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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他还 第90章 别怕,我在

rosemary525 · 言情小说 · 346.8KB · 2026-10-19 20:36:56

第90章 别怕,我在

  韵城的老街长年游客不绝,他们悠哉悠哉地在石板路上走过,十二月的寒风也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济柔从乌衣巷走到状元巷的时候,脸冻得有点僵,几个游客在河边拍照,摄影师边看着镜头边后退,差点撞到她身上,她伸手挡了一下,那几个大叔和阿姨乐呵呵跟她道歉。

  周老虎店铺外面空荡荡,再也看不见冬至夜的长队,不年不节的,店里只有一两个买土特产的游客。

  济柔远远看见门头上挂的掉了色的黑色牌匾,觉得腿有点迈不动,她慢慢踱到店门口,缓下步子,扭头盯着左手边的德胜桥。

  它高高拱起横跨在河面上,桥身的石头上覆着一层青苔,带着岁月的痕迹,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幅画,碧绿的河面上映着一模一样的桥,两个半圆的桥洞组成了一个正圆。

  她想像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甩着胳膊腿欢快地从桥面上跑过,一口气跑到她站的地方,她轻轻叫了一声:“廷瑞”。

  这家百年老店,店里的服务员都是上了年纪的阿姨,一位高瘦的阿姨注意到门口站着的济柔,看了她好几眼,济柔敛神走进店里,那阿姨用韵城本地话问她:“小妹,要买点什么?”

  济柔说:“我想买碗糖粥。”

  阿姨手一指,说:“要是堂食的话,去后面吃。”

  穿过店面,后面有一间不大的屋子,摆了几张桌子,一排窗户正对着天井,天井的地面石板上盖着一层绿色的青苔,上面摆了一个大肚缸,夏天的时候大概用来养碗莲的。

  天冷,木质的窗户紧闭着。

  糖粥刚出锅,热气直冒,赤色的粥上撒了一小把金黄的桂花。

  济柔在窗边坐着,任由面前的粥冒着热气,桂花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放一旁的勺子动也没动一下。

  屋里还坐了其他的客人,有一个妈妈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直在跟孩子喋喋细语。

  不知道廷瑞当年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他有没有东张西望看过她此刻看见的天井?

  那碗粥很快凉了,到底是三九天了。

  家里那幅消寒图她一个人画了三朵梅花了,但离春天还很远。

  她捏起一旁的塑料勺子,轻轻撇开表面的桂花,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那粥粘稠格外的甜,这味道让她想起冬至那天,她感到一阵不能忍受的痛苦涌起,那天蒲桉就是这个味道,后来他们在床上她整个感官里都是这个味道。

  味道的记忆比声音和语言更真切和长久。

  她把手里的勺子一扔,突兀地起身往外走。

  穿过店面的时候,那个瘦高的阿姨跟她说:“再来啊”。

  她没有回头,疾步走到外面,阳光晃得她眯了下眼睛,门前河面上泛着金光。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抬腿往回走,眼睛往店铺门口的墙角看了一眼,那块据说曾经被蒲家三公子砸了一个洞的地方。

  等她看清了,她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她站在原地动不了,只觉得浑身僵硬。

  那块条石上比那天多了不显眼的划痕,仔细看,上面写着:不要怕,我在,后面画了一棵树。

  济柔四处打量,天上地下,前后左右,空荡荡,只有金黄的阳光,她痛苦地呜咽出声,喉咙像被人扼住出不了声,哭得浑身颤抖。

  她把脸藏在大大的围巾里。

  他穿越时空来抚摸了她一下。

  他无处不在,可是再也摸不着看不见了。

  一个人的消失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像一颗尘埃飘进宇宙里,了无痕迹。

  可他在她的每一个细胞里,她全身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她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哭到看不见路,有好心的姑娘上来关心她:“你没事吧?”

