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为男主重生后/落仙谣 第93章 第 93 章 母亲。

花上 · 武侠仙侠 · 545 KB · 2026-09-16 20:49:54

第93章 第 93 章 母亲。

  千宿一行人赶到客栈时,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客栈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这一行五六个人风尘仆仆地进门,忙不迭地迎上来, 招呼伙计去后院牵马喂草,又亲自引着他们往大堂里走。

  大堂不算宽敞, 摆了五六张方桌, 靠墙的炭火烧得正旺, 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千宿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一张八仙桌围了满满一圈。伙计手脚麻利, 先端上热茶和几碟子点心,又报了菜名, 淮夙随口点了几样家常菜, 什么酱牛肉、蒸鲈鱼、酸笋老鸭汤, 外加几屉热腾腾的馒头。

  等菜的工夫,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玉娘拿帕子擦着面前的碗筷, 玹攸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淮临独自坐在桌角的位置,端着一杯茶不声不响地喝着,目光微微低垂, 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眉间。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 热气在烛光里袅袅升腾。

  慕青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指了指窗外那条河的方向, 道:“说起那条母亲河,很多年前这镇上有一户姓沈的人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沈娘子年轻守寡, 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给人浆洗衣裳、绣花、帮厨,甚至去码头扛过货。她生得好看,也有人上门提亲,她怕儿子受委屈,一个都没答应,硬是靠自己一双手撑起了一个家。”

  “偏偏那沈家小子长大之后,不学好。十五六岁的年纪,不知怎么结识了山里头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那种尚未成气候的妖鬼,专门诱哄心志不坚的年轻人,许诺给他们本事、财帛,让他们替自己办事。沈家小子鬼迷心窍,跟着那些东西学了些歪门邪道的术法,帮他们引诱过往的旅人,带进山里献给妖鬼吞噬。”

  千韵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道:“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慕青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沈娘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儿子身上沾染了妖鬼的气息,性情大变,从前那个虽然调皮但心地不坏的孩子,变得阴沉沉的,看人时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雾,冷冰冰的不像个活人。”

  “沈娘子又急又痛,跑遍了十里八乡的庙宇道观,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求了多少仙师道长,可人家一看那孩子的情况,都说妖鬼已入骨髓,没救了,劝她趁早断了念想,免得自己也受牵连。”

  “沈娘子不肯。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是她一个人风里雨里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她跪在那些仙师面前,额头磕出血来,说只要能救我儿子,拿我的命换都行。可没有人愿意帮她。”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后来呢?”玉娘轻声问。

  慕青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去:“后来沈娘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古法,说是至亲之人的血骨,可以涤荡妖鬼留在人身上的污秽印记。但那法子有个条件,施法的人必须心甘情愿地承受蚀骨之痛,跳入河中,以自身为祭,化作河水的一部分。”

  “从此她的魂魄会永远留在河里,日日夜夜承受水流的冲刷,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刀刮过一样疼,永世不得解脱。只有这样,才能替她的孩子洗清罪孽,换来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她真的跳了?”千韵瞪圆了眼睛。

  “跳了。”慕青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沈娘子穿了一身她出嫁时缝的红衣裳,那衣裳压在箱底二十年了,料子都褪了色。她一个人走到河边,据住在河岸边的渔户说,那晚听见有人在河边唱了一夜的歌,是当地哄娃娃睡觉的小调,调子轻悠悠的,带着哭腔。”

  “天亮之后,大家发现河水的颜色变了,变得透亮透亮的,而沈家那小子昏倒在河岸上,醒来之后妖鬼的气息干干净净地消失了,他娘却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有打鱼的在水底隐约看见过一个人影,穿着红衣裳,安安静静地躺在河底,像睡着了一样。可只要有人想靠近,那人影就散成一片粼粼的光,怎么也抓不住。从那以后,这条河就叫母亲河了。”

  “镇子上的人说,沈娘子的魂魄一直在河里守着,护佑着这一方的水土,但凡有妖邪靠近,她都会替人挡一挡。所以这条河常年风平浪静,再凶的风刮到这里也软了,再急的水流到这里也缓了。只是不知今日为何会如此。”

