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桓九郎从厅堂出来, 徽华已在外侯着他,递给他一块仙枣糕。
仙枣糕是徽华幼时最喜欢吃的点心,桓九郎总是会从各种场合收集这种点心, 悄悄送给徽华。
桓九郎接过点心, 呆呆地看了徽华一眼, 并没有说话,兀自朝前走着。
徽华也不言语,默默跟在他身后。
“你真的不要嫁我了?”桓九郎忽然回头,看着徽华问。
徽华跟过来, 本就是要与他好好说几句话,遂也不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我十六岁那年, 在长安, 你能娶我, 我一定欢天喜地地嫁给你了。”虽然那时徽华嘴上说着不稀罕桓九郎, 但心里是愿意的,桓九郎从小到大给她的每一块仙枣糕,她都清楚记得, 也心存感激。
但是她今年二十岁了, 比阿姊和离时还要长一岁。她在明州这些年,也有很多人来提亲, 阿姊和她挑了又挑,忖了又忖, 见识过太多人性复杂了。
现在让她选, 她真的不想嫁进桓家了。桓家规矩多,而九郎又单纯,想来很多事情都会要她独自周旋面对,说不定久而久之, 九郎也会和她生了嫌隙。
桓九郎从她的神色里明白了她的态度,却还是不甘心地说了句,“我去求我母亲,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徽华想了想,微微摇头:“你父母亲本就不中意我,你再因为我耽误学业,岂不是更叫他们看低我?你好好读书,等有了功名,他们一定会为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女郎,你这般好的郎君,那个女郎一定会好好待你,爱你护你,到时候,你父母亲欢喜,你也欢喜,不是更好?”
桓九郎垂头丧气,不说话。
“九郎,”徽华瞧着他这模样,想到自小一起长大的情意,心中不免疼惜,柔声对他说道:“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得。”
顿了顿,又说:“其实不做夫妻,未必就是坏事,做了夫妻,朝夕相对,总会厌烦,还会消磨曾经的情义,不做夫妻,便会永远记得他的好,看不见他的坏,年少时的情义也不会被消磨。”
桓九郎抬眸看了看她,“你真的不怪我没用,这么多年都没考个功名,也没有察觉父亲和母亲是在哄我么?”
徽华立即摇摇头,“大器晚成,你读的书多,一定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至于伯父伯母哄你……”
徽华略一思忖,很快有了说辞,“你至真至孝,没有想那么多罢了,怎么能妄自菲薄,说自己没用?”
桓九郎又憋红了眼,愈发舍不得徽华了,便又转过身去快速擦了下眼睛。
徽华知他不欲自己瞧见此景,遂低下眼眸,沉默不语。
等他转过身来才又说:“阿玠明日就回长安了,我们已经为他备好车马,你和他一起吧,不然,怕要耽误开学了。”
见桓九郎点头,徽华接着道:“到时候我多备几份明州的吃食点心,你记得拿上,除你自己吃的,再给伯父伯母还有嫂嫂们捎带一些,我知道你家什么都不缺,但这些点心是我们明州才有的,长安到底不多见,也算稀奇之物,就是,怕他们嫌弃。”
徽华说到最后,有些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让桓九郎更是感激不已,复转过身去擦了下眼睛。
“好了,九郎,你再这样,我也该心里不安了。”徽华低低地叹了一句。
桓九郎微微点头,平复心绪后也对徽华致歉,“我不该搅了你的生辰宴。”
徽华轻轻摇头,完全不在意模样,“没有啊,你能来,我是真心高兴。”
说罢,顿了片刻,又说:“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启程呢,你这次来,没叫你好好玩耍,我实在有些愧疚。”
桓九郎的眼又红了,不想再在女郎面前擦眼睛,连忙大步走了。
···
虽被徽华一番开解,桓九郎哪能那么快就释怀,回到西宅后,便独自在房中关着,直到第二日一早,桓安亲自去寻他,他才出来吃了点饭食。
“我今天就回长安了,表妹应当不走,你安置她吧。”桓九郎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桓安微颔首,想起未见他们的行装,问道:“你们的行装没有带么?”
