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灵堂之前, 陈承衍的五个妃嫔终于再次凑到了一起。华、卫两个婕妤位份最高,跪在了第二排。因着旨意还没经内侍省正式颁发, 陈引章同吕、常两位美人一同跪在了第三排。祭拜过后,华婕妤和卫婕妤最先站起身,后面三人跟着一同起身。
华婕妤乜了眼陈引章,不冷不热道:“数日不见秦美人,这风姿倒是更胜从前了。”
陈引章扶了扶鬓角素钗:“辛苦娘娘惦记。这些日子不被人惦记,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连带着气色也好了。”
华婕妤咬了咬牙,冷哼道:“秦美人若是平日里不做亏心事,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惦记了。”
陈引章笑道:“亏心事臣妾不敢做。不过,臣妾倒想问一问华婕妤, 是不是臣妾哪里得罪了您,才劳着您如此惦记?”
华婕妤:“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秦美人何必如此敏感?”
陈引章:“也不怪臣妾敏感, 臣妾着实是被上次投毒之事给吓坏了。”
华婕妤狠狠瞪了过去:“上次投毒之事到底是美人身边的人, 还是安巧所为, 一切都还没查出来。如今安巧不在了, 倒是您身边的幼清可还安稳活着呢。”
“究竟是不是您身边的人下手, 又转而栽赃嫁祸安巧, 一切都未可知。”
陈引章笑了下:“华婕妤说的是。事实究竟如何, 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华婕妤上前一步, 厉声道:“秦美人,你当真要同本宫过不去吗?”
白前跟着将陈引章挡在身后:“华婕妤,您说话就说话, 不要离我们小主那样近。”
华婕妤睨了她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也来挡本宫的路?来人!给本宫将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拖下去, 狠狠地掌嘴。”
陈引章冷声道:“华婕妤,白前是陛下身边的人。”
华婕妤愣了一下,脸色难看的看了看白前,又看回陈引章:“你说是陛下身边的人就是?本宫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
白前道:“婕妤两年之间又见过几次陛下?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华婕妤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黑,最后抬起手来,就要甩白前耳光,结果却被女人一把攥住手腕:“娘娘,除了陛下和俪婕妤,您还打不得奴婢。”
这话一出,所有人顿时都愣住了,跟着一齐看向了陈引章。
俪婕妤?
卫思言出声了:“俪婕妤是谁?”
白前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秦兮云的身后。
这个意思很明显了。
华婕妤面色变幻了个颜色,最后一甩袖子,当先就朝殿外走去了。
卫思言深深看了陈引章一眼:“俪婕妤确实今非昔比了。”说完之后,也带着人走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常美人凑上前小心翼翼道:“秦姐姐......不对,俪婕妤您什么时候......”
陈引章哭笑不得:“你往日如何喊我,就还如何喊我就好。”
常美人朝上瞟了她一眼,摇头:“宫里尊卑有序,臣妾不敢。”
陈引章叹了口气:“这样显得生分了很多,你是不准备认我这个姐姐了吗?”
常美人眼睛一亮:“秦姐姐!陛下什么时候升了您的位份?”
陈引章:“就是这两日,不过还没经内侍省下来。”
常美人:“没想到几日不见,姐姐竟然一下子就成了婕妤了。真好!!”女人说到最后眼睛亮晶晶的,有欢喜有羡慕,倒是不见一点儿嫉妒。
陈引章跟着笑道:“是陛下隆恩,因念着我这几场劫难,特意提了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吕美人也插道:“所以说啊,福祸相依真不是假的。若没有前头这两场劫难,如何有今天苦尽甘来的好日子?前些日子太医说您头痛失忆,如今可都好了?”
陈引章眉尾一挑,不等说话,常美人突然一下子兴奋起来了:“可不是呢!倘若得了陛下垂怜,我也想着又是受伤又是中毒了。”
说到这里,她笑眯眯的看向陈引章:“秦姐姐,你提了位份,可是已经同陛下那个了......”
陈引章一本正经的打断她:“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胡说什么呢!如今长公主薨逝,陛下伤心不已,举国也跟着大丧,哪会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常美人激动的表情一下子就降了下来,叹道:“也是。不过,我是真的想知道陛下究竟......行不行?”说到最后几个字,常美人的声音压到了几乎如蚊虫一般。
陈引章却惊得厉害:“胡说!”
