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乍看到刘勘元,顾攸宁有些慌,下意识看向窗外,她怕大杂院的人看到。
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怎么可能呢,刘勘元来了,整个大杂院都必然没人了。
她怔怔地看着刘勘元,看着他颀长的身形逼近,停在自己面前,她木然地张了张唇,试图说句话,但竟发不出任何声响。
刘勘元走近了后,却从袖中取出一物来。
顾攸宁疑惑地看过去,那是用油纸包着的一串葡萄,紫莹莹的葡萄,熟透了的样子,汁水仿佛要溢出了。
刘勘元也不言语,只捏起一颗,剥去薄皮,将水嫩嫩的果肉递到顾攸宁唇边。
顾攸宁茫然地看着他。
刘勘元也不说话,淡棕眸子只无声地望着她,那总是清冷的眸子中仿佛有一丝温柔的意味。
葡萄就在唇边,他在注视着她,她没法拒绝,被动地吃下。
这葡萄已经熟透了,才一吃下,便觉汁水溢满口中,那清甜顺着喉咙滑下,连日来的燥干,竟立时消了大半。
刘勘元:“好吃?”
顾攸宁抿了抿唇,点头。
刘勘元便再次捏了一颗来剥。
顾攸宁看过去,他的手骨节清隽,指节修长匀称,肌肤也莹白如玉,这样保养得当的一双手此时捏着葡萄,剥得很是仔细。
她不知道他做事竟然这么细致。
他剥好后,便喂给她,她也没吭声,默默地受了,如此吃了七八颗,顾攸宁低下头,不吃了。
刘勘元:“是诒晋斋西北角那架葡萄藤,今日过去,恰见葡萄熟透了。”
看到熟透了,便觉仿佛很甜的样子,这时候便突然想起她,想让她尝尝。
于是临时起意,用油纸包了藏在袖中带来给她吃。
顾攸宁垂首想着,隐约记得诒晋斋墙角似乎确实有一葡萄架,原本只以为是装点的景,没想到竟结出这么清甜的葡萄。
刘勘元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要为她擦拭嘴唇,顾攸宁并不想让他这样纡尊降贵:“殿下,奴婢自己来。”
刘勘元细细端详着顾攸宁,或许是病了的缘故,她的面色略显苍白,不过此时嘴唇却红得出奇,莹润润的,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些惊心动魄的艳。
他并没有把锦帕给她,而是细细为她揩了下唇。
顾攸宁只好无声地受了,这个动作很亲密,她并不习惯,只能低垂下眼睛,以避免对上他的视线。
云泥之别的两个人,其实并无半分瓜葛,只因了那场床笫间的意外,才硬生生有了牵绊,若除却这个,实在是相对两无言。
刘勘元为她擦拭过后,一边擦拭着自己手指,一边打量着屋内。
这种专供奴仆居住的大杂院自然比不得王府房舍,不过房内是齐整干净的,窗下方桌虽有些陈年裂纹,却擦拭得干净。
榻上薄蓝被洗得发白,但叠得齐整,一旁还挂着几件衣衫,有一件素白裙子,刘勘元能认出来,这是顾攸宁昔日穿过的。
他这么看着时,顾攸宁也随着他视线看去,平时住习惯了并不觉得,如今刘勘元来了这房中,那样浑身贵气的人,倒显得这寝房越发逼仄简陋了。
她低声道:“殿下见笑了。”
刘勘元径自走到榻前,竟用手摸了摸那薄被。
顾攸宁便生出万分的不自在:“殿下?”
刘勘元:“这是你睡的?”
顾攸宁:“嗯。”
刘勘元:“汤药每日用着吗?”
