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次日一早,元德清蹑手蹑脚地进来,萧衍之刚坐起,桑晚便也跟着醒来。
在榻上跪坐起身,吩咐侍奉的宫人将烛灯凑近了些。
帝王忍着笑,将下巴凑过去让她看唇瓣那处。
昨夜冰敷了好一会儿才歇下,这会儿晨起虽已消肿,但还是隐约能看见。
桑晚很少在这个时辰醒来,苏若和珠月并不会此时进来,凤榻外候着的基本都是公公。
寝殿内一片暖意,她丝毫没意识到,晨起刚醒时的朦胧,帝王有多不想离开这软香玉榻。
何况还是在冬日,外头天寒地冻的。
萧衍之笑着说:“阿晚这样瞧着朕,倒真有几分不想去上朝了。”
元德清面色一僵,这话很容易让桑晚背上祸国之名,但御前近身侍奉的皆是亲信,帝王兴许只是抱怨地随口一说。
“陛下还是快去吧,秦臻儿在偏殿宿着,您若不去,真是百口莫辩了。”
桑晚想起昨夜萧衍之的话,不满地嘟嘴,一边说着,一边下了榻。
“时辰尚早,不再歇会?”
萧衍之跟着
站起来,公公们已经捧着衣裳系带,元德清一样样替帝王穿着。
桑晚缓缓摇头,倒了杯温茶小口喝着,“不了,难得醒得早,送您一回。”
帝王看着脸上分明挂着不高兴,却十分嘴硬的桑晚,暗暗忍笑,故意说:“倒是有几分贤妻的影子了。”
寝殿内层层帷幔遮挡,视线十分昏暗。
桑晚欲还嘴,隐约看见寝殿放下的纱幔最后,跪了一个身影。
“那是谁在受罚吗?怎得跪在我这……”
萧衍之已经穿戴整齐。
元德清拱手:“回姑娘,那是司寝局派来的记官,为保皇家血脉正统,皇帝传召宫妃侍寝皆有规定,司寝局便是记载这些的。”
见桑晚懵懵懂懂,元德清憨笑着解释。
“昨日陛下传召秦采女,司寝局自然会派人来,一般来说,入夜后将宫妃送走,司寝局的人就可以离开了,但昨夜陛下未曾传召采女到身侧,是以那记官不曾离开,需候到天明才可。”
桑晚点了点头,元德清三两步出去,低声说了两句,那记官才无声冲寝殿的方向磕了个头,起身离开。
她不禁嘟囔了句:“那以后,陛下若日日宿在我这,岂不是那里每夜都有人跪侯,听着动静记载……”
桑晚越说,越无法直言下去,咬唇为难。
萧衍之行到她身侧,厚实的大掌揉了揉她未戴发钗的头顶。
“想什么呢,朕都要遣散后宫了,司寝局也得荒废,昨儿是例外,接秦采女过来,不得有人记着?不然真像你所言,让朕徒背个名声,多冤。”
桑晚抬头浅笑,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十分明亮清透。
“您做事仔细,事事都有准备,我才不会多想。”
“那是谁方才委屈的,都要同朕置气了?”
萧衍之笑着反问,将桑晚打横抱起,转身放到凤榻上,语调呢喃:“再歇会,外头天都没亮呢。”
桑晚勾着他脖子没松手,浅浅在昨夜咬狠了的那处轻柔地吻了吻。
耳鬓厮磨地说:“好。”
“你啊,惯会让朕挂心。”
萧衍之替她掖好被角,“等你将秦臻儿送离,朕便会对外宣称她已被赐死,那供词太过薄弱,只能防着太后,掀不起大的风浪。”
“那我可要快些离宫去看二姐姐,免得夜长梦多,送她去城外总归更安全些。”
桑晚自己都没察觉到,方才这句话说的满是醋意,“太后若不拿此事做文章,是不是就翻篇了?”
萧衍之哄着桑晚,点了点头。
“使臣还在,她不敢胡来,若晋国内乱,天下必要大乱,在萧琼斓和亲,跟扶持萧承基上位这两件事中,孰轻孰重太后自己明白。”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她总得舍弃一个。”
桑晚眼帘微垂,“是啊,被舍弃的,永远是公主。”
帝王叹了口气,用手背摩挲着她的脸颊。
“虽然天下的确如此,但晋国是强国,朕也从不会舍弃自己的公主,你明白吗?”