  慕青讲完,夹了口菜。

  一桌子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淮临端着茶杯送到唇边的茶水晃了一下,漾出几圈浅浅的涟漪。他垂着眼帘,神色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被父亲那些话刺得满心烦躁,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此刻听到这样一个母亲为儿子不惜粉身碎骨的故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松玉坐在他对面,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却迟迟没有放进嘴里。他从小就没见过父母,记事起便跟着师父在山上长大,师父待他极好,可那终究不是爹娘。

  他听过旁人提起父母时的语气,有撒娇的、有埋怨的、有思念的,唯独他没有。

  他不知道有娘亲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父亲训斥又是什么滋味,这些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像别人手中捧着的一碗热汤,他只远远看着那一缕热气,永远不知道喝下去是暖的还是烫的。

  此刻听慕青讲沈娘子的故事,他眼神复杂,既觉得羡慕,那沈家小子再不成器,好歹有个娘愿意为他不要命,又觉得茫然,原来母亲可以做到这个地步,那自己的父母呢?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哪怕一刻,也曾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过他?

  玹攸坐在靠墙的位置,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饭碗还是满的。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沿,慕青的故事一字不漏地落进耳朵里,却像是在他心里翻起了另一层波澜。

  昨夜辰彦同他说了那些话,母亲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辰彦说起母亲时眼底的隐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玉娘垂着眸,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捻着衣袖的边缘,捻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捻上。

  慕青故事里的沈娘子穿了一身嫁衣跳下河,她的母亲没有嫁衣,只有一身旧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

  那年她七岁,娘病得很重,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帕子,父亲不给请大夫,说没钱,转手却去镇上打了酒。

  她跪在父亲脚边哭着求,被一脚踢开,磕在桌腿上,额头肿了半个月。

  后来母亲走了,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安安静静地没了气息,她在旁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父亲才发现,把人草草裹了卷破席子埋在后山,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玉娘后来时常想,娘活着的时候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死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逢年过节也没人烧一炷香。

  千韵年纪最小,心思也最浅,听完故事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好想我爹娘啊!早知道我就不跟出来了,在家陪陪他们多好。”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叹着气。

  他这话刚说完,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拍。淮夙坐在他旁边,侧过身来,瞧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正经八百的劝慰:“男子汉大丈夫,出来闯荡本就是应当的,总要学会自强自立才是。若是一辈子窝在爹娘身边当个奶娃娃,将来怎么顶天立地?你爹娘送你出来,也是盼着你能成器。”

  千韵偏过头去瞧淮夙,烛光底下这姑娘的眉眼生得实在好看,杏眼弯弯的带着几分英气,鼻梁挺秀,下巴尖尖的,脸颊被炭火烘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桃花。

  她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却因为年纪不大,瞧着反而格外可爱。

  千韵看着看着就把想家的事忘了一半,眼睛亮了起来,凑近了跟她说话:“淮姑娘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真的不想家吗?你爹娘不会担心你吗?”

  淮夙被他这么一问,随即笑道:“我天天赖在父母身边很少出门,这次是为了哥哥。”

  千韵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叽叽喳喳地追问起她家里的情况,淮夙倒也热情,一一答了。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活泼一个爽利,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倒把桌上沉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千宿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边,手垂在膝上。

  慕青讲沈娘子跳河的那一瞬,她端茶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茶水入了口却不知是什么味道。

  她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河面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有风的晚上,风比今夜大得多,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屋里的烛火被风扑灭了,没有人去点,黑暗里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地上碎了一只青瓷碗,药汁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缝的小娃娃,娃娃的肚子里塞了朱砂和符纸,是娘亲一针一线缝给她的护身符。

  可那娃娃身上沾了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低头去看,布娃娃的脸被染红了一半,绣上去的眼睛弯弯的,嘴巴弯弯的,还在冲她笑,可那笑容泡在血里,怎么看都像在哭。

  她听见娘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千宿……乖……不怕……”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也许哭了,也许没哭。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瓷片,不觉得疼。

