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冬至夜一
没过几日到了冬至,天就正经开始冷了。
冬至那天一大早,济柔和蒲桉两人一起去周老虎店铺外面排队买冬酿酒。
往年这是奶奶的活,她总是早早起来约着一群老姐妹去排队,如今她走了,从前一直看不上这传统的济柔自觉把这传统捡了起来。
他们到的时候,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太阳刚出来,店铺外头排队的人已经排出去几十米远,一张张脸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金黄。
这家老店开在韵城老街上,正好在高高的石拱桥得胜桥桥头上,门前枕着河,房子是一层高的木头房子,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店里卖一些韵城传统的糕团,几个大节门前总是排着长队。
冬至在韵城是个大日子,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冬至夜在韵城像大年夜一样,要阖家团聚。
头天晚上,蒲桉在卧室隔壁的小书房待了一会儿,回卧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水墨画,上头画着枝干遒劲的一株梅花。
济柔问他:“你画梅花干什么?”
蒲桉从她旁边走过去,把那画放在她跟前,说:“你们这时代真是把什么规矩都丢光了。你仔细看看这画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图上一共九朵花,你再看看每朵花有几个花瓣?”
济柔认真数了数,说:“九个。”
“明天就是数九的第一天,九九八十一天后,冬天就过去了,春天就来了,这叫九九消冬图。从明天开始,每天拿墨水涂一个花瓣,等把每个花瓣涂完了,春天就来了。我把笔和图放在书桌那,以后你一天涂一回,负责消冬,好不好?”
他拿起沾了红色颜料的毛笔递给济柔,帮她调整握笔的姿势,最后索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缓缓将笔落在花瓣上,落下后又把笔一顿,那花瓣就红艳艳地了,好像立刻有香气飘出来。
两人交叠的影子落在白色的宣纸上。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济柔闻见蒲桉身上的气息,他的体温包裹着她,她觉得身上的毛孔因为舒畅都张开了口。
她扭头,嘴巴碰到了蒲桉的下巴,她索性贴着他的皮肤,声音含在嘴里,娇声娇气说:“我才不涂,要涂咱们一起涂。”
蒲桉将笔放下,捧着她的脑袋,没有不答应的。
一阵北风吹来,排队的人都缩起了脖子,蒲桉回头看看济柔,把她身上的米色大衣扣上,帮着把她的领子掖了掖。
济柔靠在他身上,把手插进他大衣的口袋里。
他身上一股好闻的香气。
“你们那时候也来这里买酒吗?”她问蒲桉。
“不必,家里的下人早早就会把酒酿好,不需要来外面买,不过我母亲可能会来买些糕点。每次我跟着来,她会给我买一碗桂花糖粥,给我包一锥子的花生糖拿手里。”
济柔把头靠在他胳膊上,说:“等一会儿,我也给你买桂花糖粥和一包花生糖。”
蒲桉轻声笑起来,说:“好。”
她总像猫一样,出其不意就会在他心上挠一下,尽管大部分时候总是炸毛。
队伍往前挪了挪,他们跟着往前走,几个游客嘻嘻哈哈地从队伍旁边经过,蒲桉把济柔往里拽了拽。
他在济柔耳朵边上轻声跟她说:“你看那座桥,从前我们每次从桥的西边过来,我们坐轿子,我每次迫不及待,总是掀着布帘子等着,看见这坐桥就知道到地方了,一定要跳下来一口气跑下来,一头钻进店里去。”
济柔看见他眼睛望着前面的桥,魂好像走远了,知道他是伤怀了。
她捡些闲话跟他说:“我要是能碰见小时候的你就好了,我真想看看你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蒲桉说不,“还是别让我看见你,我从小就是个呆板的人,一向不喜欢跳脱的人,尤其是没有规矩的小姑娘,真要碰见了,把你惹恼了,厌烦了你,那可怎么办?”
济柔嘿嘿笑起来,又问他:“你妈妈为什么总是带你来,怎么不带你大哥和三弟呢?”
