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江玉儿下意识看了眼桑晚。
见她端坐了身子,对萧梓轩说:“殿下好记性。”
江玉儿这才没否认,怯生生地福礼:“安王殿下万福。”
桑芸心不由得多看了江玉儿几眼。
萧衍之的后妃,萧梓轩按理都要礼让三分,但也分人,看位份。
只是末流采女的江玉儿,若非容貌过于出众,并不值得旁人注意。
萧梓轩随意抬了抬手,叫她起身。
桑晚解释:“今日之后,宫里的采女已经被赐死,稍后柯大人会来接她去城外的庄子上住,换了衣裳就走,殿下就当没看见吧。”
安王点了点头,并不深问:“皇嫂放心。”
桑晚也无意道清其中缘由,南国巫医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种紧要关头,更要稳得住心神。
她侧身对珠月说:“带江姑娘去后院换衣裳,陪她一起等柯大人,不必再来前厅了。”
珠月浅浅福身,温声细语地应了声“是”,在府中仆人的带领下,和江玉儿离开。
桑芸心故意吃味打趣:“我算是看出来了,晚儿今日哪里是来看我的,分明是为掩人耳目,来我这替陛下办事的。”
“二姐姐可冤枉我了,我是关心你的婚事,顺便送江姑娘离宫。”
桑晚贴在林婉柔身侧,十分依偎,眼睛却看着桑芸心,笑得调皮。
萧梓轩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说到柯大人,前些日子去酒肆,还看到他从珮月阁出来,手里拿着朱钗。”
“没想到,他和钟姐姐竟发展的这般迅速,之前不是还在避嫌?”
桑晚讶异,上次听柯沭和钟妍的事,还是从帝王口中听说。
虽说暗卫都没有家属,但萧衍之说柯沭已经在明面上当差,龙影卫也在朝中立了品级,便已算不得暗卫。
萧梓轩:“上次去东湖游玩,我和芸心不是落水,先回府了……”
说到这,他声音小了点,想起那日还是有些心虚。
“凌将军回来后说,东湖快至山顶的那段阶梯,钟姑娘实在没了力气,可不上去一览盛景,又觉后悔,本想停下来和徐家姑娘一起下去,怎料柯大人折返,让钟姑娘攥着绢帕借力,在前头拉着上去的。”
安王口中的徐家姑娘就是徐若彤,那日嚷着不愿上去。
身为京中贵女,这种春日里以雅兴著称的地方,她自然早就去过。
何况现在是冬日,她更不愿动,但耐不住宁王好奇。
桑晚暗暗惊叹,还以为柯沭会一直避嫌,没想到做暗卫多年,内心也是柔软之人。
“钟姐姐可高兴?”
萧梓轩讲的兴奋,丝毫没注意到桑芸心好似耷拉的脸。
“肯定高兴,凌将军说柯大人回来后还旁敲侧击地问过皇兄,皇兄直言他已不算暗卫,隔日便在京城西隅那边儿买了宅子。”
桑芸心和王府都在城东,东隅多半是达官显贵。
西隅却是小官居多,尤其是太医,桑晚没记错的话,萧衍之给钟旭赐下的宅子便在西隅。
从前柯沭当值,宫里有龙影卫专门歇息的地方,他在宫中,也有独立的小殿,一直秉承暗卫不安家的想法,也从未置办过家产。
这次看来,倒是迅速,他手中积蓄想也不少,宅子买在西隅,合情合理,离钟府也近。
桑晚感慨:“真好,二姐姐已经被赐婚了,也不知我和钟姐姐谁在前头。”
“晚儿的事急不得,陛下心中有数。”
林婉柔宽慰地拉过桑晚的手,不禁回忆起当时国破的场景。
“那时在南国我们都被关着,我已经为人妇为人母了,但钟姑娘还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怕的不行,凌将军和柯大人御下极严,宫中女眷上到妃嫔,下到宫女,无一人被辱,皆按制度放的放,带走的带走。”
钟妍在南国就见过柯沭,回来后再见还是会一眼心动。
桑晚回忆的出神,没注意到桑芸心微乎其微的变化,但一旁的萧梓轩看见了却是心里没底。
试探地解释:“去酒肆,是鸿胪寺卿宴请这次负责使臣入京的官员,本王才去的,不然都好久不去那儿……你生气了?”
