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他低下头,
千宿还没反应过来, 玹攸已经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扣住她的手指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下一瞬, 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河水的潺潺声消失了,夜风的凉意也消失了, 脚下不再是湿滑的碎石路, 而是一片柔软得不像话的草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像是春日里百花齐放时的那种香气, 却又比那更淡、更幽, 闻一下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千宿微微睁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来过的天地。
头顶是没有边际的穹顶,并非寻常的夜空, 而是一整片流动的极光, 翠绿、幽蓝、淡紫、银白, 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像是有人将天上的星河揉碎了又重新铺展开来。
光芒柔和而明亮,将整片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却又不刺眼, 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晶在看世界。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草原,草色是一种极不真实的银蓝色,每一株草叶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风一吹过, 整片草原便漾开一层又一层的银色波浪, 像是大地的呼吸。
草原上零星点缀着一些她从没见过的花朵,花瓣是半透明的, 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液,有些是淡金色的,有些是月白色的, 还有些泛着浅浅的粉。
远处有一片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极光,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湖水偶尔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开的时候会带起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星。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壮得怕是七八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枝条上垂落下无数条细长的光丝,像是柳枝又像是流苏,在无风中轻轻飘荡。
每一根光丝的末端都缀着一颗小小的光点,远远望去,整棵树像是挂满了成千上万颗星星,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千宿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说话。
她见过许多秘境,去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诡之地,可眼前的这一切,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它太美了,美得不讲道理,美得像是一个被人精心编织的梦境。
她忍不住伸出手,一朵淡金色的花恰好在她手边摇曳。她的手指刚触到花瓣,那朵花便轻轻一颤,花瓣骤然绽放,里面的光液流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缠绕了一圈,温温的、痒痒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拥抱。
千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慢慢收回来,那缕光液便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重新流回花瓣里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转过头看向玹攸。
玹攸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面容在这片荧光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平日里他的长相便极为出众,此刻被这幽蓝和银白的光一衬,更显得轮廓深邃,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衣料上隐隐有暗纹流动,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带,挂了一块墨玉坠子。
极光的光辉落在他肩头和发顶,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刀,既有锋芒,又有沉淀下来的稳重。
“这里是我的神识之境。”玹攸开口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带着几分回响,却并不显得空洞,反而像是融进了风里,融进了光里,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过来,“这一世,自我记事起,这里便一直存在。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曾带任何人来过。”
他的目光落在千宿脸上,眼底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是第一个。”
千宿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星树湖泊。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得很。玹攸方才在河边听她讲完了她娘的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钩住了她的手指,然后把她带到了这里。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他最隐秘的从未示人的地方摊开来给她看。
这个做法笨拙得很,却也真诚得让人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那片极光穹顶扫到那片荧光草原,再到湖心的星树,最后落回玹攸身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你这神识之境确实不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秘境都好看。若是放在外头,怕是天下所有的仙境都要自惭形秽。”
玹攸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似乎对她的夸赞颇为受用。他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而立,抬起手指了指湖心那棵星树,道:“那棵树最特别。旁的花草树木都是后来才生出来的,唯独那棵树,从一开始就在。”
千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巨树的万千光丝在极光下轻轻摇曳,每一根光丝的末端都缀着一颗光点,明灭不定,像是有生命一般。
“你要不要走近看看?”玹攸侧头看她。
千宿点了点头。
玹攸便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踏上了湖面。
千宿低头一看,才发现他们的脚并没有踩进水里,每走一步,脚下便会生出一朵巴掌大的莲花虚影,托着他们的足底。莲花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踩上去软软的、稳稳的,脚一抬起来那莲花便悄然消散,化作几缕荧光飘散在空气中。
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湖面,脚下生莲,身侧流萤,头顶是流动的极光,前方是璀璨的星树。
千宿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细感受脚下的每一步,玹攸也不催她,牵着她的手配合着她的步伐,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垂着眼帘认真看着脚下的莲花虚影,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到了湖心岛,那棵巨树近在眼前,比在岸边看时更加震撼。
