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明月何时照他还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济柔扯了一件厚羽绒服套在身上,开门走了出去,一阵风吹来,她身上的汗毛直竖,空气凛冽干燥。
她立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看了一会儿,问:“你能照到他吗?他在干什么?”
她走到隔壁书房那扇紧闭的房门前,站了一会儿,一屁股坐在地上,这里离他最近,她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地很凉,凉意很快穿透她身上的衣服,传到她身上。
她就在那时候看见院子的青石板上好像有东西在晃动,她的身体一下紧绷起来,一动不敢动,睁大眼睛盯着那移动的地方,好久才看见石板上有逐渐成型的汉字。
一个认知像道惊雷砸进她的脑子里,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大叫了一声,双手撑地就要起身,冻僵了的身体不听使唤,起到一半又跌了回去,她哭喊了一声,好不容易爬起来,跌跌撞撞朝着院中央跑去,看见青石板上工工整整刻了一行行字,那字在月色下清晰可见,像神迹,让人汗毛倒竖。
她双膝一软跌坐在石板上,看见那石板上的字还在缓慢地形成,她伸出手,放在那逐渐形成的字上,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廷瑞,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周围只有风声,那字慢慢形成一撇,刻痕深入石板里,深到沧海桑田也不会消失。
她伸着手胡乱在空气里摸索,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但是她什么也没抓到,什么也没有。
“廷瑞,我看不见你,碰不到你。”她大声喊着,风灌进嘴里。
她抚摸着那刻痕,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写下一撇一捺的从前,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汹涌而出,她哭着问:“廷瑞,你在做什么?你也睡不着吗?”
她反手把满脸的泪水擦掉,看向他写下的字: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下面是一个个济柔,济柔,济柔。
新的济柔还在不断生成。
他一定也跟她一样痛苦,疼苦到每一分每一秒都坐立不安,度日如年,时间的流淌就像刀子在身上割过,让人难以忍受。
她坐在月光下,仰着头痛哭流涕,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在石板上继续说着他的相思。
一处月光,两处相思。
远处传来如泣如诉的二胡,有人在通宵达旦地买醉。
地上渐渐落上了白霜,他们一起看着阴阳交割,月落参横,黎明来到。
济柔冻得毫无知觉,脸色发紫。
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丝温暖,她把目光落在石板上新刻出的那些字上,崭新的刻痕比周围的石板颜色浅一些,鲜活得好像冒着热气。
阳光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廷瑞,你还在吗?”她对着逐渐消失的雾气说。
她的脸被冻僵了,说起话来像大舌头。
一群麻雀飞过来,叽叽喳喳地在那些字上跳跃,她伸手赶它们,它们噗呲噗呲扇着翅膀飞到太湖石上。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冻僵了不听使唤,双脚落了地像针扎一样,她像个颤巍巍的耄耋老人花了一些时间才站直。
隔壁院子的二胡还在响着,让人神思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她想起右手边的神秘院子,扭头往前院走。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停下来。
前院的池塘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碧绿的水上倒映着太湖石和树影。
她在蒲桉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过她非要亲眼看看隔壁有没有人住。
她慢慢穿过美人靠,走到院墙边上,那棵高大的玉兰树光秃秃地站立着,树冠顶上有个碗大的鸟窝,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不知是不是太阳刺眼,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她伸出双手搓了搓,把冻僵的手搓热,伸手抱住树干,脑袋里响起蒲桉的声音,“脚蹬在树干上,身体向后倒,力气放在两个脚上”。
粗糙的树干磨得她双手的皮肤痛,她觉得腰酸无力,但她心里有个念头一定要爬上去看看,她头顶树枝上的几只鸟被吓得喳喳叫着飞走了,她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眼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咬着牙给自己打气:“庭瑞,我答应过你的,我说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爬到背上出了一层汗,不知是热的还是虚的,爬到半层楼高时扭头往右手边张望,看见隔壁院子空空荡荡的,满园齐膝的荒草,连条小径都没有。
阳光照在上面,那芒草金黄金黄的,说不出的曲终人散的萧索,她眼前一黑。
廷瑞,我看见了。
***
蒲桉做了一个梦。
最近他思绪起伏,精神不济,睡也睡不好,总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有时候搞不清是梦还是谵妄,他逐渐习惯了也无心去深究。