桑芸心摇头,看起来并不像生气,却也哪里怪怪的,就连说出的话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味。
“知道殿下最近上进,连孟大人曾都告假去法华寺躲您。”
桑晚的思绪被他俩勾回,和林婉柔向那边儿看去,也是一头雾水。
林婉柔却是最了解自己的女儿,用锦帕掩唇忍笑。
看似在对一旁的桑晚说,声音却不小:“也不知柯大人买的朱钗好不好看,钟姑娘见了恐怕要欢喜几日。”
桑芸心脸颊悄悄染上粉红,抬头看向林婉柔,娇嗔了声:“母亲!”
而后又给桑晚抱怨:“我就说吧,殿下和母亲这些日子,十分近乎,我都快成外人了。”
桑晚索性挽着林婉柔的胳膊,倚着她说:“那正好,我给林夫人做女儿。”
话虽这样说,却也是开玩笑的口吻。
早在孟大人认下白梦为义妹那日,林婉柔就已说过利弊,她无法让桑晚唤她一声母亲,哪怕是庶母。
但这府邸,永远都是桑晚的母家。
树大招风的道理桑晚也明白,现在桑芸心也要做安王妃了,林婉柔更不想招摇。
本就是南国人,在晋国的皇城脚下,还是要低调的好。
萧梓轩后知后觉,“本王从前没喜欢过谁,只以为努力撑起王爷的爵位,你便不会嫌弃本王愚笨,倒是忽略了旁的事……”
“下午北凉的小豫王便到了,和鸿胪寺的大人还得去城门相迎,待明日来接你,去珮月阁定套你喜欢的头面。”
他说的诚恳,满心欢喜看着桑芸心。
却被她婉言谢绝:“殿下不必介怀,再说这些事,宫中也会替王爷打点好的。”
“那怎么行,宫里做的是礼制,本王选的是心意。”
萧梓轩认错干脆,旁若无人地说:“从前没开窍,榆木脑袋,现下既知道了,便不能不做,让你平白慕了旁人,定是本王的错。”
林婉柔和桑晚皆不插言,桑晚更是悄悄低头,和林婉柔相视而笑,眼角是要溢出的幸福。
还没成婚,就能看出萧梓轩妻管严的本质,林婉柔的锦帕一直掩着唇角,看着两人笑意难压。
桑芸心性子要强,这种事本就不愿宣之于口,让林婉柔戳破后,反而被萧梓轩这副模样,弄得不知该如何应对。
胡乱点了点头应下,手指还悄悄攥着袖口。
林婉柔眼看气氛要僵住,也放下唇边的帕子,拿出长辈气态。
“不知陛下的意思,要将殿下和芸心的婚期,定在几月?我也好有个准备。”
也不怪林婉柔问,前脚赐婚,后脚司针署的人便到府上量走了桑芸心的身量尺寸。
王妃的服制也要做起来。
她那日多问了一嘴,司针署的人笑言:“不早了,桑姑娘封后的服制已经有专人在做。”
话里话外,都在恭贺林夫人双喜临门。
萧梓轩:“钦天监还在测算日子,皇兄的意思,应该就在年后开春了。”
桑晚心下明了,他也知道萧衍之是在等什么,年后开春……
若能安稳度过这个年关,那待二姐姐和安王成婚后,这京中,乃至整个后宫,怕是要变天。
林婉柔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样看来,婚期已然不远,是得备起来,到时候让夏兰随你一起入王府。”
皇室嫁娶虽然没有民间那些讲究,但却有条条框框的繁琐规矩。
即便是赐婚,婚期大多在半年后,显然这次是有些赶的。
林婉柔心中难免猜测,陛下或许有什么大动作。
帝王赐婚后该有的章程规矩,内务府都提前来了人告知。
阮太妃虽在法华寺,无法离开,却也派了最亲近的人来送了许多物件儿,皆是贵重。
“夏兰姑姑原是母亲的陪嫁,你们感情极深,若随我走了母亲岂不连个说话的人也没了?再说,姑姑还得帮您看着锦绣坊的事。”
桑芸心执拗:“我瞧着安汶就不错,来京中数月也已习惯。”
安汶是府中采买来的丫头,这几月一直跟在桑芸心身边伺候。
林婉柔却是蹙眉:“那丫头虽然灵巧,但比你还小上一岁,你要操持王府,身边儿没个可用之人怎么行?”