树干上的纹理像是天然形成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无数光丝从枝头垂落,有些拂到了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些垂在他们面前,末端的光点近看竟是一朵朵极小的花苞,花瓣紧紧闭合着,里面有微弱的光芒在一明一暗地跳动,像是在沉睡。
千宿抬起手,伸向一朵近在咫尺的光点。她的手指刚碰到花瓣,那朵小花苞便倏地绽放开来,里面飞出一缕极细极亮的光丝,绕着她的手指盘旋了两圈,然后顺着她的手背往上走,最后停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手腕内侧本来就有一颗朱砂痣,那一缕光丝恰好盘绕在那颗痣的旁边,像是一道极细的银色手链。
千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怔了一瞬。
玹攸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到她脸上,眼神幽深了几分,语气却仍旧平静:“它在认主。”
“什么?”千宿抬头看他。
“这棵树是我神识之境的根本,它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反应。”玹攸说着,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往上一撩,露出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内侧赫然也有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形状和千宿手腕上那一缕光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粗一些,纹路也更复杂,像是一道天生的烙印。
“我只在古籍上见过类似的情形。神识之境的根本若是认可了一个人,便会在那人身上留下印记。被认可的人,从此可以自由出入这片天地,不受任何限制。”
千宿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细细的光纹,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安的什么心?”
玹攸被她这么一问,扬了下唇角,又挠了下头。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转而抬手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安的什么心?”他俯身凑近,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觉得呢?”
千宿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一双杏眼在极光下清清亮亮的,像是两汪寒潭里映着星光。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调侃,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被她压得很深的悸动。
“玹攸。”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你是不是觉得,带我来这么一个漂亮地方,再让你的树给我手腕上缠一道银丝,我就会感动得扑进你怀里哭?”
玹攸闻言,眉梢一挑,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你会吗?”
“不会。”千宿干脆利落地答了两个字,然后转身往树干的另一侧走去,边走边道,“不过这个地方确实不错,我勉强收下了。以后若是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坐坐,你不许拦我。”
玹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极光的光辉落在她月白色的长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她走得从容不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和方才在河边那个浑身紧绷的人判若两人。
但玹攸知道,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所谓。她手腕上那道光纹还在微微发亮,那是神识之境认可她的证明。
若是她心里真的毫无波澜,这棵树不会接纳她。
他迈步跟了上去,走到她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千宿的脚步顿住了。
玹攸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气息落在她颈侧,带着微微的热度。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做什么?”
“千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叫了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近乎呢喃的质感,“你在河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很心疼。”
千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需要旁人安慰,也知道你从来都是自己扛。从小到大,你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从不依赖任何人。”玹攸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放不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方才问我安的什么心。”玹攸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我安的就是这个心。我想让你知道,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你的神识之境是你的,我的神识之境也是你的。你若是累了,倦了,不想在人前撑着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了,就到这里来。这里只有我,也只有你能来。”
千宿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星树的光丝在风里轻轻摇晃,无数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棵树,这一片湖,这两个人。
“玹攸。”
“嗯。”
“过段时间,有些话我会告诉你。”
她终于肯开口了。
玹攸闻言,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千宿的后背传递过去,震得她脊背微微发麻。
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而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唇,再从她的唇回到她的眼睛。
极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光影,他的瞳色本就偏浅,此刻映着那些流动的光芒,像是两块琥珀里封着星河。
千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错辨的认真,心里有一块被她冰封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被她压在层层寒冰之下的情绪从那道缝里渗了出来,丝丝缕缕的,酸酸涨涨的,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从六岁那年冬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抵在玹攸的胸口,感受着他衣料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像是在告诉她,这个人是活生生的,是真实的,是站在她面前的。
“你说的。”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认真,“往后你的神识之境归我。不许反悔,不许收回去。”
玹攸笑了,笑得眉眼舒展,整张脸在极光底下显得愈发好看。
他抬手覆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绝不反悔。不过……”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背上,不再摩挲,而是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千宿挑了挑眉:“什么事?”
