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陈引章目光直直地望进陈承衍的眸底, 那里一片漆黑,黑得都有些发亮。
砰砰砰, 她似乎听到了谁的心跳声。
说,还是不说?
说了,她有一百种办法让皇弟相信自己的身份。可是,想到刚刚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凉意“噌”的一下就从脊椎骨窜上了头皮。
好像她说完之后,就会发生一些她不想也不愿看到的事情。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 却让她难以忽视。
其实,自从蓬莱楼之上见过皇弟的疯狂后,她心下就有一股莫名的隐忧在。倘若她现在真的坦白了身份,他愿意敬着她, 是好。可倘若他......生了别的心思,她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夙夜被他打发出去, 苏和身在诏狱, 徐绍之生死不明。
至于别的人......这种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之事, 不说他们信不信, 她都不可能吐露一个字。
如此一来, 在所有人的眼中, 她就只是秦兮云。
也只是......皇帝的妃子。
“母妃?”男人在暗夜之中缓缓出声, 和缓平静不带一点儿锋芒。
陈引章却身子一个激灵, 紧紧攥住了掌心:“母妃刚刚说让你去调查魂魄合散一事, 就是因为......”
“母妃如今只能守在这位秦美人的身边了。”
陈承衍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是这样啊。”
陈引章也跟着叹道:“这些诡谲之事,弄得母妃一头雾水。如今, 只能等着皇帝去查了。”
陈承衍应了一声,缓缓道:“母妃放心, 儿子定然会查得清清楚楚。”
陈引章听得心头熨贴,忍不住道:“好。不过再辛苦也要注意休......”
话没说完,男人跟着道:“皇姐呢?她走了吗?”
陈引章顿了一下,面色在黑暗中垮了下去:“走了。”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都好像陷入一种凝固之中。陈承衍整个人僵在黑暗里,似乎望着她,又似乎在望着不知名的虚空:“她有说什么吗?”
陈引章抿了下唇,出声道:“长公主说,看到你如今这样,她就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陈承衍扯了扯唇角,冷笑一声:“那就好。”
这声笑太冷了,陈引章都不自觉打了个颤。
陈引章有心想再解释一二,陈承衍已经转了话题:“苏和来京,是奉了朕的密诏。不过戏码而已,母妃不用担心。”
陈引章半信半疑道:“这样就好,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皇上会密诏苏和进京?”
陈承衍一时没有说话。
陈引章也知道自己僭越了,这些都不应该是后宫妃嫔知道的消息。但是事关苏和,事关西南边陲,她不得不多问两句。
“母妃本不该多问,只是......”
陈承衍出声打断她道:“母妃,朕不会将苏和怎样的。”
陈引章张了张嘴,有心想辩驳几句:“皇帝误会了,母妃并非担心苏和。只是苏和事关西南边陲稳定,这才多问几句。皇帝既然不愿听,母妃也就不说了。”
陈承衍干脆的嗯了一声。
陈引章:......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望了一会儿,似乎谁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陈引章轻咳一声:“这一回,母妃明显感觉比上次精神好了很多。”
陈承衍上前一步,撩开纱幔,手指就要去抓女人手腕。陈引章愣了一下,往后一退:“做什么?”
陈承衍僵在原地,默默出声:“给母妃诊一下脉。”
陈引章干笑一声,重新将手腕伸了出来:“你一声不吭,吓了母妃一跳。”
陈承衍单膝跪在床下,低下头自己去摸脉:“是儿子一时逾矩了。”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撤了手,“儿子不通医术,明天还是请薛太医来瞧瞧吧。”
说到薛正仪,陈引章忍不住道:“长公主之事,到底不能算到薛太医的头上,陛下还是放了他吧。”
陈承衍:“都听母妃的。”
陈引章觉得当皇弟他娘,当真是太幸福了。
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陈引章忍不住继续道:“母妃这些年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到过,想吃口热乎东西。”
陈承衍愣了下:“母妃想吃什么?”
陈引章:“什么都好!不过,这个时辰会不会......”
话还没说完,陈承衍一个响指,就有人从窗户里落下:“陛下。”
陈承衍:“去弄一些热食回来。”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才眨了眨眼笑道:“雉奴不要笑话母妃。”
陈承衍十分歉疚道:“是儿子考虑不周。”
陈引章笑眯眯道:“是母妃嘴馋。”
果然,她的身边除了天冬和白前之外,还有人。
陈承衍双目柔情的望着她,突然出声:“母妃可还记得儿子三岁那年生日,您送了儿子什么吃的?”
