总是塞一块儿给我,可能跟着她吃多了,我从小也爱吃甜食。”
他摸了摸济柔的脸,摸了一手的潮湿,问她:“你跟着哭什么,傻不傻?发生这些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兴许是块石头,是朵花,是只猴子。严格说起来,我比你大了几百岁,在我眼里你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孩,你做什么我都会让着你。要是楚之还在,他见了我这样,定要嘲笑我,笑我没有骨头。”
济柔摸了摸他的手,没有说话。
“粥好了,吃点饭好不好?”
蒲桉起身,把济柔放回烧火凳上,自己走去煤气灶跟前,掀开砂锅的盖子,一股白色的蒸汽氤氲而上,带着大米的香气,他拿勺子在罐子里搅了搅。
“廷瑞,皇帝赏你的玉佩和王冕的玉扳指还在吗?能给我看看吗?”济柔问。
“你这么礼貌跟我说话,我心里打怵,当时你就这么折磨我,非要一口一个您,一口一个蒲先生。我倒是要问问你,蒲先生是你的什么人啊?”
蒲桉手里拿着白瓷的饭勺,回头望着济柔,轻声细语地问她。
济柔披散着一头的乱发,那丰厚的头发把她的脸遮了一半,显得她的眼睛出奇的大,她还没说话,眼波先动了,狡黠地望着蒲桉,说:“不知道”,嘴角含着笑。
蒲桉眼神有笑意,说:“这样,总要叫你知道知道”,这话说得别有深意,让人脸红心跳。
“我要看那个玉佩和扳指呢。”济柔嚷道。
“你想看随时都可以看,就是送给你也没什么。算了,那两样都是男人的贴身东西,你拿着像什么样子,我心里不舒服,你看两眼就算了,也没什么稀奇。”
两人坐在八仙桌旁慢条斯理吃了一碗稠稠的青菜粥,吃得浑身冒细汗,白瓷的汤勺撞在碗底,发出叮叮声,屋外的雨还在滴滴答答下着。
蒲桉伸手贴了贴济柔的额头,还是有点热。
“怎么了,凳子上有钉子吗,一直扭来扭去?”他问济柔。
济柔刚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含着汤勺瞟了他一眼,小声说:“你自然是没有这样的烦恼的,不是凳子上有钉子,是别的地方有,伤着我了。”
蒲桉伸手摸摸她的脸,说:“都怨我。”
他指指桌上的水杯,对济柔说:“端起来。”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看着济柔,低声说:“不管有没有过礼,有了夫妻之实咱们以后就是夫妻了,喝了交杯酒,咱们就算成过亲了,这一辈子就有了鸳盟,别人不知道,咱们自己知道。”
济柔说好,眼眶一下刺疼,端起杯子绕着他的手臂喝了一大口水,那水还很烫,烫得她心里暖洋洋。
蒲桉把她嘴角的水擦掉,叮嘱她:“吃饭吧。”
一切都如常,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他们完成了山盟海誓。
这一场秋雨下了三天,他们就在床上待了三天,听尽屋檐下的雨声,极尽荒唐之事。
济柔的脚肿得越发厉害,脚面青紫,蒲桉找出一瓶红花油,要替她揉开。
他让济柔躺床上,把脚伸给他,他坐在床沿上,一手捏着她的脚,一手揉搓。
他的手刚放下去,济柔差点从床上惊坐起,她挣着自己的腿,慌张地叫:“不行,不行,算了,廷瑞。”
蒲桉被她惊得后背冒汗,温声细语地哄,“忍忍,忍忍就好了,要是不揉开了,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好,我不用力。”
他没见过这样像水做的人,有力使不上,心里有点急躁,他自己偶尔也用红花油,也帮别人推过,哪里是这样的?仿佛他使点劲她就散了。
她一叫唤,他的手就抖起来使不上力。
济柔躺着,挣也挣脱不出来,另一只脚胡乱蹬,结结实实蹬在蒲桉的腿上,一又一下,嘴里胡言乱语:“你故意的,对我一点都不好,你就想让我痛死。”
“痛死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做鳏夫?”
“没好处你也想痛死我,你要是爱我,就不要再揉了,快住手。”
“我从没说过爱你,你从哪听说的?”
济柔乱蹬的腿停了一秒,又狠狠地踢过去,踢得蒲桉闷哼了一声,他手上却没停。
“你要气死我,昨天晚上就让我痛死,现在还让我痛,还说话气我……”
她本来装腔作势似真似假地控诉,谁知说着说着把自己眼泪说出来了,大概痛疼神经本来就连着泪腺,她任由眼泪从脸上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