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施术。
松玉醒过来时, 浑身每一寸皮肉都酸痛难当。转头望去,发现他人还在淮临的床上。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怎么回事?方才在幻境之中, 我……是不是死了一回?”
淮临抬手搭上他的腕脉,回道:“你在幻境里做得很好。”
“我……”松玉思绪还卡在幻境的惨烈画面里, 迟迟抽离不出。
淮临继续道:“你体内那团火, 现在比之前还要强盛。你身负异禀, 天赋极高, 眼下虽只在四阶, 可若勤加修炼,莫说四阶、五阶、六阶, 便是修到九阶也未必不能。”
松玉简直不可置信:“真的吗?我真的……可以?”
这种高度, 他从前连奢望都不敢。
扎根零界底层的那些年, 他只想着能够有所突破, 即便只修出一两阶也很知足。
可眼下,他不仅意外突破四阶, 幻境之中更是爆发出远超自身认知的力量, 如今还被淮临笃定,未来有望突破九阶。
淮临看着他眼底起伏的情绪,神色端然:“你如今最要紧的, 是用最快的速度将修为提至九阶。我还有一件极紧要的事要交代你去办。”
“难不成你是要我去对付幻境中那样的火狱之徒?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身在何处?我从前从未听说过。”松玉问道。
淮临起身走到桌前落座, 提壶倒了一杯热茶, 才开口:“这人世间,并非你眼中所见的那般太平。或许用不了多久, 便会有一场倾覆九州的浩劫降临。而要攻入九州的,不是旁人,正是你在幻境中所见的火狱之徒。那些东西身上带着一种奇火, 非寻常手段可以抵挡。他们的实力,远比你幻境中遇到的还要可怕得多。一旦叫他们踏入九州,天地倾覆,万物俱灭,所有人只有死路一条,整个九州都将沦为火狱之地。”
他停顿片刻,视线稳稳落定在松玉身上:“而如今,世间还未见能真正对付火狱之徒的人。你天赋异禀,体内那团火异于常人,说不定……正是能够克制他们的关键,甚至能够强大到将其彻底灭尽。”
松玉有些恍然:“这么说来,那火狱之徒确实强得可怕。方才在幻境中我已切身领教,那种火焰烧在身上,痛楚凌厉,绝非寻常之火可比。我体内虽有奇异火焰,也有些不同的本事,可……未必就能敌得过他们。更何况,凭我一己之力,又怎能对付得了那么多?”
松玉从堤窟最底层摸爬滚打活出来,见惯黑暗,看透强弱,对自己的能耐,有着最清醒的认知。
淮临重新斟满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道:“这些你不必过虑。你只需倾尽全力,将自身境界往上提,至少要修到九阶之上。你还要学会驾驭体内的那团火。你身上的火极是奇特,虽伤不了任何人,可与玹攸身上的火拼在一起,便有无穷威力。那日大战紫煞时你也亲眼见了,你们二人的火一相遇,便凝成火珠,凌厉无匹,连紫煞都忌惮几分。”
松玉回想两簇火焰相融的画面,喃喃道:“那火……说来也是。玹攸身上的火我见过,与我的截然不同。他的火锋锐逼人,满是杀意,甚至与火狱之徒的火焰看上去别无二致。可我的火偏偏毫无杀伤之力……但为何偏偏我与他的火拼在一起,就会生出那样可怕的力量?我与玹攸之间,又有什么渊源?”
他一直清楚,玹攸的命格、际遇、天赋,全都与自己天差地别。
当初追随千宿,他满心都是攀附变强的心思,只想借着仙主的提点精进术法。
时间久了,他看得出千宿所有的偏爱与特例,从来都只给玹攸。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区别对待得直白。
这二人之间藏着旁人插不进的情愫。
历经一次次变故浮沉,他早已褪去从前的卑微。他不再渴求依附谁、仰仗谁的青睐才能变强,也彻底看清,千宿待他,从来都是对待普通下属的分寸。
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弛。他也终于读懂,为何千宿能折服九州众生,稳坐仙主至尊之位。
淮临这番话入耳,心底刚冒起的憧憬还未散开,沉甸甸的压力便彻底覆了上来。
他仰头饮尽杯中热茶,放下杯盏,抬眸问道:“那我如今除了好生修炼之外,可还有别的事要做?”