  她失魂落魄地摇头,那姑娘递了一包纸巾给她,她机械地接过。

  等她把眼泪擦干,发现自己在韵城博物馆附近了,她吸了吸不通畅的鼻子,朝着博物馆走去。

  她进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一群学生,有老师模样的人戴着小蜜蜂跟他们讲解,她梦游一样跟在他们后面。

  那胖墩墩戴着眼镜的老师指着玻璃柜后面的展品,说:“现在大家看到的几件藏品都出自同一位大师之手,也是我们韵城手艺人的祖师爷,你们猜得到是谁吗?”

  有学生说:“这不是写了嘛,蒲桉啊。”

  其他人跟着轻笑。

  那老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他的作品咱们之前都讲过了,你们都知道了,咱们现在看到的这几件有个特别之处,他不是署的自己的名字‘桉’。”

  有个靠得近的学生看见展品上的说明,念出来:“这几件展品上面刻了‘济’字,具体原因不详。”

  后面看不见的学生问:“哪个‘ji’?”

  “同舟共济的济,说不定是这位大师给自己起的别号,那些诗人不是都喜欢这么干吗?”

  老师摇头,说:“除了发现的这些作品,后来也没出现过‘济’这个字,推断应该不是,目前考古界也没有统一的说法,都是推测。有一种主流的推断,可能是他儿子的名字,因为这几件东西都和猴子有关,猜测他可能这个时期有了一个儿子,名字叫‘济’,属猴,他雕刻这些东西是为了送给孩子玩。”

  有个女同学小声说:“为什么一定是儿子,怎么不能是他老婆,说不定是送给他老婆的。”

  老师反驳道:“以我们现代人的认知送给老婆是说得通的,但那时候的人很少会在公众面前讨论家里的女人,老婆的名字也是隐私,不能随便被外人知道,怎么会刻在玉雕上给别人看见,就算琴瑟和鸣也局限在闺房里,不会大肆宣扬。在那个时代,女人是面目模糊的,是男人身边的影子,是在史书上没有任何痕迹的一个群体,比如张岱,留下了吃喝玩乐的各种详细记载,唯独没有自己妻妾的任何信息,后人连他结没结婚都不知道,所以你这个假设不通。但儿子就不一样了,古往今来,男人们展示对儿子的舐犊情深并不少见,所以大家更倾向于这个‘济’是他的儿子。”

  老师带着学生慢慢往前走,嘴里还在解释:“而且蒲桉这个人,是很严苛古板的人,一生醉心于事业,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在作品上雕上他女人的名字,一雕就雕了那么多个,极不符合常理。”

  济柔走上前,把手放在玻璃上,看着玻璃展柜内形态各异的猴子在射灯下发出莹润的光芒。

  它们表情各异,每一个都有她的影子,这是蒲桉眼里的她。

  没有人了解他,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被压成史书上薄薄的几页纸,两下就翻过去了,冰凉没有温度,他的手明明总是很温暖,他笑起来谦和甚至带着一些腼腆。

  他才不是严苛古板的人。

  廷瑞,她在心里说,他们都错怪你了,但我只能跟他们一样隔着玻璃看你了。

  那天夜里,她早早上了床,这段日子她总是睡不好,白天一直昏昏沉沉,太耽误事了,她强迫自己睡觉,她必须好好活着。

  床还是那么硬,躺久了硌得浑身骨头疼,蒲桉在的时候,她多半扒他身上,没觉得这床这么硬。

  床前的落地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那是她新买的,挂起来散散味,他想穿的时候拿过来就能穿。

  还买了一双鞋,放在衣服架子下面,要穿的时候也很方便。

  蒲桉的生日,她答应过给他买一身衣服,做一顿饭。

  正经说起来,她好像没为他做过什么事,一直是他在迁就她,连全部家当都在她手里。

  “你亏大发了。”她对着空气说。

  到了后半夜,刮起风,呼呼作响,她越睡越清醒,躺累了,索性起身,屋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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