桓九郎摇头:“我们是偷偷跑来的,哪来得及收拾行装,就在路上买了几身衣裳,快到明州时,表妹嫌那衣裳不好,扔掉了。”
桓安默了默,又问桓九郎可知晓谢表妹到底因何要和离。
“听说是为了一件红狐裘衣,红裘罕见,百年不遇,表妹看上了,但是江家小妹马上要嫁人,想拿那个做嫁妆,表妹不想让,江家小妹也不相让,江广微就擅自作主给了小妹,还训斥了表妹一句,说她不识大体,表妹就不依不挠,跑回咱家去了。期间江家也来人请她回去,她不解气,不想回,后来伯父伯娘叔父婶娘还有一众嫂嫂都劝她不要任性,让她回去,她还是委屈得不行,就找上我,说要来找你,让我送她。”
桓安听罢,没再说话,只叫九郎好好用饭。
“郎主,沈二姑娘叫人送来几身衣裳,说是给九郎君的,让他路上换洗。”
二人正吃饭,林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进来了,继续道:“沈二姑娘还说,事出仓促,这是从自家的成衣行里拿的,怕九郎君穿着不合身,遂多拿了几身,叫九郎君都试试,拣合身的穿。”
桓九郎听了,眼睛又憋红,不欲叫桓安瞧见,便重重低下头扒饭。
桓安示意林伽把包裹放下,拍拍九郎肩膀,“不着急,慢慢收拾。”便先离了此处。
他出门,正好碰见谢家表妹在廊下坐着,云绮陪在身旁,听二人说话,应是谢家表妹认床,昨夜没有睡好,今晨亦醒的很早。
两人还在说着江广微护短的事。
“我自从嫁到他江家做媳妇,一身裘衣都没有裁到过,我而今的裘衣,还是我在桓家时,外祖母给我裁的,只有一身白的,一身灰的,且也许多年了,旧了嘛,我就想裁一身新的狐裘衣怎么了?他江家高门大户,女眷不知有多少,今年叫我让,明年还叫我让,凭什么?”
云绮连连附和说是。
谢月镜便更生气,“再说了,那身红裘衣罕见得很,今年有,明年不一定有,江广微明知如此,还是坚持要我让步,我若这回让了,他们岂不觉得我好欺负,次次都要我让。”
云绮仍是附和:“这回确是姑爷的错,你是他的妻子,夫妻敌体,他万不该叫你让步,再者说,你嫁到江家得有两年了,一身狐裘衣都没裁到,更应当尽着你来,万没有让你这个新媳妇受委屈的道理。想姑娘你在桓家都没有受过这个委屈,到了江家竟如此慢待你。”
谢月镜听云绮如此共情自己,越觉得委屈,便又抹了两眼泪。
桓安默默听着,深深叹了一息。
原来这狐裘衣便是在他们这等公侯之家,也如此贵重难求么?
桓安从来不缺狐裘衣。
他阿姊是怀靖王妃,怀靖王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幼时,圣上教怀靖王骑马,没有护好他,叫他摔断了腿,成了个跛子,所以这么多年圣上对怀靖王这位幼弟格外偏待,新奇的、贵重的朝贡之物哪怕没有诸位皇子的份儿,也一定不会少了怀靖王的。裘衣更是其中最寻常之物,阿姊便也借着这层便利,给他裁了许多身。
是以他根本不知,这裘衣如此贵重罕见。
当年,圣上赐他两张上好的皮料,彼时正逢王家父女要北去朔方,他想都没想,就把皮料送了王曼殊。他记得后来,徽宜还为此事问过他,原来那时,她是听说圣上赐了他皮料,想讨过去裁衣么?
细想来,他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恰逢隆冬,很是严寒,他却不曾见她穿过裘衣,原是一身都没有么?
想谢表妹在江家两年都没有裁上一身裘衣,莫非徽宜在定国公府的三年,也一身裘衣都没有裁到?
所以,她才会对他问起那两张皮料?
后来,他说东西给了王曼殊,徽宜就再没有说任何话了,没有抱怨,亦没有争抢。
她那时,是不是亦像今日谢表妹这般,有许多不满和委屈?