淮临神色微沉,道:“你如今所作所为,身上的灵力修为,以及你体内这团火焰,尽量不要让千宿知晓。”
松玉不解:“为何?可有什么缘由?”
淮临:“没有缘由。你听我的便是。”
满腹疑团堵在胸口,松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晨雾漫野。
千宿带着玹攸、玉娘以及护法左廷,一同动身,奔赴归禹一处偏远海岸。
此行目的,为一位离世老者施落仙之术,引渡亡魂。
老者居所极偏,沿途尽是连绵荒山,林木丛生,荒无人烟。
一路疾驰,视野骤然开阔,无垠大海铺展眼前,晨光落于海面,碎出层层粼光。
海天尽头,方圆数里荒寂无人,唯独一座孤院,静静立在崖岸之上。
院墙斑驳脱皮,木门腐朽老旧。经年海风侵蚀风化,整座院落浸满岁月荒芜,孤零零守着这片苍凉海域。
众人推开院门,脚步齐齐一顿。
内外景象,判若两地。
院内各色花簇肆意盛放,红、白、紫交错簇拥,热热闹闹缀满庭院。花瓣凝着晨露,在天光里透亮鲜活。地面清扫得干净整洁,不见一片枯枝败叶。角落农具、渔网整齐归置,处处透着主人生前的整洁细致,藏着安稳的生活情趣。
院中两间小屋左右相对,格局小巧简单。
千宿率先走到主屋门前,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一股腐朽气味,直冲鼻腔,浓烈呛人。
玉娘首当其冲,胃里瞬间翻涌。脸色一瞬惨白,她捂着嘴踉跄后退,快步冲到院角花架旁,俯身大口喘息,勉强压下反胃的不适感。
玹攸眉心收紧,抬手挡住口鼻。身侧的左廷不言不语,侧脸微偏,避开扑面异味。
千宿神色始终平稳,手上灵光一闪,一层轻薄灵力结界铺开,隔绝房屋内外。刺鼻异味瞬间消散,周遭空气重回清爽。
玉娘缓过劲,不禁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千宿站在门口,目光落向屋内,回道:“这位老爷爷是自然而亡,坐在摇椅上,在睡梦中去的,走得很安详。”
她侧身让出位置,供众人看清屋内全貌。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靠窗摆着一把老旧摇椅,白发老者斜靠其上,双手交叠身前,双目轻阖,面容平和安稳,和熟睡一般无二。
躯体覆着淡淡尸斑,却无半分挣扎的痕迹,像是彻底卸下一生重担,安然长眠。
玉娘望着老者平和的面容,心头五味杂陈:“他没有家里人吗?”
“以前有的。”
短短几字,道尽半生孤苦。
院中气氛沉了下来,无人再开口言语。
千宿不再耽搁,吩咐道:“先帮忙将他的遗体安葬,之后再行落仙之术。”
视线扫过屋内木桌,桌面压着一页信纸。纸张泛黄发脆,墨迹褪色模糊,摆放得端端正正,足以见得主人生前万分珍视。
千宿上前拿起信纸,展开看过,眸色微沉,片刻后出声:“老人家留了遗言,说若是有人发现他的尸身,希望能将他葬在海边。”
众人即刻分工忙碌。
左廷与玹攸去往院外海岸,挑了一处地势偏高、可俯瞰整片沧海的高地,开挖墓穴。
千宿俯身,想要抱起老者躯体,却被玹攸上前一步抢了先。
玹攸轻轻将老者安放墓穴,又寻来平整石块,当作墓碑。
诸事落定,日头渐渐爬升。海风裹挟咸湿气息缓缓吹拂,海面波光层层荡漾。
千宿立于墓前,抬手施起落仙之术,此番特意让玉娘参与护法修行。
她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灵光流转不息,一道道玄奥符文破空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凝成一片温润光幕,稳稳笼罩整座墓穴。
光幕柔光不炽烈,似水似月色,自带抚平心绪、消解执念的力量。
玹攸与左廷分立两侧,持续催动灵力,稳固周遭气场。玉娘手法尚且生疏,循着千宿的灵力引导,一点点将自身灵力汇入光幕之中。
术法运转的瞬间,周遭天地悄然异变。
海风骤停,浪涛声尽数隐去,世间只剩这片浮动的柔光光幕。
朦胧光影里,轮廓缓缓清晰。