陈引章:......
就知道不能多呆,时间一长,绝对露馅儿!
而且,三岁那年......雉奴啊,你确定那时候已经记事了吗?
陈引章没有说话,陈承衍却笑了:“母妃不想说?”
陈引章:......想说,但我不知道啊。
先稳一稳再说。
陈承衍笑得越发愉悦了:“母妃给朕吃了一记棍棒。”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脑后,就打在这里。
陈引章:???
!!!
陈引章嗓子微微发干,哑着声音道:“母妃怎么都不记得了。”
陈承衍慢慢低下头去,声音沙哑还带了几分磁性味道:“这里还有一道疤,母妃已经不记得了吗?”
陈引章呆了半响,一时不知他这是在诈她,还是真的。
可是男人安静的将头伏在床榻之上,半天没有动作,似乎在等着她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陈引章抿了抿唇,终于膝行了两步,凑近身子看了下去。不说光线晦暗,那里头发浓密也根本看不到。于是,陈引章抬头摸了上去,在发尾的结束位置确实摸到了一道疤。
陈引章:???
到底是真的?还是在诈她?
倘若是真的,不过三岁年纪,他的母妃怎么狠得下心打他?若是如此狠心的母妃,如今又怎么会出现个“想着他念着他”的母妃?
可倘若是假的?那说明皇弟在怀疑,在试探。他不相信她了。
她是哪里漏出了马脚?
就在陈引章胡思乱想的时候,陈承衍身子似是颤了一下,跟着又僵住,如同不知所措的深渊巨兽。
陈引章回过神来发现他的异样,下意识收回手,陈承衍却一下子抱紧了她的腰肢,将头埋入她的膝间,声音沙哑:“母妃,别停。”
陈引章也跟着僵住了。男人的体温炙热而不容忽视,紧紧横在她的腰间,莫名让她嗓子有些发干。
雪夜之下,寂静无声。
陈承衍继续说话了,声音里浸满了思念和喟叹:“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摸我的头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重新抚了上去,动作轻柔和缓,试图解释道:“生前的事,母妃大多不记得了。”
“倘若真的是母妃做的,母妃给你道歉。”
陈承衍声音被含在口腔之中,含混不清:“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不会怪您。”
陈引章一时不知说什么,垂眸望着陈承衍的脊背彻底安静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承衍似乎睡了过去。
陈引章刚开始还能保持一颗长姐慈母心,时间久了,腿麻得她想将人踢开。可是踢开之后,又怕他继续再问什么问题。
陈引章闭了闭眼,脑袋往下一沉,惊呼道:“陛下?”
陈承衍没有任何反应。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使劲推了推陈承衍:“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陈承衍这一次终于有了反应,慢慢站起身,自下而上的俯视着陈引章。
陈引章腿麻得厉害,男人一起身就连忙伸直了双腿,反复来回的勾了勾双脚。陈承衍斜了她一眼,俯身抬起她一只脚,“哎呀”一声,陈引章身子跟着往后仰去。
陈承衍瞧都没瞧她,右手快速按上了女人小腿数个穴位。
又酸又痒。
陈引章双手抓着床褥似哭似笑:“陛陛陛下,好了好了!臣妾好了!”
陈承衍凤眸深深,不过什么话也没说,跟着又换了另一条腿如法炮制,整个动作干脆利落。
不过几息的时间,陈承衍就将她的腿给扔了下来。
真的是扔。
砰一声,不见丝毫留情。
做完这一切之后,陈承衍转身就走。
陈引章却不让他走了,故意道:“陛下,如此深夜您到臣妾房中来做什么?而且,您刚刚是在做什么?您是在抱着臣妾哭......”
话没说完,陈承衍猛地转过身去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
陈引章慢慢下床,双手背在身后朝他走过去:“陛下,您不说明白,臣妾就闭不了嘴!您来这一趟是什么意思?白日里见了新欢,晚上再来寻旧爱?一碗水端平,雨露均分?”
陈承衍没有回答她这些问题,望着她幽幽道:“朕不会再来了。”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陛下认真的?”
陈承衍转身就走。
陈引章也不挽留,福了福身子笑道:“陛下慢走。”
走到门口,正撞见回来的暗卫询问:“陛下,这些吃食?”
陈承衍呵了一声,语气淡而寡然:“喂狗!”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人走了,陈引章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渐渐落下。
倘若皇弟他真的有所怀疑了,那么只怕很快他就会将所有都猜出来。
可到了那个时候,她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