但她从来没有对他抱怨过、责怪过,那几个月里,她给了他无尽的包容和温暖,让他一度以为,她是在怀柔……
她一直都是如此宽容善良之人,像昨日,她对九郎千里迢迢舟车劳顿最后却落得百般失望的情状,似乎感同身受,她能敏锐察觉出九郎的情绪,给了他足够的耐心和时间让他平复。
哪怕婶娘和嫂嫂们曾经慢待于她,她也没有因此迁怒九郎,没有漠视九郎千里迢迢赶来为徽华庆生的这份真心。
今日,徽华更是善解人意地为九郎送来了行装,若是徽宜无德,教唆妹妹攀高踩低,想来徽华也不会如此善待九郎,所以徽华对九郎所为,也全赖她这位阿姊言传身教吧。
他曾经竟然那般想她,真是错的离谱……
桓安闭了闭眼,重重叹了一息。
又听那厢谢月镜和云绮继续说话。
“姑娘,喝点粥吧,你有了身孕,总这么饿着可不行。”云绮亲自端着一碗粥奉上,“这是白粥,什么都没放,应当不会再呕了。”
谢月镜懒懒地看一眼那粥,端过来才喝了一口,忽而“哇”的一声又吐了,便对云绮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喝不下。”
桓安见状,微微皱眉,没有再旁观,走近了去问道:“昨日不是请了大夫,怎么今日还是呕?”
昨日大夫来诊过,已然确诊谢月镜是喜脉,说她长途奔波辛劳过度,胎相有些不稳,开了几副药,交待她好好休息。
桓安见她今日仍是呕吐,便以为昨日那大夫医术不精,遂命人再请大夫。
谢月镜享受其中,并没有推拒这份好意,只是对桓安道:“哥哥,你别管我了,这个孩子没就没了,反正我也要和离。”
“别说胡话。”桓安正色说道,忽而望着那碗白粥,目光浮动了下,不觉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
大夫很快就来了,一番望闻问切,最后说道:“大概还要呕上一阵子,别无他法,只能硬捱,另外,胎相不稳,有些小出血,多休息少走动,不要动怒,否则大出血就不好办了。”
桓安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大夫的话,眉宇越皱越紧,等那大夫给谢月镜诊治罢,便叫他去了另一处僻静的厢房说话。
“妇人有了身孕,都会呕吐么?”
桓安清楚记得,那晚在彬州驿,徽宜喝了一口白粥,就是像今日谢家表妹一般,全部呕了出来。
大夫道:“也不尽然,有的呕,有的不呕。”
桓安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是否只要呕吐,就都是怀了身孕?”
大夫连连摇头,“自然不是,呕吐的因由众多,肠胃不适,火邪攻心……”
桓安没有耐心听他细说医理,只问:“那如何判断一个妇人是否有了身孕?”
大夫道:“自然是切脉啊,喜脉的脉相最为明显。”
桓安目色倏尔一重,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忆起当时在彬州驿,徽宜死活不肯叫大夫诊脉。
呕吐,大出血,诊脉……
他胸口忽地血气翻涌,呼吸都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
难道,徽宜去寻他,是因为怀了身孕?当时她身上的血,不是所谓的女儿家的寻常毛病,而是……
“除了切脉,还有什么能判断?”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沉,叫那大夫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犹豫着不敢说话。
“说啊!”桓安少见地凶戾起来,望着大夫竟满是狠怒之色。
大夫一个哆嗦,连忙说道:“若是有了身孕,妇人的月信便会停了,有的吃饭会呕,还有还有……”
桓安细细忖度着。
他成过亲,经过男女之事,也和徽宜同榻而眠了整整三个月,他依稀记得,徽宜有几日晚上睡觉,身下的榻上总是不小心漏上血迹,但整整三个月里,就那几日有,且还是在他们行房之前,他们行房之后,再没有撞见过那种情况。
难道自他们行房后,她的月信就没来了?
那后来的大出血,不是月信?
桓安站起身,行尸走肉一般往外冲。
他必须去问问沈徽宜,当时在彬州驿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瞒他,为何不告诉他有了身孕?
出了西宅门,恰撞上来叫桓九郎启程的沈玠,桓安便立即扑上去揪住人的肩膀,直截了当地问,“我与你阿姊和离前,她是不是有了身孕?”
沈玠一愣,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旧事,却是微微点头,转而拧眉问道:“你竟不知?”
桓安如遭雷击,整个人似在一瞬间没了知觉,片刻后,胸膛内似烈火烹油。
沈玠为何会问他竟不知,难道沈玠以为,他该知道?
“那年上元节,阿姊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后,就立即回府去了,她说要去告诉你。”沈玠说道。
桓安的呼吸微弱地几乎停滞了一刻,她说要去告诉他,结果,他不在家了。
“后来我与她和离,你们难道没有问她,那个孩子怎么没的?”