一个赤脚孩童奔跑在泥土地上,眉眼弯弯,笑意纯粹烂漫。
“这是老爷爷的记忆。”千宿的声音清晰传开,“落仙之术,不只是送亡魂往生,更是送他一生的悲欢离合,送他这一世的执念与放下。”
玉娘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凝视光幕。
光影缓缓流动,如同翻开一卷厚重长书,将老者宋安的一生,缓缓铺展在众人眼前。
老者名叫宋安,这是父母寄予他平安顺遂的期许。
可命运从来不肯遂人所愿。
宋安生于归禹偏僻村落,家境清贫。父母勤恳本分,靠着几亩薄田、闲时出海捕鱼,勉强维系生计。日子拮据平淡,却满是烟火暖意。
光幕画面流转,三四岁的宋安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眸子澄澈明亮。
母亲坐在院中缝补衣物,他绕着母亲来回嬉闹,摘野花递到她手边,举着树枝胡乱挥舞,嘴里咿呀不止。
父亲从田间归来,抬手将他高高托起,清脆稚嫩的笑声,飘在袅袅炊烟之中。
这般平淡安稳的日子,温暖却脆弱,转瞬便支离破碎。
宋安七岁那年深夜,村子骤然躁动。犬吠连天,马蹄轰鸣,厮杀与惨叫撕破寂静夜色。
一群山贼趁夜劫掠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熟睡的宋安被母亲猛然摇醒,来不及半句叮嘱,便被塞进狭窄床底。
他蜷缩在黑暗夹缝里,清晰听着屋外双亲的惨叫、山贼的狞笑、利刃入肉的闷响。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他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周遭彻底死寂,他才颤抖着爬出床底。
血泊之中,双亲静静倒卧。父亲浑身刀伤,早已没了气息。母亲伏在父亲身上,后背染满猩红。
两人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房门方向,临终前仍牵挂着床底躲藏的幼子。
小宋安跪在血泊里,浑身冰冷麻木,喉咙哽涩,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山贼去而复返,发现了幸存的孩童。他们没有当场下杀手,直接拖拽着他翻身上马。
领头的强人捏住他的下巴打量,满脸不耐,啐出一口:“小崽子长得倒还算周正,手剁掉,丢到城里要饭去。”
寒刃落下。
剧痛席卷全身,宋安惨叫一声,彻底晕厥。
再度清醒,左臂衣袖空空荡荡。伤口草草包扎,血液浸透衣衫。他被丢弃在归禹最繁华的街道,身前摆着一只破旧瓷碗。
一名凶徒蹲在身侧,语气凶悍逼人:“每天要是讨不够数,老子打断你的腿。”
自此,归禹城中多了一个独手小乞丐。
身形瘦小,残缺不全,日复一日跪在街边,对着往来路人磕头作揖,伸出唯一的右手卑微乞讨。
运气尚可,讨得几枚铜钱,便能换一块干硬的馒头充饥。遇上风雨寒天,行人寥寥,终日一无所获,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止的殴打与践踏。
他蜷缩在地,再痛再怕,也只能死死隐忍,不敢哭出声。
殴打、饥饿、冷眼、唾弃,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
寒冬最难熬。单薄破烂的衣衫挡不住刺骨冷风,四肢长满冻疮,溃烂瘙痒,折磨得人彻夜难眠。
实在冻得撑不住,他就捡拾旁人丢弃的炭灰,拢住仅剩的余温,熬过漫漫长夜。
一次极致饥饿之下,他偷了包子铺一个馒头,当场被店主抓个正着。
店主攥着他的衣领,狠狠将他掼在地面,抬脚反复踹击。口鼻溢血,两根肋骨当场断裂。路人层层围堵围观,无人上前劝阻,反倒纷纷附和,指责小偷罪有应得。
他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底生出死寂的念头:死了,是不是就能再见爹娘。
