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桓安回到西宅, 已经有好几个大夫围着谢月镜切脉诊治,云绮并几个粗使婆子捧着热水帕子从里头出来,显然已经为人擦洗更衣过了。
“这屋里不够暖和, 再去生几个炉子来, 妇人小产, 此时决不能受寒。”有大夫这般交待。
云绮立即答应照办。
谢月镜并不肯乖乖躺在榻上歇息,非要江广微抱着才行。
夫妻俩虽然此前闹了矛盾,但谢月镜赌气离家出走后,桓家老夫人就亲自去了趟江家, 备下厚礼和声和气说着这个外孙女叫她宠坏了,受不得一丁点委屈, 叫江家人多担待, 不要同她一个失了母亲的孤女计较。江家自然也要顾念桓家老太太的面子, 说着他们亦有错处, 便叫江广微趁着年节罢朝亲自追来明州。
此刻谢月镜小产,又呜呜唤着“夫君”认错,两人成婚到底也才两年, 正是情浓时候, 江广微此时自然也不会再计较谢月镜之前跋扈任性,便坐在卧榻边沿, 抱着人在怀,疼惜地安慰:“是我的错, 叫你受委屈了……”
谢月镜越发哭得厉害, 娇气道:“夫君,我觉得好冷,肚子好痛……”
江广微便又拢了拢被子盖在她身上,叫人快些搬炉子进来。
桓安站在门口望了会儿, 并没进去安慰,转身离开了。
···
桓安叫人把慕容恪关进了一间吏卒住的小厢房,却把徽宜领去了衙门大堂的偏厢。
偏厢虽然不似牢房阴寒不见日光,到底也有些冷,两人坐定后,桓安便说:“去生个炉子来。”
今日才是正月初八,正值年关,衙门里只有一个当值的小吏,桓安并没叫他来做事,领了林伽和几个私卫过来。
一会儿便有人提来了炉子和炭,这炉子是供临时取暖用的,个头不大,像个小水桶,里头抹了一层黄泥,概因用的时间久,已经烧得发红。
待火生起来,桓安便叫人退下,亲自坐到炉子旁添炭,见徽宜仍远远坐着,便淡声道:“过来。”
徽宜没有听话,仍旧坐在原位,说:“节帅有何要审问,便只管问吧。”
桓安不语,沉默着等了许久,不见女郎过来,遂起身提着炉子,在女郎正前方放下,又将黑炭搬了过来,复在她对面坐下。
那炉子虽然个头不大,但上面是敞开着的,桓安添的炭又足,是以火势很旺,一搬到徽宜跟前,她的腿便立即被一层直勾勾的热浪包裹,徽宜还穿着狐裘披风,怕这火势太旺爎了她的裘衣,便把裘衣往两侧散开,下意识伸手去烤火。
想到这里是衙门,桓安带她过来是审讯断案的,她这般烤火似乎不妥,便又把手缩了回去。
桓安看她一眼,也伸出手学她的样子烤火。
徽宜默了会儿,见桓安始终不语,没有半点审问她的意思,一时也摸不透他到底是何想法,遂也沉默,缓缓伸出手去,烤起火来。
她看见桓安朝她望了望,唇角微微动了动,虽没有勾起明显的悦色,却应当对她这副放松的姿态是满意的。
徽宜心中更加疑惑,一面烤火,一面忍不住盯着桓安脸庞,想从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神色里查探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防桓安忽然抬眼,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炉中的火很旺,自下而上热气腾腾,且因炉子离得近,把炉子周围的地面都熏染的很暖和,徽宜从头到脚都热乎乎的,白净的小脸儿也因这旺盛的火势起了一层红扑扑的暖雾。
徽宜目光闪烁了下,见桓安撞进她眼里却也不躲避,反是定定地望着她。
概因他离炉子有些远,他的面庞并没有因旺盛的暖意就改了颜色,仍旧冷白如玉。
徽宜本就是来解决问题、大事化小的,眼见桓安这般情状,心想他应当也是存着心思宽大处理,遂也不再着急要他问话。
再念及桓安昨日刚刚吐过一口血,大夫叫他平和心绪,不能生气动怒,徽宜也怕哪句话又戳到了他心尖,再惹他急火攻心吐口血,便更加沉默不语,低下眼眸去望着炉中烧得红彤彤的炭。
桓安本就不觉得冷,今日又特意披了狐裘大氅出来,这会儿坐在炉子旁实在觉得燥热,便把大氅解了搭在手臂上,看看徽宜,想直接给她披上,想到她对自己厌恶模样,又收回手。
半晌,那大氅仍旧在他手臂上搭着,都将他手臂闷出了一层汗,几番思量,他还是朝徽宜递了过去,“要么?”
