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满月之夜
济柔仰着头看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棕,闪烁着不安分的光芒,他看了心头发软,把她脸颊旁的碎发抚开,问她:“听见了吗?”
济柔问他:“你在里面藏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东西,宝贝吗?那么小气。”
“济柔,”他摸摸济柔的脑袋,“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舍得给你的?你说一个出来我听听,就是我自己也早就给你了,我说不能动的东西一定不能动,你要听话,哪怕只听我这一回。”
济柔应了一声说知道了,“我才不感兴趣”,她嘴硬说。
天气虽然冷,但这天太阳格外好,中午的时候,蒲桉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晒了出去,晾衣服的地方在西边院子里,当院扯了一根晾衣绳,洗完的衣服飘了一个院子,影子在地上随风飘荡。
他晒衣服的时候,济柔跑过来看了一眼,他问她:“干嘛呢,猴?”
她说:“我来看看你晒完了没有,要不要我帮忙。”
他手里拿着一个枕套,隔着飘飘荡荡的床单,看见济柔脸上泛着一点点红晕,健康得很,他很高兴,像庄稼人看见自己种的庄稼茁壮成长那种心情,他纵容地说:“没你什么事,不用你动手,继续看你的电视剧去吧。今天早上让你受累了,其他受累的活都我来,不需你动手,晚饭做好了我叫你。”
济柔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咧嘴笑,一口牙都露在外面,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她冲蒲桉一笑,扭头欢快地跑了,蒲桉看着她在阳光下跑远。
随风飘荡的衣服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他早该知道太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那天夜里他们都睡下了,他听见济柔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还松了口气,转了个身没来由想起厨房炖的一盅汤。
那汤是他母亲在冬天常常炖的滋补汤,他今年突然有了兴致想炖来给济柔补补,汤里加了虫草和几味中药,精华在于要炖十几二十个小时,他在灶膛里加了一些木炭,估算着半夜里火差不多就会灭,到时候火候正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临入睡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汤,联想起这天他总有点心神不宁,他立刻起了身,套了一件外套在身上,悄声出了门。
长年的工匠生活,让他养成想起什么事一定要去查看落实的习惯,直觉是一个好工匠必须具备的东西。
他开了卧室门,入眼先看见当空挂着的一轮银盘一样的满月,这天的月亮亮得出奇。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以为是厨房的火出了什么纰漏,赶紧加快了步子,急匆匆往西院走。
院墙上有动静,他心头一跳,望过去,原来是一只通体黑色的野猫,踏着瓦片飞快地跑了。
这野猫突然闹出的动静让他心里有点不安生,他快步走进厨房,开了灯,厨房里一切如常。
他走到火灶后面俯身去查看灶膛,发现他放的木炭大半已经燃烧尽了,望过去剩一片灰白色,他想想还是不放心,铲了灶台下的土木灰盖在木炭上,盖了厚厚一层,确保未燃尽的木炭无论如何烧不起来。
他洗了一把手,又掀开锅盖去查看炖盅里的汤,一股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中药的香气。
余光里看见窗外的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中。
他就是在那时隐隐约约听见济柔唤他的声音,那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他的脊背发凉,喉头发干,他一瞬间明白自己的心神不宁来自哪里。
济柔。
他“哐当”一声扔下手里的锅盖,强迫自己发软的身体往外跑,他清晰地闻见冬日夜晚的气味,脚步声落在他自己耳朵里像打雷一样响。
他看见济柔站在卧室门口,叫着他的名字,看见她扭头往隔壁书房走。
恐惧捏住他的心脏,他觉得胸口剧痛,呼吸不过来,他努力冲过去,跑得太快几乎要栽倒在地上,他听见自己喉咙里终于发出声音,“不要进去”,声音尖利变了形。
济柔已经推开门,听见声音,本地地住了脚,朝他望过来,脸上的神色略显惊惶,大约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被吓到了。
她一只脚已经要迈进去了,他在最后那一刻扑过去,把她狠狠地推开,自己止不住惯性跌进屋里,他大叫着:“不要进来”。
济柔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她大叫了一声抬腿就要跟过来,蒲桉几乎目眦尽裂吼道:“不要进来,等我。”
等她再睁眼,屋里什么也没有了,安安静静,书桌,挂画,石头,一切和从前一模一样,唯独没有了蒲桉。
他凭空消失了。
她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张着嘴喘不过气来,听见自己喉咙里有格格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来一口气,胸口像被刀片划伤一样痛。
她大喊着:“廷瑞”,“廷瑞”,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没人应她。
她伸着脖子干呕起来,像在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她抬腿又不敢迈进去,手放在门上,抖得太厉害,木门跟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不要害怕,等我回来。”蒲桉教过她。
她“哐当”一声把门关上,身体一软瘫坐在门口地上,抖得像落叶,喉咙里发出奇怪的不像人的声音。
一只黑猫踱着一字步在围墙上慢条斯理地走过。
她看见硕大的月亮在黑猫的身后挂着。
到了下半夜,她的身体冻麻了,她慢慢喘得上气了,脑子开始恢复清明,知道不能再坐下去,四肢并用爬到卧室里去。
卧室里温暖如春,她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像针扎一样痒,她的神志都回来了,她抬头看见衣架上挂着的蒲桉的一件羊绒大衣,痛苦一瞬间击中她,她直直躺倒在地上,哭到碱中毒,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戴荣匆匆赶来,神色慌乱,见了济柔,他强自镇定,低声劝道:“夫人,您要注意身体,二爷自有办法,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他要见你不好不知道多焦心。”
济柔招呼他坐,自己在朝南的主人位上坐下,这位置是当初她和蒲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坐的位置。
她在戴荣来之前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换了见客的衣服,洗了脸,把头发利利索索扎在脑袋后面,除了红肿的眼睛,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唯独她的手一直不能控制地在簌簌发抖,只要他不盯着看,也看不出来。
门外刮过一阵风,吹进屋里让人寒毛直竖,戴荣起身把房门关上,又悄声坐回去。
他回身看见济柔端正地坐着,一瞬间眼花以为看见了蒲桉。
夫人身上有了几分二爷的模样。
她几个月之前还是个跳脱的小姑娘呢。
他心里怅然,垂着头,想着办法捡些好听的话宽慰济柔:“二爷早早就交代过我,让我一定帮衬您,生活的方方面面他都想到了,您无需担心,只要安安心心等他回来就好。这园子您一个人住太大了,难免孤单,不如先回娘家去住段日子?”
济柔摇头,他又说:“那我过来照顾您一段时间吧。”
济柔说不用,“你不用想着办法安慰我,我没事。我找你来,是想问问这种事情你们经历过几回,到底是怎么回事。”
戴荣拧着眉坐着,一下老了好多,他表情凝重。
“谁也说不清,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当中的机关,二爷竭力想搞清楚,尤其这几个月,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大约是有预感,上回我见他,他说眼睛酸痛,是在电脑上资料看多了,他不让我跟您提这事。二爷是我见过脑袋最灵光,手最灵巧的人,如果连他都毫无头绪,那大概是没人能搞得明白了。从前在工地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大家都知道去找二当家的,只要找二当家的,再难的事总有办法。偏偏遇到自己的事,他竟没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