桓安的声音又阴又沉,若是问了,若是知晓那个孩子怎么没的,沈家兄弟姊妹,怎么可能不恨他?
说起这些,沈玠亦是长长叹了口气,“我们不知道阿姊偷偷追你去了,若是知晓,定会陪她一起去,如果我们陪她去,或许她就不会赶路太急,以至于马车颠簸,竟就小产了。”
马车颠簸,以至于小产……这竟然就是徽宜说与弟弟妹妹们的理由?
哪里是什么马车颠簸以致小产?她下马车,在彬州驿的门前唤他“夫君”时,明明还安然无恙。
她那日身上大片的血,竟然真的是……她有了身孕,又没有了。
“带我去见你阿姊。”
桓安紧紧抓着沈玠的肩膀,说罢这句话,就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亦是白茫茫一片,像那个风雪夜里坡上渗着血色的雪。
之后沈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没有一丁点印象,他的眼前始终白茫茫一片,直到徽宜再次站在白茫茫的雪中,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他才又有了几分知觉。
“节帅,你找我何事?”徽宜奇怪地看着桓安,他右手还重重掐着沈玠的肩膀,掐得人都有些龇牙咧嘴了,却仍然没有放手。
徽宜话音才落,桓安就放开沈玠,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力道太重,像越收越紧的夹板把女郎夹掬在他眼前。
“你去追我,是因为怀了我的孩子,想要告诉我,是不是?”
“你没有带行装……”
就像桓九郎和谢月镜来找他没带行装一样,因为是偷偷摸摸的。
徽宜去找他,也是偷偷摸摸的,所以才没来得及带行装,根本不是因为打算着回程才故意不带行装。
她偷偷摸摸地,独自赁车去追他,什么行装都没来得及带,只带了两条从市肆里买来的松江鲈。
她一定是想要告诉他,她有了身孕,想跟他一起走。
她去追他,不是为了与他和离,她是要去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他做父亲了。
那样的风雪天,她怀着身孕,带着他最喜欢吃的鱼,去追他,怎可能是为了与他和离?她明明是去给他报喜的……
可他叫她失望了,她要报喜的话,就变成了“和离”二字。
她对他一定失望到底了,才会什么都不告诉他,才会怀着他的孩子与他签了和离书,才会冒着危险连夜回程,才会坠马、大出血却依旧不肯叫他知晓一个字,才会说,对他从来没有真心。
阴邪入体,身子亏损,难怪她会像个没有了体温的冰块一样,无论穿多厚实的裘衣,怎么捂都捂不热……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她若不是对他怀揣着希望,不会在明知有身孕不宜颠簸行路的情况下,还跑那么远去追他。
若不是对他失望透顶,她亦不会绝口不提孩子一事,独自担那风险痛楚。
哪怕对他如此失望,她还是维护着他,不肯告诉她的弟弟妹妹真相,不肯叫他们怨恨他。
“徽宜,为何不告诉我,你有了身孕?”
桓安问着,却更像是在责问自己,为何没能叫女郎欢欢喜喜地告诉他,他要做父亲了?她明明就是去和他报喜的……
徽宜始终沉默不语,平静地像这些事从未发生过。
“当日若告诉你,又会如何呢?你会相信,那是你的孩子么?”
良久,徽宜望着他,淡漠地说了这句。
桓安紧皱眉宇,望着她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只怕你日后,还会听到些流言,在我去寻你前一日,你的六弟曾闯入我房中,行了不轨事,你会不疑,那孩子是谁的么?”
桓安胸口龟裂般疼痛,“桓宸……竟还敢到我的院中……去逼迫你?”
徽宜却没有回答这话,去挣他紧紧扣住自己肩膀的手臂。
因他的力道太重,徽宜也使出了浑身力气对抗,不曾想她猛地一挣,忽见他猝然伏低了下去,旋即一声重咳。
徽宜觉得自己手上溅了一层温温热热的东西,她缓缓抬起手,见手背上一层鲜红的血点子。
她望向站在自己正前方的沈玠,见他也瞪直了双眼望着单膝撑在地上的桓安,一刻的愣怔之后,连忙喊:“叫大夫!”
徽华闻讯而来,瞧见桓安面前喷的那一口血,又见他单膝撑在地上捂着胸口,再看阿姊亦是懵懵地站着,一息的停顿后,立即去扶桓安,口中嚷道:“你别死在这里啊,你别害我阿姊!快把他抬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