徽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摇头,“我不冷。”
忽觉一阵更为旺盛的灼热,低头一看,桓安的裘衣已被炉火爎了一个边,顷刻间火苗熊熊上窜,已经烧了一大片。
桓安急忙把裘衣往地上一丢,去踩那火苗。
裘衣贵重,一整个烧了实在可惜,徽宜也是想都没想,本能地站起身来卸下自己裘衣,和他一起去踩那裘衣上的火苗。
慌乱之间,难免会踩到桓安的脚,徽宜一个趔趄没有站稳,险些栽倒,幸被桓安拦腰托住站定。
火苗很快踩灭了,徽宜急忙就要坐回去,桓安的手臂却仍横在她腰上没有放开。
徽宜颦眉推他,桓安才低了低眼眸,松手放开她。
徽宜坐回去,复披上自己裘衣,心想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烤火,想了想,对桓安道:“节帅若无话问我,我便回去了。”
桓安默了少顷,也坐回自己位子,说道:“不行。”
他只告诉她结果,没有再多解释,徽宜便问:“那我几时能回去?”
“今天晚上,夜深了。”桓安定定说道。
徽宜不解,忍不住问:“为何?”
桓安抬头看看她,沉默了会儿,终是开口说了缘由:“江少尹来了,我得叫他知道,我把你们带来了衙门,在审案。”
除此之外,他自然还有些私心。
她总是躲着他,便是一些公事,她为了避开他,总是交给徽华去办,他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见她的面。他本来没想着带她来衙门,可她不放心慕容恪,非要过来,那他就,假公济私一回,留她在这里一日。
徽宜并不知桓安的这份私心,只忖度着他说出口的话。想来桓安果真有心宽大处理,也得像他说的那般,得叫江少尹知道,他是费了功夫审讯查问的,不是草草断案。
只是,他叫她来这里,一句话都不问,又怎么断案?莫非,他心中早有思量?
毕竟这事并不复杂,涉嫌她和慕容恪的部分,就是那般显而易见,他再怎么审问,她也只能是那些话。
所以,他是信了她,但为了给江少尹交待,故意带她和慕容恪到这里耗着,走个过场?
若是如此,那便陪他在这里烤烤火,耗上一两日,不必费心争辩,不必输绢赎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是划算的。
徽宜便不再说话,继续烤火。
桓安却不闪不避地盯着她看,忍不住想到那个雪夜。
谢家表妹小产,有婢子婆子伺候更衣,有好几个大夫围着切脉,有人交待不要受寒,炉子被子往屋里头搬,还有夫君暖言哄慰……
可是那个雪夜,徽宜不知道在冰冷的雪里躺了多久,才会阴邪入体。
回到官驿,她身旁亦不曾有过什么关心爱护,她彼时难道不痛、不冷、不难过么?