“淮临。”玹攸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千宿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装作漫不经心,心里便越是在意。
“淮临怎么了?”她故意问道。
玹攸垂着眼看她,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底幽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你跟他,走得太近。”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不小,既不会让她疼,又让她无法轻易挣开,“在客栈用饭时,你们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去客栈的路上,你们也走在一起。再往前,在渡口的时候,你们也是并肩而行。”
他一桩一桩地数着,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可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他自己大概不觉得,千宿却听得清清楚楚。
千宿被他捏着下巴,倒也不恼,反而微微扬起脸,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道:“淮临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路同行,说几句话,走几步路,有什么不妥?玹公子好大的醋劲。”
玹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被她戳穿了心思,倒也懒得再装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五指穿过她的发丝,微微收紧,迫使她更近地贴向自己。
“我就是醋劲大。”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你一路上对谁都有说有笑,唯独对我忽冷忽热。在渡口的时候你宁可跟淮临说话也不看我一眼,在客栈用饭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却从头到尾不跟我讲话。千宿,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不会生气?”
他脾气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哑,到了最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他的气息扑在千宿脸上,带着一股清冽的类似于雪松和冷泉的味道,那是玹攸身上独有的气息。
千宿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此刻的玹攸,突然露出底下锋利的、炽热的、带着侵略性的内核。他扣着她后脑的手力道分明,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千宿没有觉得害怕,更没有觉得不适。相反,她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她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她骨子里流淌着和玹攸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强势,一样的占有欲。
旁人敬她怕她,所有人把她当成高高在上不可攀折的神女。然而玹攸此刻看她的眼神,不是仰望,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势均力敌的,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欲念。
她喜欢这种眼神。
“玹攸。”她抬起双手,揪住了他衣襟的两侧,微微用力将他往下一拉,同时自己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吃醋的样子,挺好看的。”
玹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千宿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松开他的衣襟,一只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上滑,掠过他的锁骨和喉结,最后停在他的下颌线上。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扳正过来,让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
然后她吻了上去。
是她先吻的。
玹攸的瞳孔猛地一缩。
千宿的唇比他想象中更软,带着一股微凉的,类似于薄荷和雪水的气息,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她的唇会是温热的、柔软的,可真的触碰到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唇虽然软,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的吻法也很不客气。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不是欲语还休的羞涩,而是一种直截了当的带着宣告意味的侵占。
她的唇碾压着他的,舌尖毫不客气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像是在攻城略地。
玹攸仅仅愣了一瞬,便反客为主。
他扣在她后脑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两具身体贴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
他低下头,更深地回应她的吻,舌尖卷住她的,纠缠厮磨,彼此的呼吸搅在一起,炽热得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极光在他们头顶流转,星树的万千光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从枝头垂落下来,将他们两个人裹在一片荧荧的星辉之中。
草地上的银蓝色草叶起伏得更加剧烈了,一圈一圈的银色波浪从他们脚下向外扩散,像是大地也在随着他们的心跳而颤动。
湖面不再平静,涟漪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水中的荧光被搅得四散飞舞,像是无数只被惊起的萤火虫。
玹攸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箍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指节隔着衣料嵌进她的肌肤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
千宿也不甘示弱,揪着他衣襟的手转而攀上了他的脖颈,指甲微微陷进他后颈的皮肤里,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挑衅。
他们在唇齿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吻到后来,两个人几乎是在互相撕咬。玹攸的牙齿磕破了千宿的下唇。
千宿吃痛,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凶地咬了回去,在他下唇上留下了一个同样深的齿印。
口中混杂着彼此的气息,反而让这个吻变得更加疯狂。
就在这时候,玹攸眉心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银光。
