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是不是死了
那天上午,济柔从ICU里出来了,颅压正常了,血肿消得差不多了,医生说情况比预想得好,恢复神速。
戴荣找了人,给安排了一间VIP单人病房。
这病房里一扇朝南的大窗户,阳光尽数洒在病床上。
一个多月以来,蒲桉第一次在阳光下看见济柔的脸,连她脸上的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一直皱着眉,眉间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原来颜色红润的嘴唇失了颜色,干得起了皮,白花花的嘴皮像干涸的田,脸当中有一圈深深的压痕,那是在ICU里戴氧气面罩留下的。
前额上的头发剪得像狗啃的一样乱七八糟,短短地覆在她的额头上。
他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沿着她的额头抚到她的脸颊又落到她的下巴上,阳光把他的手指也照得金黄。
太阳出来了,济柔,黑夜已经过去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惊跳了一下,他连忙按住,轻声跟她说:“不能动,手上还扎着针。”
这无意识的挣扎让他眼眶发热,他觉得有点难以支撑,缓缓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膝盖的弯曲带来剧烈的痛疼,他的两只膝盖又红又肿,破了皮,痛得厉害。
他把头埋在济柔脑袋边上,听着她的呼吸。
他觉得安宁。
他喜欢躺在济柔胸口上,听着她的心跳,觉得自己很安全,像躺在襁褓里被人妥善地照顾着。
有时他觉得她是顽劣的孩子,有时,她是温柔的母亲。
在一片宁静里他听见济柔的呼吸声改了频率,变得急促,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济柔睁开了眼睛,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迷惑地看着他。
他被一阵滔天的情感淹没,浑身坚硬的壳一下全都破碎了,支撑着身体的力气全卸了,觉得自己没有了一点力气,他把头埋在床单上。
济柔哑着嗓子叫他,“廷瑞?”
他没有答应,她又费力地抬起手去摸他,感受他的身体在她手下颤抖,她雾蒙蒙一片的脑袋警醒了一下,问:“怎么了?为什么哭?”喘了几口大气,问:“我不会摔成残废了吧?还是我已经死了?”
蒲桉抬起头把脸贴在她脸上,骂她:“胡说八道。”
“那我为什么会见到你,你哭什么?”
“没有的事,”蒲桉断然说,“我回来了,乖乖,你也回来了,我真高兴。”
济柔的脸颊被打湿,泪水潮湿温暖。
真好,她想,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地,后来就一片空白了,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何剑心吃了午饭走进病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蒲桉带的一份午饭。
她搭眼看见蒲桉坐在床前,浑身像有把火在烧,人像熊熊的火苗差点飘到半空里了,和上午她走的时候那个蔫头耷脑随时要倒下的人完全不一样,她心里一突,一个念头进入脑子里,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脚下也忘了动。
蒲桉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她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像燃烧的火团,亮得邪门,让人心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都是火焰,把从前的冷淡烧得了无踪迹。
她不敢置信问出那几个字,嗫嚅道:“是·····”
“醒了。”
何剑心哇地一声就哭了,边哭边跑到床边去,见济柔依然闭着眼睛,又去看蒲桉。
“醒了一会儿,精神不济,又睡了。医生来过了,说再观察观察,还有点脑震荡。”
何剑心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瘫,蒲桉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把她安置在椅子上,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何剑心抹了两把眼泪,又恢复了从前女强人的果断,忘了这两天的软弱,跟蒲桉说:“这是给你带的饭,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吃吧,先吃饱饭再谈别的。”
蒲桉站一旁,温声应了一句,就是不动。
济柔在傍晚的时候又醒了,看见自己妈妈和蒲桉都在,都围着她,恨不得把她捧着,她娇声娇气地撒起娇来,“我的脸压得痛死了,身体都没有知觉了,动都不能动。”
蒲桉帮她揉起腿脚,何剑心哄她两句,问她:“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几岁了?这么大了,还像只猴一样。鬼门关上走一次,长点心,别再有下次。”
济柔不说实话,只说是不小心摔的,再问,就说:“妈妈,我头疼。”
蒲桉站在床尾,瞄了她一眼,纵容地笑笑。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话,蒲桉让何剑心先回去了,她年纪大了,熬了两天一夜了,不能再熬了。
房门啪嗒一响,脚步声远去,济柔松了口气。
蒲桉从床尾走上前,低头看她,问她:“跟我能说实话了吧,怎么弄得?”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湿巾,仔细叠好,俯身帮济柔擦脸。
“我去爬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想看看隔壁到底有没有人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掉下来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躺在地上了,后脑勺砸在石头上。”
蒲桉的眼皮一跳,也不责备她,轻声问:“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院子里都是荒草,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住了。我心里想着这下我看清了,不是在你面前说大话,下一秒就躺地上了。”
“看清楚了就好,痛吗?”他说这话,简直纵容到没边了,荒谬得厉害,要是何剑心在这里会觉得他疯了,任何父母都会觉得他疯了。
他手指撑着湿巾仔细地擦拭济柔的眼周。
“当时不痛,一点都不痛,我知道有东西砸我脑袋上了,但没有痛感,我还打电话叫救护车了,后来想想,大门他们也进不来,万一我昏倒了他们走了怎么办,我得去门口等着,但我知道砸到脑袋不能站起来随意走,我就慢慢爬到门口去,后来就开始晕,也开始痛,血像自来水一样流到我脖子里,我不敢看,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哗哗流,我还想,我不会流血过多死了吧。”
“你怨我吗?济柔。”
“不怨,我只是有点想你,害怕我要是就这样死了,你回来见不到我怎么办,我们连个告别都没有。”
蒲桉摸摸她的脸,轻声说:“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我欠你的一辈子慢慢还你。”
他把手里的湿巾扔到垃圾桶里,把脑袋凑到济柔脸边,离着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济柔马上闭上嘴巴,在嘴里呜噜呜噜地说:“靠我那么近干什么,我好几天没刷牙了。”
蒲桉看着她不说话,她那双眼睛又恢复了神采,活灵活现,脸瘦了一圈,整张脸光看见眼睛了,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还是黄,但那眼睛让她看起来还魂了,这世上独一无二,跟谁都不像的她回来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脸,问:“我能亲你吗?”