可是她就那样独自承担着全部,不看大夫,不叫人给她换衣裳,一个痛字、冷字都没有呼过。
她怀着他的孩子来给他报喜,最后却拖着病体,带着一身小产的血,揣着他写好的放妻书,独自回了长安。
桓安胸口又开始闷闷地疼起来,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徽宜立即站起身,警觉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显然是在怕他又吐血溅到她身上。
“你……你若有不适,就立即请大夫!”徽宜退开两步,离他远了些。
桓安微微摇头,“我没事。”
他虽这样说,徽宜还是警惕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咳血晕厥了,才重新坐回去继续烤火。
桓安又沉默了许久,闭眼平复下心绪,喝了几盏茶。
“你这次抗倭有功,想要什么奖赏?”桓安温温地说着话,竟有与她闲聊之意。
徽宜本来不想多言,但听他提起奖赏,终究也是有些期盼的,便问:“圣上会给我什么奖赏?果真会把我的钱补给我么?”
桓安看看她,微微摇头,“大约不会直接给你钱。”
徽宜失望了一瞬,“那会怎么办?”
“应当,也是给你一些生意。”桓安说。
徽宜“哦”了一声,没再细问。
桓安便又问,“若是叫你去长安做生意,你去么?”
徽宜思量不答。
她确实不愿意去长安,可若真有赚钱的生意让她去长安做,她要放弃么?
倒也不必放弃,可以给徽华,总之徽华极可能要去长安的。
桓安却似看透了她的想法,说道:“徽华若是做了王妃,怕是不能再做生意。”
徽宜并不知还有这层规矩,诧异看向桓安:“为何?”
桓安耐心说道:“为了防止皇子亲王与民争利,大肆敛财。”
看看徽宜,继续说:“虽然这个规矩并不能禁断皇子亲王盘剥敛财,到底断了一条看上去最为光明正大的路,其他的敛财手段终究见不得光,有违律法,更易约束皇亲国戚。”
徽宜听罢,微微叹了口气。
桓安瞧出她似乎在替妹妹惋惜,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亲王妃同亲王一样,享有爵禄。”
徽宜没有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这么多,微微颔首向他道谢,不再说话。
桓安便也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桓安又问:“你现在还读诗书么?”
闲聊的意味太明显了,徽宜忍不住奇怪地看了看他。
从前,她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他总是能不答就不答,没有睡着也装作睡着,就为了不与她说话,而今,怎么愿意费尽心思、没话找话和她闲聊了?
她读的诗书并不多,早前要帮忙在府中奔忙,后来要画簪样卖钱,偶有闲暇也要学学女红,能读诗书的时间并不多。
和他在一起那几个月,她向他讨教诗书,是想和他多些时间相处,为了能在讨教诗书时不显得自己无知笨拙,她用了很长时间去读诗书,那阵子她一幅簪样也没有画,以至于她的例钱被扣了,也没能挣到贴补,结果就是弟弟妹妹没炭了,她没能及时给他们钱去买炭火。
“早就不读了。”徽宜漠然说道。
桓安抬眼看看她,又陷入沉默。
将至午时,林伽提着一个食匣进来了,“郎主,这是沈二姑娘送来的饭食,给沈夫人的。”
徽华和赵王一起来的,本意想去狱中看看徽宜,但林伽怕他们瞧见桓安和徽宜在这里围炉烤火,便没有放人进来,只答应转交食匣。
徽宜谢过林伽,便提着食匣到桌案旁用饭。
食匣夹层里装着滚烫的热水,是以这些送过来的食物都还冒着腾腾热气,桓安看见有一碟虾,已经剥了虾壳,只剩虾肉,一碟菌子类,一碗粳米饭,一盘绿油油的鲜菜,一盅汤,还有一条鱼,不过那鱼生得很奇怪,扁平宽大,桓安从来没有见过。
徽宜把菜摆好,看见桓安望着那条鱼,想了想,终是没有邀他一起用饭。为了避免与他目光相撞,她特意背对着他的方向坐下,开始吃饭。
徽华拿的这些菜,徽宜其实吃不完,想了想,她问桓安道:“阿恪呢,能叫他来此吃饭么?”