“再说,等过些年,王府后院人多起来,更得有厉害的嬷嬷才是。”
萧梓轩看了看林婉柔,又求救地看了眼桑晚。
桑晚忍笑,从中打着圆场:“夫人操心也是对的,但未免太早了些,等选到合适的人,到那时送到二姐姐身边去也行。”
萧梓轩听桑晚说完,急着摆手:
“不用不用,应该没那个机会,皇兄都要遣散后宫了,本王也不想多那些莺莺燕燕在侧,嚷的头疼,还坏了和芸心的情分。”
桑晚暗暗惊讶,萧衍之竟然给安王说过此事,也不知是多久前说的。
林婉柔眼中满是震惊,本想多言一句,若如此,恐怕会被世人说成妒后。
但帝王若广而告知,依他暴君之名,也没人敢反对。
梓轩这边只是王爷,那更无朝臣注意了。
桑芸心终于看了眼萧梓轩,虽也惊讶,却没有林婉柔那般。
更多的是慰足的笑。
萧梓轩也傻呵呵地冲她笑了笑。
“本王奶娘去得早,不像皇兄还有苏若姑姑可以侍奉在皇嫂身侧,但后院肯定清净,除了账册应是没有旁的。”
林婉柔也不多说,孩子们总归是有自己的想法,何况安王不纳妾,她也是求之不得。
只要桑芸心不会背上善妒的名头,影响了名声就是。
“好吧,就依你让安汶陪嫁,左不过离王府近,让夏兰白日里去陪你,顺带教教安汶,等你能理清账册,操持好王府了,她也能安心陪我处理锦绣坊的事。”
桑芸心这才应下,就连萧梓轩也跟着点头。
“林夫人处事细致周到,本王敬佩。”
“母妃最近也派人去了王府,亲自采买后院侍从在规训,顺便同管家一起清算账册,能让芸心轻松许多。”
知道的,都明白萧梓轩是糊涂王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什么阴阳人的反话。
林婉柔派夏兰过去,就是防着王府管家,万一在账目中动了手脚,给桑芸心挖坑。
桑晚自然明白林婉柔的意思和担心,萧梓轩也的确没品出林婉柔的话外之意。
跟着附和倒是勤快。
“二姐姐成婚,定要排面十足。”
桑晚问林婉柔:“夫人若有需求,尽管开口就是,不能让外人瞧轻了去。”
她们南国人,本就是京中的焦点。
林婉柔笑着摇头,在桑晚手背上轻轻抚弄。
“晚儿上次送来的已经够多了,还有阮太妃和钟大人府中送来的,等王爷带芸心去置办头面,又是一些,王府也在东隅,我都怕接亲那日,芸心已经到了王府,这送嫁的队伍还没在府中走完呢。”
“那不是顶好的?”桑晚开心,“二姐姐就是要这样风光大嫁才是。”
林婉柔温和摇头:“傻姑娘,你从府中嫁去宫中为后那日,陛下定要十里红妆,送嫁的队伍源源不尽,芸心不能开了先例,提前压过你去。”
桑晚知道林婉柔是极重规矩的人,从前的宫中生活,也让她习惯了墨守成规。
国破后到晋国已经宽泛许多,但在桑晚的事情上,还是十分慎重,生怕给她带去不好的影响。
她还要张嘴,林婉柔捏着她掌心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去皇宫和王府的路程不一样,但此事不在距离。你们又是姐妹,桑烨到现在都没抓到,别平白落人口舌,成了饭后茶余的谈资。”
“连带着,百姓心中对陛下也有了怨言。先灭南国,再是兄弟两人娶了桑氏姐妹……这话可不好听。”
桑芸心并不在意这些,点头道:
“母亲说的对,晚儿可别多想,我们在晋国是庶民身份,能得陛下赐婚做安王妃已是高嫁,断不能再做博眼球之事。”
桑晚抿唇点头:“我明白了,夫人放心,现在你们日子好过,您也不必日日拘着。”
“不一样,看着你们年轻人一日日好起来,我就高兴,但有些事,总得有我看着、操持着,免得出了差错。”
林婉柔说的舒心,看向桑晚的眼中满是和蔼慈善:“我现在都很少说芸心了,但晚儿久居宫中,难免会多唠叨几句。”
桑晚感动:“谢谢夫人,为我操心这么久……”
打从在南国,林婉柔对她就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怕,她怎能不动容。
珠月回来复命,几人的午膳已经用毕。
江玉儿也被柯沭接走时,他们聊得正欢,珠月便没有打扰,这会儿想必已经到了城外的庄子上。
膳后又小坐了一个时辰,萧梓轩去城门接小豫王,萧然。
北凉在晋国靠北,封地境内有许多边城和北狄接壤。
但北凉郡府却在中原一带,离边城远了些,反而离京城近,路途用不了几日。
若要追溯起来,还是晋国的开国皇帝在位时便打下的部落。
之前夹在北狄和晋国之间,饱受战乱夹击骚扰,先帝攻下后平息很多。
老豫王过世后,世子萧然继承王位,成为了小豫王,已经远离皇室多年。
桑晚也该回宫,但又想在宫外多逛逛,正好被安王拐带:
“皇嫂自入京后,还没去过城门吧,不如和臣弟一起去?”