  她拼命想捂住那不断涌出来的血,可是捂不住,怎么都捂不住。血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是热的,后来慢慢变凉,凉得她双手发麻。

  娘亲的手落在她头顶,那手掌也是凉的,轻飘飘的。娘亲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凑近了去听,娘亲的嘴唇翕动着,气息微弱地拂过她的耳廓。

  “……好好的……”

  然后那只手就滑了下去,落在她肩上,再滑到地上,发出一声响。

  她跪在那里,周围一片漆黑,风在外头没完没了地刮。她怀里抱着那个沾血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后来有人来了,脚步声纷乱杂沓,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有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擦她手上的血,那血干涸了,结成暗褐色的痂,洗了好几盆水才洗干净。

  可是有些东西洗不掉。

  她永远记得那个触感,温热的血液慢慢变凉的过程,像一个人的生命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流逝,她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什么都不懂,小到以为只要把血捂热了娘亲就能回来。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许多事。知道了娘亲为什么死,知道了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知道了娘亲做的每一个选择。

  她越是明白,心里那一块地方就越是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河底压着的一块石头,水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千宿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时,桌上的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淮夙和千韵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千韵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淮夙忍俊不禁,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

  玉娘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重新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松玉和玹攸各自沉默着,淮临依旧抱着茶杯不撒手,像是在那一杯茶里品出了什么旁人尝不出的滋味。

  千宿起身招呼掌柜的安排客房。掌柜的连连点头,说后院有几间上房,都是打扫干净的,被褥新换的,还熏了艾草驱虫。

  千宿要了五间房,几个人分了分,千宿和秋灵一间,淮夙和玉娘单独一间,松玉和千韵挤一间,玹攸和淮临各一间。

  众人各自散了,提灯的提灯,打哈欠的打哈欠,往后院去了。

  千宿独自一人出了客栈的门。

  夜已经深了,镇子上的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河岸边零零星星几盏渔火还亮着,远远望去像是落在水面的星子。

  月光不算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剩下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淡淡地铺在河面上,河水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灰蓝色。

  千宿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脚下的石子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滑。她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柳枝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双双温柔的手在抚摸着河水。

  风吹动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被撩到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拨。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清润味道,还有一些极淡极淡的花香,不知是从岸上飘来的还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她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出神。母亲河,这条河里沉睡着一位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心甘情愿承受蚀骨之痛,永世不得解脱。

  值不值得呢?那位沈娘子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希望儿子从此洗心革面好好做人,还是仅仅因为她是母亲,所以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窸窸窣窣的。她没有回头,单凭那脚步声的节奏和轻重,她已经知道来的是谁。

  玹攸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柳枝在风里摇晃,月光从缝隙间筛下来,落在千宿的肩头和发顶,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身被一条素色的带子束得纤细,袖口在夜风里微微翻卷。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水边的剑,可玹攸总觉得那柄剑的刃口是向着她自己的。

  他看了她许久,才慢慢走上前去,与她并肩站在柳树下,中间隔了约莫两尺的距离。

  河水在他们脚下不紧不慢地淌过,发出细碎而绵延的声响。

  玹攸没有侧头看她,目光落在水面上,轻声道:“可否与我说说,你的父母……去了何处?”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从最初认识千宿的时候就隐约生出了疑惑。

  千宿从不在人前提及父母,偶尔说到旁人家事时她会微微走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千韵偶尔还会念叨想家想爹娘,可千宿从来没有。

  今夜慕青讲那个故事的时候,玹攸一直在暗中留意千宿的神情。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与千宿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她端着茶杯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位一路上沉稳从容仿佛什么都能扛得住的女子,心里头藏着的事,也许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沉重。

  方才在客栈门口,他看见千宿一个人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孤寂。

  他没多想,跟掌柜要了一盏灯笼,远远地缀在她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千宿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怕是早就发现他了,只是不曾点破。

  此刻他站在她身边,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问完之后便安安静静地等着,并不催促。

  柳枝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月光被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

  千宿沉默了很久。

  久到玹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话题岔开才不那么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冗长的寂静,可话还没出口,千宿终于开口了。