顾攸宁:“用着呢。”
刘勘元略颔首,又吩咐道:“葡萄很甜,你留着吧,想吃的时候自己剥了吃。”
说着,他起身,就要离开。
顾攸宁懵懵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走到门前时,才忍不住开口:“殿下。”
刘勘元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顾攸宁:“殿下对奴婢的好,奴婢感激涕零。”
刘勘元声音很淡:“不必。”
他望着窗外,夏秋之交的阳光格外晴朗,洒在老枣树上,西风吹起,翠叶婆娑而动。
他没什么情绪地道:“本王对你不好,你也不必感激。”
顾攸宁微张着唇,怔住。
刘勘元:“比如葡萄,是本王看到了,想要你吃,本王便送来,和你无关。”
他扔下这句,已经推开门,大步出去。
顾攸宁待要说什么,却是来不及,只能罢了。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说了,这会儿再去追着他问张序,只会触怒了他。
如今少不得等着自己弟弟那边的消息,看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再设法为张序求情。
而刘勘元走出这大杂院后,看着这空无一人的街巷,竟立在那里许久。
这边街道是早年先帝赏下的府中属地,后来在街道对面置办了大片的宅院安置那些奴仆,往日往日他出入都走前面正门,极少从这里经过。
如今站在这大杂院和王府院墙中间,他想象着她往日经过这里,心底竟漫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甚至有些怅然。
就在这时,那边孙玉娥从小巷子里溜出来,偷偷地往这边瞧。
她是听说这一块围起来禁行了,隐约猜到或许是端王,便大着胆子从一处僻静矮墙角偷偷爬进来,想着或许可以巧遇端王,得个机缘。
如今她瞧过去,却见端王修长的身形孑然立在墙影之下,俊美矜贵的面容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周身竟仿佛萦绕着些许落寞和怅然。
她怔怔地看着端王,不由心动,又觉自己的千情万绪都被他牵扯住了。
他这样尊贵的身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该是有了什么心事,才让他如此惆怅?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擓着篮子,大胆地走上去:“奴婢给殿下请安。”
她才一出现,早有暗中相随的校尉出现,随时待命,不过刘勘元却抬起眼,视线缓慢落在孙玉娥身上。
孙玉娥感觉此时的端王有些古怪,但她也顾不得其它,忙恭敬地道:“奴婢唤作玉娥,家父孙福堂,往日在府中当差做管事。只因行事有失,现下暂被罢职,多亏殿下心存仁厚,手下容情,今日机缘凑巧得见殿下,奴婢特地过来,当面谢恩。”
然而她说完这个后,刘勘元面上并无半分起伏,他只是无声地望着她。
孙玉娥觉得不对,此时的端王明明眼望着自己,那视线却又仿佛飘在了很远的地方,透着说不出的异样,叫人捉摸不透。
她越发忐忑,小心翼翼地立着,大气都不敢喘。
这么看着间,忽而间,她留意到刘勘元发上银簪子,似乎有些眼熟?
她正纳闷,就听刘勘元道:“你觉得,本王相貌如何?”
啊?
孙玉娥大惊,大惊之后便是漫天的喜悦,殿下果然对自己有意?
她脸红耳赤,慌忙道:“殿下天人之姿,俊美无双。”
刘勘元:“你若不曾婚配,可愿择本王为配?”
孙玉娥不敢置信,心花怒放,她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端王看:“殿下,奴婢怎敢如此痴心妄想,奴婢别无所求,只盼能日日侍奉在殿下身侧,情愿一辈子追随左右,不离不弃。”
刘勘元听着这热切言语,却想起那日顾攸宁所言。
于是他便清楚地知道,她根本不爱自己。
她也曾经对他说出这些掏心挖肺的言语,可那只是身为奴婢的恭敬和畏惧,她敬畏于他的身份罢了。
她对自己的爱意,兴许不如眼前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子。
于是一瞬间,刘勘元只觉手脚冰冷,甚至会觉得,自己被全天下人抛弃了。
她并不爱他,全都是虚情假意。
她可以怜惜孙奉安,可以爱慕张序,但唯独对他,只有敬畏和敷衍。
一旁孙玉娥大着胆子说出自己心思,却久久不见刘勘元回应,小心翼翼抬头看过去,便见眼前这俊美男子眸底晦暗难测,神情间又仿佛有一些恍惚,一时也是疑惑。
不过她想着,机不可失,他对自己已经说出这样的言语,自己怎能退却?
于是她红着脸,含羞带怯地道:“殿下,其实奴婢早几年便心仪于殿下,奴婢——”
她说到一半,刘勘元陡然抬眼看过来。
她顿时愣了。
刘勘元的眼底仿佛一片荒芜的湖,冷清寂寥,孤寂落寞,让人看得心里发慌。
这时,她却听刘勘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本王不为皇勋,你可愿意?”
孙玉娥此时又慌又喜,不及细想,连连点头:“奴婢愿意,自然愿意,没有不愿意的!”
殿下便不再是殿下了,可那俊美出挑的容颜,还有那周身雍容的气度,能有这样的男子为夫,她便是死都甘愿了!
谁知她说完这话后,刘勘元又不言语了,他低垂着修长的睫,仿佛在思虑着什么。
孙玉娥心里好急,他这是什么意思,要纳自己为妾,听这意思,怎么也得是个夫人吧,至少得和姜夫人平起平坐吧?
她等了好一会,实在耐不住了,便低声试探着道:“殿下?”
刘勘元听到这声,这才看向她。
孙玉娥激动地望着刘勘元,满眼期盼。
刘勘元却蹙眉,漠声道:“你为何在此?”
孙玉娥愣了下,忙解释:“奴婢——”
刘勘元不由分说:“来人。”
他这么一声,早有校尉上前,就要把孙玉娥拿下。
孙玉娥惊到了,刚才不是还和她谈起情爱,怎么突然就这样?