他终究活了下来。
命硬,亦或是命运的折磨,尚未终结。
拖着重伤的躯体,他挣扎起身,继续在泥泞里苟活。
十一二岁,宋安被辗转贩卖,送入深山采石场做苦力。
四面石壁合围,如同巨大囚笼,困住所有底层苦役。
日夜不休的凿石搬石,没有半分喘息余地。监工手持长鞭巡视,动作稍慢,便是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独手劳作,他比所有人都艰难。旁人一趟搬完的石料,他要往返两次;旁人片刻凿开的石块,他要耗费整日。
他不敢懈怠。长鞭抽破皮肉的痛感,早已刻入骨髓。右手拖拽重于自身数倍的石料,肩头皮肉反复磨烂、结痂、再磨烂,掌心血泡层层堆叠,最终结成厚重硬茧。
采石场里,遍地绝望,人命轻如草芥。
有人当场倒毙石料堆,再无起身之力,被监工当作晦气,随手拖去乱葬岗。
有人铤而走险出逃,抓回后当众活活打死,尸身悬挂山门三日,震慑众人。有人染病高热,无医无药,硬扛至气绝,一卷草席,丢弃山沟。
宋安硬生生熬了六年。
从瘦弱孩童,熬成沉默寡言的青年。
十八岁那年,暴雨引发山体坍塌,矿山死伤惨重,管事仓皇逃窜,幸存苦役四散奔逃。他终于逃离这座人间炼狱。
无依无靠,四处辗转,最终在码头寻到扛货的活计。
重担压肩,从拂晓劳作至日暮,肩背红肿僵硬,腰背酸痛难忍。可宋安满心踏实。
凭一己力气换吃食,不用挨鞭受辱,不用跪地乞讨,每一枚铜钱,都干净坦荡。
他做事勤恳踏实,沉默寡言,从不偷奸耍滑。工头渐渐赏识,时常给他分派更多活计。
他在码头周边租下一间小屋,终于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
日子慢慢安稳,省吃俭用之下,攒下了微薄积蓄。
也是这时,他遇见了阿芸。
阿芸在码头摆摊卖鱼,圆脸亮眸,笑起来带着浅浅梨涡,嗓门清亮通透,半条街道都能听见她的叫卖声。
姑娘心地柔软,见宋安独手劳作辛苦,时常借口货品滞销,塞给他一条新鲜海鱼。
宋安嘴笨木讷,不会说半句好听话,每次都低声道谢,攥着鱼快步离开。
次数多了,他心里明白,那些滞销的鱼,全是对方特意为他留存的温暖。
二人渐渐熟络。
每日收工,阿芸总会叫住他,端出一碗温热鱼汤。他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喝汤,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市井琐事,极少搭话,嘴角却会不自觉微微上扬。
自七岁家破人亡,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活着,并非只剩无尽煎熬。
后来,在码头工头的撮合下,宋安迎娶了阿芸。
婚礼简陋朴素,无花轿,无宴席。两人对着茫茫大海拜天地,又去往双亲坟前磕头。
宋安跪在坟前,沉默良久,热泪滚落:“爹,娘,儿子成家了。有人疼我了。”
阿芸跪于身侧,紧紧攥住他满是厚茧的手掌,默默相伴,不言一语。
婚后清贫的日子,是宋安此生最温暖的时光。
阿芸勤快利落,将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捡来瓦罐栽种野花,给冷清的小屋添了无数生机。
宋安依旧早出晚归扛货谋生,远远望见风中摇曳的野花,满身疲惫便会消散大半。
夜里闲暇,阿芸做针线补贴家用。宋安坐在一旁,笨拙练习独手缝补。
穿针引线格外艰难,手指屡屡被针尖刺破。阿芸心疼,想要接过替他缝制,却被他拦下:“总不能一辈子都麻烦你。”
阿芸便笑,笑着笑着眼底悄然泛红。
成婚次年,阿芸怀了身孕。
素来沉默坚硬的宋安,藏不住满心欢喜。他主动找到工头,恳求多接活计,只想给孕期的妻子多补些营养。
工头看着他紧张局促的模样,又叹又笑,点头应允。
那数月里,宋安拼尽全力劳作。白日码头扛货,夜间修补渔网,攒下的所有钱财,尽数用来购置鸡蛋、红糖,悉心照料阿芸。
阿芸捧着红糖水嗔怪他铺张浪费,他只低头憨笑:“你喝,我不心疼。”