常美人咬着唇道:“也不知我瞎说,你瞧瞧这些年陛下将咱们当个摆设似的放着,底下人当真是传疯了。不是说陛下那什么,就是说......那什么。”
陈引章又气又笑,心头更是跳得厉害,面上道:“不许胡说!这些年陛下常年在外,确实于宫闱之上少了些。可如今既然将咱们都召了行宫来,那就是准备着了......”
说到这里,她又低咳了一声,“你们也该准备起来了。到了那个时候,自然就见了分晓。”
常美人继续凑上前咬耳朵:“难道秦姐姐已经见了?”
陈引章想到亲吻之时男人的反应,心跳如擂,面不改色:“又胡说!刚刚不都说了吗?这时候都不可能的。不过......等着丧期过了,只怕就快了。”
常美人倒先红了脸:“这么快吗?不对,可算是到了这一天了。”
“我这入宫不过两年,还不算长。秦姐姐跟着陛下都有六七年时间了吧。”
陈引章点点头,秦兮云从十五岁入了府,到如今已经足足有七年了。
常美人那张一向娇俏的脸蛋难得露出几分感叹:“总算是熬出些希望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对于后宫女人来说,能盼望的也只有帝王的宠幸。即便再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心里想着的......也是这件事。
陈引章不动声色的又瞧了眼吕美人,只见女人面色有些许凝重,似乎在想些什么。
她眯了眯眼,笑道:“吕姐姐在想什么?”
这位吕美人比秦兮云还要大半岁,当年也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曾经定了七次婚,可每次未婚夫婿都会以各种意外身亡。有术士说是这位吕姑娘命硬,一般男人都降不住,反遭其克才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这位吕美人也就彻底老在了家里。
一直到皇弟登基之后,她父亲各种经营才算是将人给送进了宫里来。
天底下,还有比皇帝更命硬的男人吗?
果然,这一回就平平安安的入宫了。
吕美人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我在想陛下是不是也会跟着大选了,一般陛下登基第一年就会跟着大选。如今,眼瞧着都到第三年了,咱们几个都跟着年老色衰了。只怕......陛下也会想着选些新人进来了。”
常美人顿时不乐意了:“咱们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将这碗饭做熟了。那些人倒好,进来就想吃现成的。”
“最重要的是,还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安分一些的还好,倘若不安分......只怕这后宫就要炸锅了。”
吕美人看她一眼:“在这里说说就行了。这些事能是咱们几个说的吗?万事都有陛下拿主意呢。”
常美人鼓了鼓嘴,泄气道:“我也就是在两位姐姐这里说一说,若是别人在,我定然一声也不会吭的。”
陈引章:“咱们陛下是个圣明的。那些不安分的,定然不会留太久的。”
说到这里,常美人抿了抿唇,凑上前悄声道:“秦姐姐,真的是华婕妤......给你下的毒吗?”
陈引章看过去,摇了摇头:“没有证据,我也不好说。”
常美人压着声音道:“我猜八九不离十了!幼清对秦姐姐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再说了,只有她一个人熬药,她傻了也不会在药里下毒。”
“而那安巧不仅是华婕妤的贴身侍婢,还是她从华国公府带出来的人。若是没有华婕妤的指使,她敢行这种事?”
吕美人打断她的话:“南歌。”
常美人吐了下舌头,又补了一句:“都是宫里人传的,我可没说。”
吕美人叹了一声:“都是宫中姐妹,平素里也没有什么深仇大神,如何就到了这一步。”
陈引章望着她也笑了下:“是啊,都是宫中姐妹,确实不该至此。”
***
“听说爱妃已经开始给朕安排侍寝的事了?朕不如将尚寝局的差事也指派给你?”陈承衍头都没抬,手下继续批折子。
陈引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将手中的银耳汤放到他手侧:“尚寝局差事冗杂,臣妾担心自己有心无力。”
陈承衍被她给气笑了:“还有心无力?看来爱妃当真有此心啊。”
陈引章点了下头:“这样就能随时盯着陛下有没有偷嘴吃了。”
陈承衍愣了下,跟着仰头大笑:“你的嘴呀!”
陈引章眉眼弯弯的将银耳汤端起来:“陛下尝尝?”
陈承衍敛目瞧了一眼:“你做的?”
“臣妾哪有时间?又要寻着宫里的蛛丝马迹,又要看着陛下的妃子,又要管着尚寝局的差事,还得顾着陛下有没有吃醋......”说到这里,女人一叹,“便是一心三用都不够的。”
陈承衍这回当真笑得不行了:“朕不过就说了那么一句,你这一句一句的不停了是吗?”