济柔瞪大了眼睛,看见他越靠越近的脸,他的嘴唇落在她嘴上,轻轻地碰了碰,像小鸡啄米,那么软那么温暖,她心里泛起一些汹涌的情绪。
他回来了。
“乖乖,我知道你想我了,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分开。”
她听见蒲桉在她唇上低声说。
她的眼睛里噗噗地掉下眼泪来,瓮声瓮气说:“那你要是又突然消失了呢?”
蒲桉用手指把她的眼泪擦掉,跟她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我已经解决了这件事。以后你不要欺负我太过了,我没地方可去了。”
护士进来换吊瓶,粗暴地把门推开,发出很大的动静,小推车咕噜咕噜地滚进来,蒲桉直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济柔左手背上有一个留置针,拿一层层胶布贴着,附近的皮肤青了一大片。
“滴完了按铃,”那护士对蒲桉说,推着咕噜噜的小推车走了。
蒲桉原样坐回去,摸摸济柔手背上的淤青,问她:“痛吗?”
“还行,”济柔说,“我现在整个身体是麻的,轻易感觉不到痛了,你现在掐我一下说不定我都不知道。你掐我试试。”
“我舍不得。”
蒲桉起身把屋里的灯关了,低声跟她说:“你闭着眼睛睡吧,说话也耗精力,多睡觉才能好的快,等好了我陪你说话,想说到什么时候说到什么时候。”
他伸手轻轻揉着济柔的背,低声跟她说着话:“我看了你拍的片子,脑袋里什么样拍得清清楚楚,我就想要是我们那时候也有这样的技术就好了。我那夭折的妹妹养到一岁多正是可爱的时候,无缘无故就病得起不来了,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药煎了一副又一副,她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眼睁睁看她咽了气,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我父亲手下有个瓦工,我记得很清楚,从屋顶摔下来,自己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没事人一样,当天夜里就不行了,口里吐血沫,大夫来了也没什么办法,没到天亮就咽了气。他儿子跟我同年,小时候我跟他玩过几回,我见他坐在门外哭,他母亲在屋里哭,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画面。如果他们活在如今这个时代,就好了。”
屋里很静,济柔呼吸平稳,她睡着了。
第二天,济柔已经能在搀扶下慢慢坐起身了,就是头晕得厉害,得靠着。
敬柔从美国回来,风风火火赶过来,进了屋见了她惊了一下,又看见扶着济柔的男人,眼睛瞪得比济柔还大。
这人她见过一回,绝不会记错。
济柔惨白着一张脸柔软无骨地靠在他身上,他一条腿曲着跪在床上,支撑着济柔,一只手揽着济柔的脑袋,小心翼翼像捧个易碎的金琉璃。
两人之间的电流滋啦滋啦响,不是眼瞎都能看出来。
她本来有的那点悲戚的情绪被这么一打岔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着济柔,问问她痛不痛,难不难受,怎么摔的之类的问题。
然后说:“我以前没发现,这种乱七八糟的短发特别适合你,特别像外国电影里古灵精怪的小孩,好时髦。”
济柔还没有照过镜子,只知道自己的头发被剪掉了,之前精神不济还没来得及想这个事,她听敬柔说这话来了精神,问:“真的吗?你是不是哄我的?”
她仰头去看蒲桉,说:“我要照镜子,廷瑞,我的头发是不是特别丑?”
蒲桉低声回她,“不丑”。
但不接她要照镜子的话。
敬柔把手机里的相机打开,走到床的另一边,放到济柔跟前。
济柔被自己吓一跳,以为开了什么滤镜,脸瘦得小了一大圈,一双眼睛大得突兀,头顶上的头发参差不齐,只有寸把长,盖在额头上,看起来一点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