桑晚只有从南国被接来京中时,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了看。
虽没有那日萧衍之带她登上的乾德门宏伟,但也十分巍峨壮观。
但总觉得不合规矩,却耐不住萧梓轩的嘴皮子。
接的也不是使臣,老豫王自先帝还在时就去了北凉封地,小豫王也是在北凉出生的,这是第一次入京。
桑晚刚点头,萧梓轩便看向桑芸心,满眼期待。
眼中按耐不住想让桑芸心一起去的想法,他虽有长进,可桑芸心还没见过不是?
没想到桑芸心拒绝的干脆:“晚儿身份特殊,也算宫中人,跟你去再一块回宫,合情合理,我是待嫁之身,婚期将至,不合适。”
萧梓轩还想争取一下,见林婉柔也点了点头,眼中虽有失望,但也妥协。
“好吧,听芸心的,这段时间是得谨慎些才好。”
*
鸿胪寺卿并不老成,比桑晚预想的年轻许多,看上去将至而立之年。
万寿节上桑晚对朝臣印象不深,眼熟的都坐在前边儿,再往后,身坐高位也看不清了。
倒是记住了左都御史,徐则堓的面庞。
马车一前一后驶到城门处已经被清理戒严的道儿中,鸿胪寺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臣恭请殿下万安。”
珠月掀开侧边小窗的帘子:“大人安好,安王殿下在后面的马车里。”
魏怀安浑身一怔,抬头看了看珠月灵动的笑,“敢为阁下是……”
珠月还没回应,萧梓轩就已经下了马车。
“晌午探望芸心碰到皇嫂,现下便一起来了,正好和小豫王一同回宫,魏大人不必见怪。”
自从赐婚后,萧梓轩时常将“芸心”二字挂在嘴边,最近和鸿胪寺的人接触最多,他们已然习惯。
魏怀安诚惶诚恐地拱手作揖:“原是桑姑娘,臣下失礼。”
珠月掀着侧窗的帘子,桑晚露出了双清透的眼。
“大人请起,下午无事又正好在宫外,便来看看,瞧个新鲜。”
魏怀安很会来事,吩咐手下来带路。
将桑晚的车驾停在了一处视线绝佳的地方,几乎就在城门边上,还能看到一半城外的路途景色。
礼官在城门内外皆有队形,还有多种不同的乐器,皆为礼官所执,并非宫内乐舞司的人。
萧梓轩时间掐的很准,桑晚马车刚停稳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看到城外的车队后带着些许纷飞的尘土。
队列整齐,旗帜在空中飘着,向城门驶来。
不失庄重的礼乐声响起,在距离城门稍近些时,马车速度明显降下。
萧梓轩只在城门口站着,魏怀安则上前去迎。
只见马车停下,下来几人。
桑晚离得远,看的不大真切,走在最前面和魏怀安相谈的定是小豫王。
个头高,但身形却比萧梓轩瘦许多,皮肤白净的不像自小在北凉长大的人,温润如玉,一副纤纤玉公子的模样。
听说老豫王和王妃很是恩爱,如今豫王妃还在世,想来将小豫王养的很好。
桑晚也从马车上下来,行至萧梓轩身侧。
在他诧异的眼神下解释:“在车驾中相迎总归不太礼貌,我既来了,便提前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