  “我娘。”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死在我六岁那年的冬天。”

  千宿的目光落在水面遥远的某一点上,声音不急不缓地流淌开来。

  “我娘姓顾,单名一个蘅字,蘅芜的蘅。她出身天衡山顾氏,是那一辈里天资最高的一个。十五岁结丹,二十岁化神,放眼整个族地,同时代的年轻弟子里没几个人能望其项背。族中长老都说她是顾氏百年难遇的奇才,将来极有可能问鼎大乘。”

  “我听族里的老人说,我娘年轻的时候是整个天衡山最好看的女子。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漂亮,是那种清冷的、像月下白梅一样的好看,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

  “她性子也傲,不搭理人,同门的师兄师弟们想尽了法子接近她,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长老们给她物色了好几门亲事,都是各大家族的嫡系子弟,随便挑一个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她全都拒了,说自己不打算嫁人。”

  千宿说到这里,轻笑了下。

  “后来她遇见了我父亲。”

  “那次是下山历练,在北荒的雪原上,她独自一人深入妖兽巢穴,斩杀了一头修行千年的雪蛟。那场大战打了一天一夜,她浑身是伤,灵力耗尽,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是我爹接住了她。”

  “后来的事情,长辈们讲给我听的时候总是含糊其辞,大约是不太愿意细说。我只知道我娘那样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仙都的长老们自然是不同意的,一个是仙都的继承人,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散修,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成?可顾蘅是谁?她打小就没听过谁的话。族里不同意,她便不回族里。”

  “长老们断了她的灵石供给,她便自己猎妖兽换灵石。宗门撤了她的供奉,她便带着一柄剑走遍九州,什么危险的秘境都敢闯,什么厉害的对头都敢打。她用自己的实力告诉所有人,她顾蘅不需要靠任何人,她选的路自己走,跪着也要走完。”

  玹攸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后来呢?”他轻声问。

  千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后来,她还是嫁给了我父亲。没有人知道那场婚事是怎么成的,只知道有一年中秋,我娘忽然回了天衡山,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她出来,膝盖肿得走不了路,但族里的长老们终于松了口。没有人知道她答应了什么条件,付出了什么代价。她不说,我爹问她她也不说,只笑着说没事,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再后来就有了我。”

  “我出生那晚下了很大的雪。我父亲说,我娘抱着我刚出生的我,喜极而泣。她对我父亲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两件事,一是嫁给了他,二是生下了我。”

  “她给我取名千宿,宿是星宿的宿,因为她生我的那晚天降流星,漫天的星子像下雨一样划过夜空,整个天衡山都笼罩在星光里,漂亮极了。”

  “我六岁之前的日子,过得很好。我父亲母亲带着我住在天衡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

  “我父亲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我玩,木头削的小鸟、草编的蚂蚱,还有一个会自己走路的竹马。我母亲教我认字、背口诀、打坐练气,她对我很严厉,教我运功的时候错了就打手心,打完又舍不得,晚上偷偷来我房里给我上药,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千宿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

  河水的流淌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六岁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九,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早上我娘给我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夹袄,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是我娘亲手绣的。她说红色的喜庆,过年穿正好。”

  “我高兴得满院子跑,我父亲在门口贴春联,我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非要他把我举起来挂横批。我母亲站在廊下看着我们笑,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热气糊住了她的半张脸。”

  千宿深吸了一口气,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凉意灌进她的肺里,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到了那种平静。

  “那天夜里,我们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天衡山顾氏的人。不是来拜年的。”

  “顾氏一族与仙都早年有隔阂,死在仙都手中的顾氏子弟不计其数,两边的血仇累积了上百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我父亲身体里流着仙都的血。在顾氏族人眼中,他们顾家的嫡女嫁给仙都的人,这是奇耻大辱,是叛族之罪。他们忍了六年,终于还是来了。”