十月怀胎,阿芸顺利诞下一女。
孩子肌肤白净,眉眼随母,一双黑眸澄澈透亮。
宋安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浑身僵硬紧绷,生怕稍有不慎伤到她。望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喉头酸涩堵塞,热泪盈满眼眶。
他为女儿取名念安。
盼她一生平安顺遂,也念着逝去的双亲,念着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年少。
孩子降生,家里开销剧增,狭小的小屋却日日萦绕欢声笑语。
阿芸抱着念安轻唱渔家小调,宋安劈柴生火,抬眼望向妻女的瞬间,心底暖意翻涌不息。
半生磋磨流离,他以为守住这份寻常安稳,过往所有苦难,都值得。
可是。
命运从未对他手下留情。
念安三岁那年,归禹突发瘟疫。
疫病传播迅猛,码头最先有人染病。高热呕吐,卧床不起,短短数日便接连殒命。瘟疫顺着街巷疯狂蔓延,不过半月,整片码头区域沦为人间炼狱。
病患呻吟不绝于耳,棺材铺昼夜赶工,送葬队伍连绵不绝,哀声遍地。
阿芸是家中第一个染病的人。
清晨还在门前洗衣劳作,正午便头晕乏力,卧床不起。宋安只当她连日劳累,悉心倒好热水,便照常出门做工。
待到傍晚归家,只见阿芸高热昏迷,身躯滚烫,唇瓣干裂发白,口中胡言乱语,意识彻底涣散。
宋安背起妻子,疯了一般冲向城内医馆。
医馆门前挤满病患,药材用尽,大夫分身乏术。他跪在门前重重磕头,额头磕出暗红血迹,苦苦哀求施救。可大夫只剩无力叹息,劝他听天由命。
无望而归,宋安不眠不休守在床前。湿布反复擦拭身体降温,熬煮草药一口口喂服。
三天三夜,寸步未离。他紧握着妻子微凉的手,一遍遍低声呢喃:“阿芸,撑住。我们还有念安,你得看着她长大,你不能丢下我们爷俩……”
终究,无力回天。
第四夜,阿芸的呼吸渐渐微弱,滚烫的身躯一点点褪去温度。
她艰难撑开眼皮,最后望向宋安,唇瓣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随即无力垂落,再无动静。
宋安瘫跪床前,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脊背轰然垮塌。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哭声,死死攥着妻子尚且温热的手,执拗地等着她再唤一声当家的。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了。
后事尚未办妥,年幼的念安也染上了瘟疫。
小小的身躯高热不退,蜷缩在被褥里,虚弱低吟,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宋安抱着女儿走遍全城,访遍所有医者,得到的答案,全是无力挽回。
念安离世那日,大雨倾盆,冲刷整座归禹城。
宋安抱着孱弱的孩子,静坐屋檐之下。风雨斜扫,打湿他全身衣衫。
小小的手攥住宋安的衣襟,软糯的嗓音微弱响起:“爹爹。”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一点点失去所有光亮。
宋安抱着逐渐冰凉的女儿,在滂沱大雨里静坐整夜。雨水混着热泪肆意流淌,再也分不清何为雨,何为泪。
天亮之后,他将妻女合葬在面朝沧海的山坡。无碑无铭,只立一块粗糙石块,亲手刻下三字:安芸念。
宋安、阿芸、念安。
他此生仅有的所有温暖与光亮,尽数埋于黄土之下。
自那以后,宋安彻底变了性情。
本就寡言的他,愈发沉默孤僻,整日不言不语。他逼着自己不停劳作,码头活计结束,便去渔船卸货,闲时奔赴盐场晒盐。
他不敢停歇。
只要空闲片刻,妻女离世的画面便会疯狂涌入脑海,将他彻底吞噬。
他曾走到海边,望着暗沉翻涌的巨浪,动过轻生的念头。
往前一步,便可解脱所有痛苦,彻底归于安宁。