“萧琼斓跟着太后长大,这些年仗着长公主的身份作恶多端,死在她手下无辜的宫人早已不计其数,同北狄和亲的确用不到长公主,但朕就是要送走她,给宫里还一片净土,也让太后痛上一痛。”
桑晚想到了自己的曾经,日子难过。
她抬眸对上萧衍之的视线,“陛下若有一日,送走我们的公主,我必——唔!”
帝王低头,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后半句没说完的话被吞进腹中,变成了一声呜咽。
他起身,又亲了亲桑晚的额头。
“不会有那一日的,朕若遣散后宫,定会轰动各地,谁还敢来讨要朕的公主,就是与晋国为敌,将士们第一个不答应。”
“再说,朕岂会懦弱到要用公主来平战事的地步?且不说晋国领土这两年扩增,没人敢犯。”
桑晚闭着眼,眼皮微颤,勾起的唇角没再放下。
萧衍之这一番话,安全感十足,桑晚心中的空缺在一点点被填满。
笑着说:“陛下快去上朝吧,一会儿误了时辰。”
萧衍之又捏了捏桑晚笑着鼓起的脸,“下次阿晚睡着可别醒来了,朕实在不想走。”
“这可怨不得我,是您心中浴火难消。”桑晚再装不住,睁开眼笑的灵动。
恰好此时,元德清在外也急的团团转,悄悄探头进来:“陛下,龙撵已经候着,大人们该等急了。”
桑晚从锦被中伸出手,捏了捏萧衍之的手掌,安慰道:“快去吧,午膳我来宣和殿陪您。”
……
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三五日,秦臻儿在偏殿再没出来过,北狄和东夷的使臣在宫中时常闲逛。
所带来的女子算下来也不少,桑晚在御花园总能碰到几个异国服饰的女子。
问了元德清后才知,是之前万寿节上献舞的,她和萧衍之离席早,故而没看到。
桑晚心想,幸亏离席早,如若不然,还要让帝王点评这异域舞。
又惊觉自己好似越发小气了,若不是萧衍之说要遣散后宫,她岂不成了妒后?
让她意外的是,索尔丹做竹蜻蜓的速度很快,也不知从哪寻来的竹棍,真的带着物件儿来凤仪宫了,还专门挑着用膳的时辰。
不过五日的功夫,她就已经做好两样东西,来蹭了两顿膳食。
除了竹蜻蜓,还有一个小兔子的木雕。
桑晚看她指尖好像被锋利的东西划破,还劝了几句。
索尔丹却是天真地问,她还会各种小动物的木雕,每做好一个,都可以来用膳吗?
她同帝王说了此事,萧衍之没拦着,直言圣女和宁王长不了。
桑晚恍然大悟,是了,若年后开春便要结束这些事,意味着姚家即将倒台,那宁王……萧衍之又怎会放过?
索尔丹这宁王侧妃,也做不了多少时日,太后最近焦头烂额,更是没工夫管她。
桑晚开心不少,只说让索尔丹仔细些别伤了手,想来便来。
她的木雕做的活灵活现,桑晚也很喜欢,假以时日,那圣女雕刻出十二生肖来也不足为奇。
但心中也隐隐担心,宁王倒台,索尔丹身为刚嫁过去的宁王侧妃又该当如何?