千宿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了什么,她自己的神识也在体内骤然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召唤着,想要冲破身体的束缚。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惊愕,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下一瞬,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拥吻的姿势,神魂却已经从肉身中脱离出来,交织着冲上了穹顶。
玹攸的神魂化作了一头巨狮。那狮子足有小山大小,鬃毛如同燃烧的金色火焰,在极光下猎猎飞舞。它的四爪踏着虚空,每一步落下都在空气中震出一道金色的波纹,尾巴甩动之间带起一阵狂风,将漫天的荧光吹得四散飞溅。
那金狮的一双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锐利如刀,看向哪里都带着睥睨万物的王者之气。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喝,那低喝声震动天地,星树的光丝被震得剧烈摇晃,湖面掀起数丈高的波澜。
而千宿的神魂化作了一只巨大的冰蓝色蝴蝶。
那蝴蝶的双翅展开来足有数丈之宽,翅膀是半透明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冰纹,每一道冰纹都在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翅膀的边缘锋利如刀刃,扇动之时带起的气流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碎星般的雪。
它的身体修长优雅,腹部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头顶极光的万千色彩。
它的触角细长而灵动,末端缀着两颗米粒大小的光珠,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一只冰蝶,一头金狮,在穹顶之上对峙着。
它们的体型相差悬殊,金狮的巨爪拍下来几乎能将冰蝶整个盖住,可那冰蝶毫无惧色,悬停在半空中,双翅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冰墙。
金狮猛地扑向冰蝶,巨大的身躯在扑击的瞬间化作一道闪电,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冰蝶却比它更快,双翅一振,身形便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片细碎的冰晶在空中打着旋。
金狮扑了个空,前爪在虚空中一踏,翻身便又追了上去。
冰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翅膀上的冰纹在飞行中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尾,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金狮紧追不舍,它的速度虽然略逊一筹,但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爪风扫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
冰蝶忽然一个急停,转身迎着金狮冲了过去。
金狮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微微一怔,冰蝶已经擦着它的鬃毛飞到了它的背上。
冰蝶的翅膀边缘锋利无比,划过金狮的脊背时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溅起一串火星。
金狮吃痛,发出一声震怒的低喝,翻身在空中打了一个滚,将冰蝶甩了下去。
冰蝶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金狮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巨大的身躯凌空压下,前爪带着千钧之力拍向冰蝶。
冰蝶双翅急振,在身前凝出一面巨大的冰盾。金狮的巨爪拍在冰盾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冰盾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冰蝶借着这一挡的机会从金狮爪下脱身,飞到更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狮。
她的翅膀扇动得越来越快,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无数冰晶从翅膀上抖落,在空中汇聚成数百根尖锐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朝着金狮激射而去。
金狮不闪不避,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天的低喝,低喝带起的音波将那些冰锥尽数震碎。
碎冰在空中炸开,像是下了一场冰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草原和湖面上。
两头神魂在穹顶之上打得天昏地暗,从草原打到湖面,从湖面打到星树上方,又从星树上方打回穹顶。
每一次碰撞都带起漫天光华,每一次交击都激起雷霆万钧。
这不是单纯的厮杀,更像是两头势均力敌的猛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位置。
它们都会受伤,但伤得不重,用不了多久便自行愈合。
每一次受伤之后的愈合,都会让它们的灵力变得更强一分,纠缠得也更紧一分。
打到后来,金狮终于抓到了机会。它趁着冰蝶躲避一轮攻击的间隙,猛地扑上去,巨大的身躯将她压在身下。
它的前爪按住了冰蝶的双翅,爪尖小心地收了起来,没有刺穿那半透明的翅膀,只是牢牢地将她固定住,不让她再飞起来。
金狮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冰蝶的头部。它的体型比冰蝶大了太多,这一个动作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了会伤到她。
冰蝶的触角微微颤动着,末梢的光珠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
金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一只大猫在撒娇。它伏下身,将冰蝶整个拢在自己庞大的身躯之下,黑色的鬃毛垂落下来,像是给冰蝶盖上了一层厚重的毯子。
它的尾巴从后面绕过来,轻轻搭在冰蝶的翅膀边缘,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翅脉。
冰蝶安静了片刻,忽然双翅一振,从金狮的身下挣脱出来。她飞到金狮的上方,收拢翅膀落了下来,轻盈地停在金狮的鼻尖上。
她的体型相对于金狮来说不过是一掌大小,停在他的鼻尖上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金狮的一双暗金色竖瞳对在了一起,费力地看着自己鼻尖上的这只小东西,眼神既无奈又宠溺。
冰蝶在他鼻尖上站了片刻,忽然展开双翅,顺着他的鼻梁往上爬了几步,停在他眉心正中的位置。
然后她重新收拢翅膀,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卧在他的眉心处。
