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为你我求神拜佛
蒲桉说了句:“多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没有马上起来,护士在远处催他:“快点,磨蹭什么,你们谁来?”
蒲桉的双腿发软有点不听使唤,费了点力才站起来如常地走过去。
护士让他套上隔离的衣服。
他走进屋里,床头的机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一堆机器和杂乱的电线间躺了一个人,那是谁?
后脑勺上的头发剃掉了,包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头顶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俯卧着,看不见脸,一股热意一瞬间冲上他的眼眶,他没法把这个人和柔软温暖生机勃勃的济柔联系起来。
她本来该安安稳稳在他胸口待着,不该在那里孤零零地躺着。
他走到床头处,看见她的脸。
她俯卧着脸侧着朝向一边,脸上戴了个吸氧的罩子,脸色像橡皮擦一样蜡黄,皮肤都失去了鲜活。
他本能地抬起手想去触碰她,只要她在跟前,他总是忍不住要碰碰她,但手举在半空不敢落下,他的目光往下,看见她的手在身体一侧放着,他拿手指轻轻地触碰她的手,用指尖摩挲她的皮肤,触感凉冰冰。
他蹲下,靠近她的脑袋,跟她说话。
“乖乖,你又干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果真要当泼猴吗?廷瑞回来了,你不睁眼看看跟我说句话吗?我不在的时候,你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该算账的算账,我给你做主。你母亲在外面,她很担心你,一下老了,我跟她说,咱们济柔不是这样轻易被打败的人,你说是不是?你要是不管她了,我也不管,你们家的事我都不管。你要是想把我甩了一个人走,也没那么容易,上天入地我都要追上你,好好跟你算算帐。”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头。
屋里响着“滴滴”的声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蹲着,把脑袋靠近济柔的身体,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声。
隔一会儿,轻轻叫一声,自说自话,也没人答应他。
护士来催,“时间到了,赶紧出来”。
蒲桉心里一急,眼眶发热,喉头发酸,像是硬生生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扯下来留在原地,舍不得,他紧了紧握住济柔手指的手,语不成调地说:“别怕,我在外面,我等你,你也要等我。”
他怎么走出的病房自己都不知道。
何剑心一直眼巴巴地盯着ICU的门口,看见蒲桉出来了,她脸上露出点急切的表情,身体立刻挺直了几分,见蒲桉脸上没有表情,她的腰又慢慢塌了下去。
蒲桉慢慢走过来,笔直的身体好像重心不稳随时要栽倒,她看着不对头,赶紧起来扶了他一把,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的力气。
***
那天晚上天气晴朗,农历十五刚过,月亮还像圆盘一样挂天上,天气虽然冷,好在没什么风。
戴荣开车把蒲桉送到卧龙山下面。
山上有座庙叫灵岩寺,据说挺灵验,平时上香的人不少,香火很旺。
寺庙建在山顶上,虔诚的信徒们捐了香火钱,把台阶从山底下一直修到山顶上,数不清多少级的台阶蜿蜒像蛟龙盘踞在山间,进香的人下山时都叫苦不迭,几乎都是两腿战战捱到山下,可见山之高。
戴荣扶着车门,看着蒲桉长腿一迈从车里下来,见他把身上的大衣脱了扔到车后座上,
他着急地问:“您这是要干什么啊,说一声让我心里有数。这大晚上的,山上的寺庙也没开门,您去了也上不了香,不如咱们明天再来?”
蒲桉看了他一眼,眼神肃穆,落在他身上有压迫感,他不敢再吭声。
“你在这等我,不要管我。”
蒲桉迈着大步往山上走,留下这样一句话。
山上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引路,路边的树木无声地矗立着。
戴荣在车旁等了一会,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把蒲桉脱下来的大衣拿着,搭在自己手臂上,弓着腰悄悄往山上走。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下人,最擅长的就是轻手轻脚,做下人的总不能在主人面前咚咚地走路,他们这些人最好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他走路的声音比常人要小得多。
他爬了一段山,台阶随山转,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段笔直的伸向天上的台阶,他搭眼看见眼前的场景猛然住了脚,身体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只觉得喉咙口一酸,脸上五官挪了位置,几乎立刻掉下眼泪来。
半明半暗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上,一个身影走三步伏下身体再起身,三步一叩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
他把头扭到一边,不忍看。
这世间什么最残忍,就是看着原来青松一样宁折不弯的人,软了骨头,匍匐在别人面前,放弃抵抗。
他悲从心来,仿佛天在眼前塌了,哭得喉咙里发出格格声,那破碎的声音飘散在暗影重重的松林间。
他家二爷从来不信鬼神,但凡有人在他跟前提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他心情好的时候不吭声,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厉声斥责,“无稽之谈”。
他总说信这些不如信自己的双手和脑子。
就算脑袋从脖子上移了位置了,二爷还能谈笑自如,不张慌不惊惧,赴死如赴生,从不跟任何人低头。
如今,他卑微地求神拜佛,祈求老天爷开恩,是什么样的欲念,让他放弃了毕生所有的信念?
他恨不得替二爷去磕这头,恨不得去问问老天,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要把人作践至此?
月光亮堂堂,照亮台阶上越来越小的人影,那身影在大山里显得那么渺小和自不量力。
那明月也曾照在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也曾照在铁骨铮铮的青年身上,如今照在匍匐在台阶上卑微的人身上。
戴荣木头桩子一样在山脚下立了大半夜,霜落在他头发上,衣服上,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第一声清脆的鸟叫声响起的时候,墨黑的夜色淡了,天边出现了铅灰色。
黑夜终于过去了,黎明来了。
他从一场荒诞的梦里醒过来,移动自己的步子,两条腿僵了,针扎一样痛,他强迫自己往回走。
他要把体面还给二爷,他在神面前如何卑微,和老天爷做了什么交易,这是二爷的事。
他走回汽车里,等着。
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二爷出现了,蹒跚得几乎要跌倒,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声音轻快地说:“您可算回来了,我这一晚上在车里睡得可不怎么样,您是在庙里寄宿了吗?我竟然不知道这寺庙还能留宿的。”
他伸手扶住蒲桉的胳膊,半拖半拽把他带到车里。
蒲桉满头满脸都是汗,脸色如白纸,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躺倒在后座上,问:“几点了?”
戴荣发动车子,说:“六点三十五。”
他目视着前面的路,阳光穿过窗玻璃,照在他脸上,很刺眼,让他想要落泪。
他总想起二爷小时候,一本正经像个老夫子,不管春夏秋冬读书学艺从不松懈,从来没有叫累偷懒的时候。
他这半生真是·····
“回家吗?”他问。
“直接去医院,”蒲桉答,想了想又改口,“还是先回趟家”。
他吩咐戴荣:“到地方以后,你去家里,给我拿条外裤来,还是放在以前的衣柜里,我在车里等你。”
戴荣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蒲桉不会说这话,他一定是连这么一段路都走不动了,戴荣觉得自己喉咙口酸得说不出话,勉力挤出一个字,说:“好”。
他后来看见蒲桉换下来的裤子,膝盖处张着两个大口子,沾了尘土白乎乎一片又不知是不是沾了血变干了后硬邦邦。
他捏着那裤子,恶狠狠地想,老天爷你要是不开眼,你就是个瞎的。二爷把长生不老的机会舍了,换夫人剩下几十年还不行吗?上哪也找不到这样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