“我母亲嫌弃他们出了门不好看管,二来,他们自己也不乐意出来,嫌束手束脚,他们也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他说着,眼睛在店铺外面的墙角找了一下,指着门口的一块墙面说:“这地方应该是翻新过了,从前的痕迹没有了,不然你就能看见进门的右手边有一块砖被砸掉了一块,那是我三弟当时跟别家的小孩一起顽皮砸的,当时我们正在店里吃糖粥,我母亲知道后连连给掌柜的赔礼,还要赔银子,掌柜的看我母亲是老主顾,就没收钱,只是训斥了我三弟和那个孩子几句。”
济柔踱着冻麻的脚。
蒲桉扭头看她,见她脸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没有了往日的红润透着一股青色,他四处看了看,吩咐道:“你去旁边那家吃点心的店里坐着等,轮到了我叫你。”
济柔缩着脖子摇头,往他身边蹭了蹭。
他犹豫了一下,张开胳膊把她结结实实抱在怀里,像堵铜墙铁壁把她护在里面,拿自己的体温帮她取暖。
济柔因为突然的温暖,打了个哆嗦,低声问他:“怎么不怕有伤风化了?”
他一直很在意这个,出门正经得很。
蒲桉摇头,“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规矩始终只是规矩,什么都没有人重要。”
河面上的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几片残留的柳叶晃晃悠悠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他们进了店,各样糕点捡了一些买,糖粥也只能打包,付钱的时候,济柔正弯腰看柜台边的一盒蝴蝶酥,蒲桉轻轻掰过她的脑袋,朝着收银台,轻声提醒她:“付钱”。
收银的老阿姨从耷拉的眼皮下看了他一眼。
济柔拿起手机把钱付了,一共一百七十来块钱。
那阿姨又盯着济柔看了两眼,大约是恨铁不成钢,替她打抱不平。
两人拎着袋子坦然地出了门,一点不在意。
蒲桉从前出门的时候,口袋里会放一沓现金,要付钱的时候就抽出一张递给人家,大部分时候,收钱的没有零钱找他,他就说:“不用找了”。
济柔看见过两回,说他像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从此两人一起出门,蒲桉就不带任何钱出门了,都由济柔付。
两人沿着河边往外走的时候,济柔问他:“吃软饭的滋味如何?”
蒲桉笑着,嘴角出现几道细细的笑纹,他温声说:“甚好。”
“廷瑞,你不介意别人这样看你吗?”
“毫不在意,蒲桉是谁由我说了算,做夫君如何由你说了算,别人和我有什么相干?我在刀光剑影里走过一遭,如果我如此虚弱,言语都能伤害得了我,我早就是一抔黄土了,济柔。就算此刻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也可以谈笑风生,他骂他的,我走我的。”
两人到家不过才十一点多一点,蒲桉坐下来吃那碗糖粥,济柔坐他边上,拿手撑着脑袋,看他吃。
她说起晚上要准备的菜,冬至夜在韵城有几道固定的菜,比如蛋饺,肉丸子之类的,“再烧一条鱼吗?咱们两人怕是吃不掉。”
蒲桉舀了一勺赤色的糖粥递到她嘴边,她本能地张嘴就将那勺粥吞了进去。
她不爱吃甜的东西,尤其是桂花味的,任何花香的食物她都不爱,这会说着话就忘了。
赤色的糊糊挂在她嘴角,随着她一开一合的嘴唇晃动,蒲桉盯着那处看。
屋里暖和,她的血色终于回来了,嘴唇恢复了颜色。
他伸手佐着她的下巴,用大拇指把那团汁液抹掉,她嘴唇的触感软得让人心头一晃,他脑袋一热,就把拇指伸进了她嘴巴里,她一愣,那双眼珠子比一般人大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让人心里发痒,他凑过去亲她,低声说:“继续说你的。”
他吞了一口粥,非要逼济柔张开嘴跟他一起吃,济柔呜噜呜噜叫嚷着:“我不吃。”
他不听,气息不稳地说:“跟我一起吃,我吃什么你吃什么,你不是我肚里的蛔虫吗,不是我心头长出来的肉吗,不吃,饿坏了可如何是好?”
一阵胡闹,两人嘴里都是一股甜腻腻的桂花味,嘴角糊满了赤色的浆糊。
济柔推了他一把,嫌弃他。
两人都有点喘。
蒲桉起身,糖粥也不吃了,济柔茫然地看着他,看见他去把那瓶冬酿酒取来,又走了回来,边开酒瓶边坐下。
他周身带着点燥气,和平时温润如玉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把酒瓶递到济柔嘴边,济柔看着他有点茫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粗狂,好端端要空口喝起酒。
蒲桉把酒瓶往她嘴唇上怼了怼,她张嘴含住了瓶口,蒲桉把瓶身一斜,她“咕嘟”喝下去一大口,差点把自己呛着。
蒲桉把酒瓶从她嘴里拿开,瓶口发出“噗”的一声。
他仰头就着湿漉漉的瓶口也喝下去几口酒,济柔看见他的喉结在快速地吞咽,他的嘴角有溢出来的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