金狮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安静地趴伏下来。他的眉心透出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是冰蝶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温柔而清冷,像是月华凝成的霜。
巨大的金狮卧在穹顶之上,眉心栖息着一只小小的冰蝶,他的鬃毛不再猎猎飞舞,而是柔顺地垂落下来,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极光在他们周围无声流转,星树的光丝垂落在他们身旁,无数光点明灭闪烁,像是在为这一幕点亮万千灯盏。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神魂终于缓缓回落,重新没入他们的肉身。
千宿率先睁开了眼睛。
她还保持着被玹攸箍在怀里的姿势,下唇被他磕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嘴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玹攸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下唇被她咬破了,结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衬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玹攸也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他们四目相对,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复。玹攸的眼底还有残留的金色光芒在缓缓退去,千宿知道他眼底此刻也在泛着同样的冰蓝色。
沉默了片刻。
千宿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克制而疏离的浅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像是冰封了多年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底下涌出的不是寒水,而是春天。
“你的神魂是头狮子。”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大得离谱。”
玹攸挑了挑眉,拇指擦过她唇上的伤口,力道极轻:“你的神魂是只蝴蝶,小得我差点找不到。”
千宿闻言,眉毛竖了起来,一把拍开他的手:“小怎么了?方才在神识里,你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玹攸没说话,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重新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圈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姿势恰到好处,让她的脸颊正好贴在他胸口的位置。
千宿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就由着他了。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雪松和冷泉的气息。
周围是宁静的湖水,摇曳的星树,流转的极光,一切安静得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忽然觉得有些困。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松弛。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紧绷着,从来不敢松懈,从来不敢依靠任何人。
可此刻在这个不属于真实世界的地方,在这个只属于玹攸的天地里,她忽然觉得有了一丝安心的感觉。
玹攸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回应这句谢谢,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方才在神识里下手可真狠,我的背现在还疼。”
“你的牙也没留情,我的嘴唇都被你咬破了。”千宿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那是因为你先咬的我。”
“你先磕的我。”
“……”玹攸难得地被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轻,震动的胸腔贴着千宿的脸颊,传过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他们两个人在神识里打了一架,在现实里咬破了对方的嘴唇,可此刻抱在一起,倒像是两只刚打完架又互相舔毛的猫,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先认了输,却又谁也舍不得先松开手。
不知过了多久,玹攸才缓缓松开手臂。他低头看着千宿,抬手替她理了理方才被他揉乱的长发,手指从她的额角一路梳到发尾,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该回去了。”她道,“天快亮了。”
客栈里的人若是发现他们不在,怕是要闹出动静来。
玹攸握住她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地。星树还在无声地摇曳,极光还在静静地流转,一切和他们来时一样美得不真实。
他心念一动,周围的景象便开始淡去。草地、湖泊、星树、极光,所有的色彩和光影都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画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消散,最后化作一片温柔的黑暗。
两个人重新站在了河岸边。
夜风还是那样凉凉地吹着,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淌,岸边的老柳树还是那样垂着枝条。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洒下清清冷冷的光。
一切都和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片奇幻天地只是他们在河边做的一场大梦。
可千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圈银色的光纹还在,在月光下泛着微弱而柔和的光芒,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玹攸也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光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将自己的袖口理了理,遮住了自己手腕上那道相似的印记。
“走吧。”他道。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石子路依旧湿滑,河水的气息依旧清润,远处的客栈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像是专门为他们留的。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千宿忽然停住了脚步。玹攸也跟着停了下来,侧头看她。
千宿抬起眼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杏眼映得清清亮亮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唇上那道被她咬出来的伤口。
“下次注意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