陈引章:“那臣妾不说话就是了。”
陈承衍:“你不说话,朕还能同谁说?”
陈引章将银耳汤放下,哼声道:“想同陛下说话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少臣妾一个。”
陈承衍笑得喜不自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抱到怀里:“但朕只想同你说话。”
已经这么多次了,每次被他一抱,陈引章都觉得浑身酥麻不自在。
她滚了滚喉咙,退出来道:“陛下可了解那位吕美人?”
陈承衍幽幽的看了她一眼:“不了解。”
陈引章忽视他那哀怨的眼神,努力抿着唇认真道:“臣妾莫名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也可能是臣妾想多了。不如陛下悄悄寻人盯着她。”
陈承衍点头:“听你的。”
在他手再次伸过来的间隙,陈引章往后一退:“陛下记得喝汤,臣妾先走了。”
陈承衍顿时凤眸眯起:“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陈引章下巴点了下案上的汤碗:“臣妾是过来给陛下送汤的。”
陈承衍重新坐回到龙椅之上,撩起眼皮静静瞧着她:“可是朕还没有喝呢。”
陈引章:......
她重新折回去:“臣妾喂您?”
陈承衍低哼了一声,老神在在的等着。
陈引章舀起一勺喂给了他,男人居然咬住汤勺不放,只抬着凤目深深的望着她,眸子里似乎还带了别的意味。陈引章心下一突:“松口。”
陈承衍十分听话的啊一声松开了口。
陈引章:......
“陛下还是小孩子吗?”
陈承衍眯了眯眼,威胁道:“你说什么?”
陈引章重新给他塞了一勺:“臣妾说,陛下圣明。”
两个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道响亮熟悉的声音:“臣苏和请见陛下。”
陈引章手上一个哆嗦,差点儿撒到陈承衍的衣服上。
陈承衍脸上刚刚的轻松神色瞬间淡了下去,没有理会外面的人,而是平静的望着陈引章,牵了牵唇角道:“爱妃慌什么?”
陈引章吞下心头巨大的震惊,视线对了上去,努力镇定道:“这位大人突然说话,吓了臣妾一跳。”
陈承衍似笑非笑看着她道:“是这样啊。朕还以为,爱妃认识苏爱卿呢。”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将汤碗放到桌上:“臣妾常年在深宫之中,如何会认识这位大人。”说到这里,她往后退了一步,行礼道:“既然有外臣来了,臣妾先告退了。”
陈承衍瞧着她的动作,声音深沉下去:“爱妃不用走,朕这个时候不想见他。”
陈引章抿唇:“不知是因为什么?”
陈承衍冷笑一声:“不尊旨意,私自回京。朕没有降他的罪都是好的了,为何还要见他?”
果然!!
苏和到底是回京了。
她临终之前特意去了一封信,嘱咐他不必回京,不用回京,不可回京。
他竟然还是回来了。
边关将领,私自回京,可是死罪!苏和他难道不知道吗?
陈引章抬眸仔细瞧了瞧他的神色,斟酌着道:“私自回京实为大罪!陛下赐死都是应该的,但这位大人如此着急回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面呈陛下?”说到最后,女人语气越发小心了,“不如陛下见一见。”
陈承衍盯着她没说话。
陈引章被她盯得心都发毛了,慢慢改口道:“臣妾逾矩了。”
陈承衍呵了一声,抬头朝外道:“章通则,把那个混账叫进来。”
陈引章抿了抿唇,后退道:“臣妾告退。”
陈承衍没有说话,安静的看着她迅速转身,凤目之中只剩下了黑暗。
陈引章转身走了几步,还没出殿就看到了迎面进来的男人。
一身黑衣,腰间系着白色丝绳,明显的服丧衣饰。
往上看去,一脸的风尘仆仆,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胡须也似是几日不曾清理,再不见当年一丝一毫的雍容贵气。大夏朝神采俊逸的儒将苏和,同街头潦草乞丐似乎没什么区别。
陈引章眼下一热,连忙撇开了脸,朝外匆匆离去。
苏和却早已经注意到这个女人了,一身白衣,清瘦俏丽,姿容绝色。
可是......苏和忍不住目眦尽裂,陈承衍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和别的女人共处一室,打情骂俏!
想当年殿下对他是何等耐心和付出?如今殿下新丧不过数日,他就敢在殿中与人欢乐。
当真是只无情无义、养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那个女人......
寡廉鲜耻!!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