  “他们说要杀了我父亲,我母亲挡在我父亲身前,拔出剑来对着那些她曾经唤作叔伯兄弟的人,说谁敢动我夫君,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动手的是顾氏当时的执法长老,论辈分我娘该叫他一声三叔公。他的修为在我娘之上,那一掌打得极重,我娘硬生生接了下来。我爹被灵力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大口血,当场就昏了过去。我吓得大哭,跑过去抱住我娘的腰,喊着娘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千宿说到这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那个三叔公,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忽然变了脸色,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身上有妖气。”

  “我自出生起身上就带着一丝奇怪的灵力,极其微弱,若不刻意探查根本发现不了。可那个执法长老是何等的修为,他只消一眼,就看穿了。”

  “他说,顾氏血脉不容玷污,这孩子既然身怀妖气,便是隐患,必须一并处置。我母亲听了这话,疯了一样地挡在我面前,手里的剑尖对着那个她从小叫三叔公的老人,说,想动我的女儿,除非我死。”

  “她没有死。”

  “他们没有杀她。他们用了禁术,在她身上落了一道蚀骨噬魂咒。”

  “那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咒术,中了咒的人全身经脉会一寸一寸地碎裂,骨头像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魂魄被一点一点地撕裂蚕食。”

  “这种痛苦会持续整整一夜,从天黑到天明,受咒的人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从内到外的每一分崩解,求死不能。天亮了,人便化作一摊血水,神魂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玹攸听到这里,转头看她,满眼都是心疼,下意识伸手钩住了她的手指。

  千宿蜷了一下手指没收回,继续道:“他们说,这是给叛族者的惩罚。”

  “我娘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道咒术从发作到死亡只有一夜的时间,她就在那一夜里做了一个决定。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顾家的禁术她从前偷偷学过,也许是她以某种方式触发了什么古老的献祭之术,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我只知道,她把那道蚀骨噬魂咒的力量,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她从自己体内剥离了一缕本命仙元,封进了我的身体里。”

  “她把自己毕生的修为、仙骨、灵根,全部化入那一缕本命仙元之中,用来封印我体内的魔息。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跪在她身边,手里攥着她给我缝的那个布娃娃,娃娃上全是血。我哭着喊她,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珠已经浑浊了,看不清我了,可她还是努力地笑了笑。”

  “她对我说,千宿乖,不怕。娘给你留了最好的东西,都在你身体里了。你以后要好好的,替我好好活。想娘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

  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算大,却将柳枝吹得乱晃。月光透过摇动的枝叶落在千宿脸上,明明灭灭的。

  玹攸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千宿从来不提父母,为什么她总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像是在负重前行,脊背挺得笔直却让人看了心疼。

  原来她从六岁起,就背负着一条命的重量。那条命是她的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都是用她娘的血肉铸成的,她怎么敢不活得好?又怎么敢活得轻松?

  “后来。”千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爹带着我回了仙都。那一夜之后,他老了很多,我才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我娘,可我知道他每年腊月二十九都会一个人坐到天亮,面前摆一杯我娘从前最爱喝的桂花酿,自己一滴都不沾。那杯酒放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收起来,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因为腊月二十九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娘的忌辰。”

  “我从那以后就没有再过过生辰了。每一年的那一天,我只做一件事,给我娘上一炷香,然后在窗前坐到天亮,看天上的星星。我想从那些星星里找到我娘说的那一夜满天坠落的流星,可我看了十几年,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流星。”

  千宿说完最后一句话,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低下了头。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遮住了她的侧脸,玹攸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却偏偏倔强地撑着不肯松。

  两个人安静地在河边站了很久。

  河水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带走落叶、带走尘埃、带走所有落在水面的星光,却带不走沉在河底的那些东西。

  沈娘子的魂魄在这条河里,千宿的娘亲早已神魂俱灭,她甚至无法替她重生,只能对着天上的星星,对着地上的河流,对着所有辽阔得没有边际的东西,寄托一份找不到归宿的思念。

  玹攸看着她,心里酸酸的,本来只是勾着她的手指,渐渐变成了十指相扣。

  千宿抬眼看他,但见他心疼地望着自己,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玹攸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揉了揉她微张的红唇,微微俯身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本文共123页,当前第94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94/12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为男主重生后/落仙谣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