桓安眉心一紧,想直接说“不能”,嘴唇动了动,但看她殷殷望他模样,改口说道:“可以给他送些。”
徽宜便把那条鱼放在一旁,又拨了几只虾并一些蔬菜、菌子、米饭,复把东西放进食匣,亲自交给林伽,让他给慕容恪送去。
桓安皱眉道:“那一整条鱼,你都给他了?”
桓安的意思是,她竟一口都不吃?
但徽宜听在耳中,便以为是桓安也想吃,她却叫他眼睁睁看着给了旁人。
徽宜默了默,说道:“那不是松江鲈,不好吃,味道怪的很,只有阿恪爱吃。”
桓安眉宇皱得越深,“你还知道他爱吃什么鱼?”
徽宜“嗯”了声,不再接话。
桓安也沉默,坐在她身后,安静望着她吃饭的背影。
忽然,桓安听见窗外有些动静,转头去瞧,见赵王正透过窗户纸破开的缝隙往里瞧,过了会儿,又是徽华的眼睛。
原是徽华不肯走,坚持要见阿姊一面,赵王便强迫那守门的私卫放他们进来了,瞧见这处守着人,遂又悄悄来了这处,还示意那私卫不要露了他们的行踪。
桓安瞧见两人,也只做没有瞧见,只是轻咳一声,警示赵王快些离去。
想他们来此处必是担心徽宜,眼下瞧见人无恙,应当也不会久留。他不想出去把他们揪出来,打扰了他今日假公济私才得来的机会。
果然,在他轻咳一声后,赵王立即拉着徽华走了。
桓安和徽宜就在这里烤了几乎整整一日的火。
等到夜色深时,桓安才起身,又递给徽宜一件狐裘大氅。
“这是新的,我从未穿过的。”桓安不想徽宜拒绝,特意这般解释了一句。
徽宜虽然奇怪他何时叫人回去新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却并未多问,只不接那件裘衣,拢了拢自己的,说道:“我穿着呢,不冷。”
桓安的手臂却还伸在她这厢,递着那件裘衣,“你烤了一日的火,身子是暖的,外头冷,这般出去容易风寒。”
说罢,默了一息,见她仍然不接裘衣,又说道:“按说你今日不该回去,毕竟他们以为,我是拘留你下了大狱,案子没有审结前,应当不能放你回去的,但衙门里没有合适的厢房给你住,只能送你回去,你明日一早还得坐我的马车悄悄过来,另外,明日还要审案,你不能生病。”
徽宜想了想,接下了那件裘衣,不忘对桓安道谢,“那阿恪……”
桓安这回很干脆,“他不能回去,他在这里有住的地方。”
见徽宜仍是望着他,补充道:“你放心,不会叫他冻出病来。”
徽宜微微颔首,桓安却又说道:“那个慕容恪身份不简单,将来必是要离开你的,你对他……不要有太深的牵绊。”
徽宜看桓安一眼,并不接这话。
···
翌日一早,桓安果然早早备好马车接着徽宜来了衙门,仍像昨日那样生了炉子烤火。
“今日能结案么?”徽宜问。
虽然来这里就是烤火,不需应对什么,但实在无聊,徽宜还是想早早结案不来了。
桓安看看她,微微抿直了唇,虽然不太情愿,却还是点头,“能结案。”
有了这话,徽宜便放心了,至于如何结案,是否还要审问其他人,瞧桓安的样子应当早有打算,她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过了会儿,林伽禀说江广微来了,云绮也到了,桓安命叫人进来。
徽宜忙道:“等等。”
林伽下意识止步,看向徽宜,又去察探桓安的意思。
桓安亦望向徽宜,“怎么了?”
徽宜望一眼火势旺盛的炉子,“这个不撤掉么?”
谢月镜毕竟小产了,叫人瞧见他们竟在这里悠悠闲闲地烤火,终究有些不好,万一再惹那江少尹纠缠不满,岂不是徒增烦恼?