可他终究转身折返。
阿芸和念安,不会愿意看见他这般潦草赴死。
他要活着,替她们活着,替她们看看这世间山河。
往后数年,宋安四处漂泊求生。放牛耕种、深山采药、矿洞挖煤,所有底层苦活,他尽数做遍。
遇过山匪劫杀,险些殒命荒山;遇过海难倾覆,抱着木板在汪洋漂流整夜;遇过地震塌方,碎石砸断两根手指,他自行接骨复位,布条简单包扎,继续赶路谋生。
灾祸反复降临,一次次将他碾碎、打倒。
可他从未低头认输。
如同崖边礁石上的牡蛎,任凭浪潮日夜冲刷、风霜反复侵蚀,外壳伤痕遍布,依旧死死攀附礁石,绝不沉沦深海。
年过半百,绝境半生的宋安,终于等来一丝转机。
归禹城外荒山深处,他偶然发现一眼山泉。泉水清甜凛冽,异于寻常山泉,饮下之后,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宋安敏锐察觉山泉的独特价值。耗费大半年光阴,独自一人开山凿石,修筑简易石渠,将山泉引至山下村落。
起初只有周边村民取水,久而久之,消息传遍归禹,城内百姓纷纷专程赶来购水。
他从不坐地起价,家境贫寒者可免费取水,分文不取。
经年累月,宋安的山泉,在归禹小有名气。
攒下积蓄后,他买下整片荒山,开拓泉眼,搭建作坊,雇佣数名身世坎坷的穷苦伙计,生意渐渐稳定向好。
半生未曾识字的他,四十余岁从头学起。一笔一画临摹书写,笨拙认真,一如当年独手练习缝补衣衫。
请来账房先生教习记账算数,进度缓慢却足够踏实,不懂便问,不会便练,直至彻底吃透。久而久之,不仅能通读账本,还能提笔书写简短书信。
屋内桌上那封泛黄信纸,便是他亲笔所写。
光幕画面持续流转,横跨少年、青年、中年、暮年,半生苦难、离别、挣扎、坚守一一铺展,如一卷浸满血泪的长卷,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玉娘望着光影里跌宕起伏的一生,泪流满面。
她看见独手孩子沿街卑微乞讨,看见青年抱着至亲尸身无声恸哭,看见中年人屡遭绝境却次次奋起,看见垂暮老者坐拥安稳,却只剩孤身一人,独对山海落日。
胸口闷堵窒息,气息滞涩难通。
从前她总叹自己命途坎坷、流离无依,若非千宿相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
可看完宋安的一生,她才知晓,世间苦难远超自己所见,自己历经的波折,不过沧海一粟。
被命运碾压半生,受尽世间恶意,宋安从未滋生半分怨怼,从未堕入黑暗深渊。
他选了最难、最干净的一条路,在绝境里守住本心和体面。
玹攸静立一旁,薄唇紧抿,目光沉沉锁在光幕之上,默然无言。
左廷垂落眼眸,素来淡漠无波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清晰的动容。
光幕最终定格。
年迈的宋安坐在院中摇椅上,面朝辽阔沧海,膝头摊着旧账本,手边平放那封未曾寄出的信。
落日余晖洒落满身,将满头白发染作金辉。他望着海天交界的晚霞,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双眼缓缓轻阖,安然长眠。
光幕缓缓消散,化作细碎流光,尽数沉入墓穴泥土之中。
千宿抬手收回术法,周身结界散去。落仙术凝成的漫天流萤,悠悠飘向远方海天,连成一条璀璨光带,缓缓消融在蔚蓝天际。
亡魂解脱,执念尽散,一生悲欢,尽数归于山海天地。
海风再度吹拂,咸湿气息漫卷而来,拂动众人衣袍发丝。
天地归于寂静,只剩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声响,绵延不绝,回荡海岸。
几人伫立崖边,无人言语,心绪被深深撼动,久久无法平复。
沉寂良久,玉娘迈步上前,走到海岸边缘。她双手拢在唇边,对着苍茫无垠的大海,放声呐喊。
长风拉长她的声音,响彻海面,惊飞礁石群栖的海鸟,扑棱棱飞向远空。
她用尽浑身气力,再次高喊,嗓音彻底沙哑。
“我要好好活着!”
“我要活得精彩!”