她委屈困惑地望着刘勘元:“殿下,奴婢是玉娥,殿下刚才还和奴婢说话,奴婢心仪殿下……”
当着这么多人,她也不知说什么,是柔软娇怯地唤道:“殿下!”
刘勘元却连一个多余眼神都没给。
那些校尉见此自然会意,快步上前捂住孙玉娥口鼻,将人强行带离。
此时整条街道戒严禁入,这女子贸然闯入,自是要严加讯问。
孙玉娥简直不敢置信,又觉莫名,她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距离端王越来越远。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
孙玉娥突然觉得,这简直有病!他实在太莫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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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顾越秋匆忙自外面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他腿脚不便,走路有些瘸,此时奔走了一整日,自是疲惫至极。
他今日特意前往监牢,想要见上张序一面,奈何狱中看管森严,几番周旋终究未能如愿。无奈之下,他只得暗中打点狱卒,托他们多加照拂,只盼着张序被吃太多苦头。
他自然也设法打探了张序的案情,这个案子已经由兵部先行定案,再交由刑部清吏司审理,那些水匪已经招供,证据齐备,张序通匪一案基本已经盖棺定论,回天乏力了。
他不免也生出怀疑,想着端王真就一手遮天吗?难道张序真的勾结了匪徒?
如果这样,自己阿姊真嫁给他,岂不是会遭受连累?
他回忆着昔日张序的为人,又觉得,应不至于,他怎么可能做下这等错事。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疲乏,轻叹了声,打算回去家中。
谁知这时,便见街道口站着一人,正往这边翘头看,赫然正是舒娟。
舒娟此时也看到他,忙跑了过来:“今天一整日,你也没去王府,跑去哪里了,倒是叫人好一番找!”
她语气颇为亲近,且有些埋怨的意思,两个人如今其实很是熟稔了。
不过顾越秋面色却颇为疏淡,道:“有些事要办,我已经和管事说过了。”
舒娟看他神情萧索,忙问:“你是去打听张序一案吗?可有什么线索?”
顾越秋摇了摇头:“没有。”
舒娟觉得他很不对劲:“我倒是认识一个清吏司的,我回头帮你问问。”
顾越秋却道:“舒娟姑娘,区区小事,不敢劳烦你,我自己去打听就是了。”
舒娟怔了下,她越发觉得顾越秋很不对劲,那语气中的疏远,那言语间的冷漠,是从未有过的。
她打量着他,半晌终于道:“这是怎么了,我哪里得罪你了?”
她声音很软,有些幽怨,顾越秋却依然冷着眉眼:“舒娟姑娘,你是王府女吏,身份贵重,而我顾家一门为王府奴籍,姑娘说‘得罪’二字,我等担不起。”
舒娟便也冷下来了:“你什么意思,好好的说这话,你这脸色给谁看呢?”
顾越秋低头,瘸着腿往前走。
舒娟不甘心,直接拦住:“你给我说清楚!”
她确实是委屈的,这一段日子,两个人渐渐熟稔,来往甚密,偶尔间一个眼神,一些言语,倒是有些心照不宣的暧昧,她难免沉迷其中。
可谁知他如今突然这样,叫人摸不着头脑。
顾越秋听此言,笑了笑,却是道:“我们顾家虽为奴为婢,身份低微,却也看不上给人牵线搭桥的鸨婆。”
舒娟顿时脸色大变:“你在说什么?”
顾越秋冷冷地望着她:“舒娟姑娘,我说哪个,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舒娟气得面色煞白:“你到底误会了什么?”
顾越秋咬牙:“我误会了什么,我能误会什么?你该说,不是你从中作梗,把我阿姊引到端王面前?我阿姊性情单纯良善,只把你当个好妹妹看,却不知这好妹妹为了攀附权贵,满心算计,一肚子坏水!知人知面不知心,亏你读了一肚子墨水,却做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他说得这么难听,舒娟几乎崩溃,红着眼圈道:“你竟如此不识好歹,你阿姊遇到什么事,还不是我从中斡旋,我虽确实听令于殿下,可我待她也是一片真心,况且我待你如何,难道你竟不知?你说出这话,倒是诛我的心了!”
顾越秋:“舒娟姑娘,我阿姊走入这般境地,你可是功不可没,我对你自是感激,也曾经敬你重你,可是你欺瞒利用我阿姊,害她至此,我是绝不会原谅,如今既话说到这里,那我们便说清楚,从此后,我们恩怨相抵,一刀两断。”
舒娟眼中满是泪花:“你——”
才十六岁的少年,竟如此狠心,也是她错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