有几次济柔就在他旁边躺着,手摸着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说话,她手心的温度他都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跟真的一样,他眼眶发热,不敢出声,怕是个梦,一动不敢动。
醒来,一室的空荡荡,哪里有她的影子?竟然真是个梦。
那种剜心的空虚和痛苦他也逐渐习惯了。
这回的梦太真实了,他睡得好好地,突然一座大山倾倒在他身上,他眼前一黑,心脏紧缩,喘不过气来,整个人瞬间要被撕裂,他大口喘着气手脚剧烈地挣扎着醒过来,才发现是个梦,他还好端端躺在书房的地上。
他坐起身垂着头大口喘息,捶着胸口,等待那不适之感褪去。
外面的阳光透过房门照进来,是个晴朗的冬日,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头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在院子里待了一晚上,到天亮累极了,才回房里躺着,不知道为什么做了这样的梦。
他觉得心神不宁,胸口隐隐作痛,索性从地上起了身,把铺盖收拾工整。
自从回来,他就在地上打地铺,轻易不离开这间书房。
他在书桌后坐下,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书看,手无意识地翻着书页,那些蝇头大小的字变成一个个黑点,一个也没进入他的脑子,看了半天,他也不知道手里拿的是本什么书。
泛黄的纸张捏在指间粗糙绵软。
“你想让我怎么办呢?是要把我架在油锅里炸吗?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他把书往桌上一扔,“你把自己看好了,别折腾我,我要留着脑子想怎么回去,再急也要等时候,你老实一点。”
实在坐不住,他起身,起身的一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一只手慌乱中扶住桌沿才稳住身体。
他的身体感受到一种剧烈的痛苦,比他回来的时候头还痛,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他想到这里心慌得厉害,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是济柔。
“你做了什么,济柔?你是想剜我的心吗?能不能听一回话,哪怕只有一回,不要乱来,等我回去,你要是有个好歹,不等我,我只能一头扎进前院的池塘里。”
他开始剧烈地咳起来,咳得他弓起腰。
他回来后头疼欲裂,又吃不下睡不好,思虑过重,加上急火攻心,病了一段时间,又感了风寒,一直咳不停。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来拜访。
来的人是韵城当地的名士,颇有威望,一张瘦长脸,脸当中凹下去一块,两撇胡须,名叫阮留嗣,跟蒲桉家里有点交情,他来叫门,蒲桉不得不开了门。
他领着人往屋里走,经过游廊的时候,看见盘大的月亮已经挂在天边上。
阮留嗣年纪近五十了,一条腿最近犯了痹症,走路不大灵光,渐渐落后蒲桉几步。
他看着前面的人,一袭莹白的袍子,长身如松,步履轻盈,正当壮年,光芒照人。
蒲桉人如其名,像岗上的松柏,风雪不侵,身有大才,周身有凛冽之气,一般人轻易不好接近。
要不是知府三番五次去他府上让他当说客,他实在抹不开面子,才不会来这里自讨这个没趣。
他和蒲昌有些交情,小时候见过蒲桉几回,除此,对这位子侄也没什么了解。
他不敢托大,弓着腰称蒲桉一句:“蒲大人”。
蒲桉回,“世叔客气,还是叫我廷瑞吧”,礼节周到,说一句咳三声。
阮留嗣把路知府想请他出山帮韵城做点事的事说了,见蒲桉垂着眼皮不置可否,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竟有点看不透这个比他小了几十岁的后辈,不知他是怎么个意思,他心里想,果然是当过京官见过了场面的人,到底和本地的官员不一样。
知府路衍请蒲桉出山做事也真也不真,目的不过是想用用他在朝廷的人脉,毕竟蒲桉官至三品了,总有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关系,有些现成的人脉,省得路衍自己去钻研结交。
蒲桉手曲成拳,放在嘴边,剧烈地咳起来,咳得阮留嗣喉咙跟着痒起来,蠢蠢欲动。
他笑着关心了几句,说:“贤侄,还是要当心身体。”
蒲桉咳得面皮通红,磕磕绊绊地说:“世叔,我这身体已经是风中之烛,难堪大任,回韵城不过是想最后留一段清净。您替我转告路大人,廷瑞在朝廷得罪的人多,要不是我这身体时日无多,恐怕也回不来,我怕给他惹麻烦,就不去拜访他了。”
阮留嗣听了,心里大惊。
他一来不知道蒲桉的身体居然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二来,惊讶这人果然是聪明,心里明镜似的,绕着弯告诉他,他的人脉用不了,恐怕还会带来麻烦,这样一来,路大人不死心也得死心了。
他是不是真的身体不行,真真假假也不重要了。
两人心里都有数,但表面上的功夫要做到,阮留嗣不再提出山的事,跟他说起身体的事,说起从前两家的交情,说起蒲昌这个人。
他感叹道:“你父亲是个难得的好人。”
蒲桉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嘴里附和了两句,心里很急,但面上不显,咳得越发地厉害了。
阮留嗣看他这样再坐不住了,安慰了他两句,起身告辞,蒲桉客气了两句,把他送出门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疾步往回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满月,脚下加快了步子,刚刚咳得奄奄一息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穿过客厅,绕过侧门步入后院,枯黄的芭蕉在月光下婆娑,一只黑猫“哒哒”地从墙头上窜出去。
他身上爆出一层鸡皮疙瘩,用尽全力往书房跑,他的心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手脚打着颤。
他这一生从没有如此渴望一样东西。
他冲到房门口,远远伸出手“哐当”一声推开门,几乎是跌进屋里。
还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