喊尽心中所有郁结,她回头望向千宿。
海风揉乱她的鬓发,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狼狈却耀眼。那抹扬起的笑容,穿透满心阴霾,像破开云层的日光,明亮又坚韧。
千宿凝望着她,沉静眼眸泛起细碎涟漪。
初见玉娘时,少女满身狼狈,眼底盛满戒备与惶恐。
此刻海边的少女,已然褪去从前的脆弱。她心底生出一股蓬勃韧劲,不认命、不沉沦,如同石缝野草,平凡渺小,却生生不息。
千宿唇角微扬,不再多言,转头看向众人,温声道:“走吧,回客栈。”
一行人原路折返。来时晨光初露,归时已是日头偏西。
踏入落脚客栈时,暮色沉沉,夜色渐浓。门口灯笼次第点亮,昏黄光晕摇曳流转,为清冷暮色添了几分暖意。
只是大堂氛围异常凝滞。
掌柜僵立柜台后,神色拘谨紧张,小二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靠窗的位置,端坐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背对大门,玄色锦袍加身,领口袖口暗金云纹繁复精致。随意端坐,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手边茶盏热气袅袅,显然等候多时。
听见脚步声,那人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转身。
年轻男子眉目清隽,轮廓利落冷硬,一双眼眸幽深无底,所有情绪尽数掩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千宿身上。
他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仙主远道莅临归禹,忘川未能提前迎接,还望仙主海涵。”
千宿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归禹君主,忘川。
世间皆知,这位年轻君主心智深沉,手段凌厉。继位数年,将纷乱已久的归禹治理得井井有条,在九州一众君主之中,堪称顶尖翘楚。
千宿略一颔首,简单回礼:“君主客气了。”
忘川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扫过玹攸、玉娘二人,视线短暂停留。
玹攸神色平静,坦然与之对视。
忘川收回目光,正视千宿:“可否寻一处静室,单独一叙?”
千宿心中了然,知晓他有隐秘要事,不便当众言说。当即吩咐掌柜备好清静客房,让玹攸、玉娘先行休整,便与忘川一前一后上了楼。
客房之内,小二奉上热茶,退出门外,合紧房门。
忘川端起茶盏,先是客套寒暄几句,问及路途辛劳归禹招待不周之类的客套话。千宿一一应答。
寒暄尽数落幕,忘川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几分:“早前听闻,仙主于恶魂山收服紫煞,此事传遍九州,我心中万分钦佩。”
“君主过誉。”
忘川见千宿无意闲谈,不再迂回铺垫,语气沉敛正色:“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棘手祸事,恳请仙主出手相助。”
千宿端盏浅啜,示意他细说缘由。
忘川道:“归禹境内,近期频繁出现无舌怪踪迹。”
无舌怪?
千宿端杯的手骤然一顿,放下茶盏,问道:“君主可曾捉到了?”
忘川轻轻摇头,眉宇覆上浓重忧色:“一无所获。我调集境内所有捉妖师全域搜寻,始终慢其一拍,每次只能寻到遇害者遗体,从未追上妖物踪迹。”
“除此之外,前线追踪修士回报,归禹边境萦绕一股怪异妖气。气息阴冷诡谲,与寻常妖邪截然不同。众人不敢贸然深入探查,只得在外围布防死守。我日夜忧心,长此以往,必酿大祸。”
他抬眸直视千宿,态度恳切真诚:“得知仙主驾临归禹,我冒昧前来恳请。不知仙主可否暂留此地,协助我围剿无舌怪?”
千宿短暂沉默思索。
无舌怪习性特殊,凶险异常,若能活捉,或许便能追溯关于火狱之徒的根源,查清背后隐患。
思虑已定,她回道:“好。”
忘川心头一松,当即起身拱手:“多谢仙主仗义相助。”
千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道:“天色不早了,君主若不嫌弃,留下同食晚饭再离去不迟。”
忘川下意识侧目望向房门,楼下隐约传来细碎人声,热闹嘈杂。
他素来喜静厌喧,只是有求于人,不便推辞,只能颔首应下:“便叨扰仙主了。”
千宿随即吩咐店家置办宴席。不多时,各式菜肴接连上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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