徐若彤这个待嫁的宁王正妃还在寿康宫呢,太后就算不是稳住她,也要为了柳文茵,不会让妾室先有子嗣。
再说宁王心智还在日渐成熟中,短时间内无法同成年男子一样。
桑晚倒不太担心房中事。
她只怕从萧衍之口中听到要将索尔丹遣送回北狄的话,因为圣女……会被送去祭台,以身饲鹰。
好在帝王只笑着说,届时姚家倒台,不论是后宫,还是女眷,都全权交由桑晚做决定,他并不插手。
翌日清晨,秦臻儿一早便起来候着。
身上几乎没有行囊,只将身上的宫装换下,换成了宫中侍女的衣着。
额前的花钿用厚重的脂粉遮盖,脸上的绝色容颜,也都被遮的寻常,还在眼下点了颗极小的痣。
桑晚从内殿出来时,她已经等候在院中,和珠月站在一处,并看出太大区别。
适才梳妆,桑晚命苏若从金匣子中取出两张银票。
这会苏若已走向她,浅浅福了一礼。
“别院中有照顾您的婆子和下人,是陛下在宫外以庄子的名义采买,并不知晓您的身份,秦姑娘可以放心,这银票是我们姑娘私心,即便只有十年可活,也别辜负了自己。”
秦臻儿眼眸垂泪,倏地跪下,苏若并未拦着,只侧身让开一步。
“姑娘大恩,臻儿没齿难忘。”
桑晚看不出有多高兴,上前亲手将人扶起,笑着摇摇头,眼中饱含的情绪过于难言。
她无法想象,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流逝,倒数着过日子该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但能做的,她都做了,已然无悔。
“可还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秦臻儿摇头,“这里的东西,都不是属于我的。”
“的确没什么值得的。”桑晚松开秦臻儿的手,转身上了轿辇,“走吧,送你离宫。”
珠月自然跟上,秦臻儿穿着宫女服饰也跟在另一侧,低着头,瞧不出端倪。
在宫门口换上马车,两人都随桑晚一同上去,直到相安无事地驶出宫门,秦臻儿才松了一口气。
桑晚:“今日之后,宫里的秦采女已经死了,会择日下葬,至于在宫外叫什么,你自己定,但不能再用这个名字。”
马车摇摇晃晃,安顺在外驾车,向着东隅林婉柔的府邸驶去。
秦臻儿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也不是我的本名,是在卖去青楼时老鸨取的,太后的人买走我,便沿用了。”
桑晚也没想到这名字的由来竟这样不值,“那便叫回你本名吧。”
秦臻儿心中谨慎,“若取母性,我可唤江玉儿。”
桑晚没回应她,掀开马车前的帘幕,问安顺:“可听见了?”
安顺侧头回话,已经改了称呼:“奴才听见了,会让户部给江姑娘做好身份贴送去庄子上,您放心。”
桑晚点头,放下帘幕,看着她那双感激的眸子:“你切记,秦臻儿死了,以后你就是江玉儿,别走漏风声,惹来杀身之祸。”
等姚家彻底倒台,她也算能安稳度过最后的十年了。
江玉儿郑重其事的点头,“就是惋惜,您来日封后,我只能在街旁一睹风采。”
“和宫中牵扯越小,你越能过的顺畅。”
桑晚叹息,心中想着,若她真的出嫁,应该是要从林婉柔的府邸出去。
她在京中,也不是没有母家。
马车停下,安顺放下脚蹬,珠月率先下去,江玉儿紧随其后。
还不待珠月伸手,桑芸心听到声儿已经出来,亲自将桑晚迎下马车,“晚儿,你可算来了。”
说着,看了眼一旁的江玉儿,只觉面生,并未多说什么。
珠月无声冲桑芸心福礼,江玉儿学的像模像样。
“二姐姐赐了婚,和该高兴才是,怎么感觉怨气颇大?”桑晚掩唇笑着问。
桑芸心挽着她,往里走去,“自从赐婚后,安王殿下就差住在我们府中了,和母亲十分近乎,无事便来,快安寝了才走。”
桑晚故意啧啧嘴,“哎呀呀,二姐姐这分明是幸福的烦恼,我就多嘴问。”
冬日冷,并不在院中,一进前厅就听到萧梓轩的笑声,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林婉柔也跟着轻笑。
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听到动静,萧梓轩带着笑声回头,见是桑晚,起身拱手:“皇嫂。”
桑晚浅笑:“殿下好兴致,听说最近日日过来?”
萧梓轩不好意思地收起拘礼的手,抱歉地说:“那日万寿节皇兄赐婚,臣弟一时兴奋,险些让皇嫂陷入两难,实在过意不去。”
“没事,陛下不会让你难堪,更不会叫我下不来台,殿下给了我这样大的面子,那声皇嫂叫的可真顺溜。”
桑晚并不在意,笑着坐到了林婉柔身侧,亲昵地将头贴着她胳膊。
萧梓轩嘿嘿笑了下,也挠着头在桑芸心身侧坐下。
余光瞥见桑晚带来的两个侍女,珠月立在桑晚身后,反观另一人,还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前厅侧边,花钿上的脂粉比刚离宫时淡了不少,露出本色。
萧梓轩侧眸多看了几眼,顿时惊讶。
万寿节那日坐在末席的宫妃,就属她长相最是妖艳,尤其是额前的花钿。
“你不是皇兄的妃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