桓安却无所谓道:“不必。”
说罢,兀自坐去大堂正中,仍留徽宜和炉子在偏厢。
江广微进得大堂,自是立即察觉一阵暖融融的热意,朝偏厢望去,便瞧见了那个炉子,不及相问,桓安已道:“我叫人生的火。”
又对江广微说:“我昨日已审过沈夫人和那家仆,尚有许多疑点,但昨日表妹刚刚小产,想是离不开你,遂没叫你过来,但到底事关你的夫人,该叫你知晓详情,你便坐去偏厢听一听吧。”
江广微信得过桓安为人,想他既说有许多疑点,必然不假,遂应了声是,也坐去偏厢,瞧见徽宜在,也未露出任何情绪。
云绮亦被带了进来,跪下叩首后,小心地唤了句“郎主”,心中却早就泛起了嘀咕。想来桓安要问她话,何须传她到这里来问,在家中不就问了么?
“谢夫人小产,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桓安还是给了云绮一个坦白的机会。
云绮一愣,还是说道:“郎主,您不是瞧见的,是……沈家那个家仆推了姑娘……”
桓安定定望着云绮,面上未起一丝波澜,目光中亦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虚实。
“门房上瞧见,谢夫人曾蹲下跟你说了会儿话,说的什么?”桓安仍是面色平静,不惊不怒地问着。
云绮心中忐忑,但她第一句谎话已然说出去了,此时再要改口悔过恐怕桓安也不能轻饶她,遂只能硬着头皮编排道:“姑娘说,肚子疼,想歇歇再走。”
“你明知谢夫人有孕在身,胎相不稳,她说肚子疼,你为何不叫大夫?”
云绮急忙争辩:“婢子说了要请大夫,是姑娘说不用,而且姑娘着急去给沈夫人道歉……”
“我如何交待你的,她说不用,你就不请了?你就由着她去闯沈宅?”桓安的目光越来越沉,盯得云绮毛骨悚然、乱了阵脚。
“谢夫人自幼长在桓家,难道我桓家没有教过她登门道歉的礼仪?你倒说说,谢夫人不懂如何登门道歉么?”
云绮没有想到桓安真的会追究这事,想那沈家家仆推得谢月镜摔跤出血是板上钉钉的事,谁成想桓安会如此较真,竟不止看那结果,还要从头到尾的问一遍。
“谢夫人到底为何闯沈宅?”桓安的神色仍旧板板正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云绮摇头,“郎主息怒,婢子真的不知,婢子只是瞧着姑娘朝沈家去了,应当是去道歉的……”
“那你为何早不拦?你明知谢夫人有孕,瞧着沈家家仆一路拦人,你难道就不怕他们伤了谢夫人?你为何早不说与众人谢夫人有孕?”
桓安沉眸,语气倏尔阴冷,“你莫不是,想借沈家的手谋害谢夫人小产?”
云绮大惊,“郎主!婢子跟随你多年,对表姑娘亦是忠心耿耿,婢子怎么会有这等恶毒想法?”
“是,你跟随我多年,对谢夫人忠心耿耿,我才放心把她交给你照看,结果,她说腹痛,你不请大夫,不禀报于我;她闯沈宅,你不拦不禀亦不告知旁人她有身孕,由着她涉险,等到铸成大错,你才呼喊。你告诉我,你就是这样对她忠心耿耿?”
云绮无话可辩,她根本没有从前到后缜密地思索过这些问题。
昨日一出事,桓安就把沈徽宜和那家仆带到了衙门,听说关了一日一夜,她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哪里想到桓安会再传她问话,会再把这件事情翻出这么多漏洞……
“郎主,婢子错了,是姑娘一出门就觉得不对,姑娘说她在流血,婢子让她请大夫,可姑娘不肯,姑娘说全赖沈家人害你,叫她担心才出了差错,姑娘就去找沈家的不是了……郎主,婢子这回说的是实话,求郎主饶了婢子吧。”
桓安继续沉声问道:“谢夫人已然出了血,你由着她去找沈家的不是,亦不告知众人伤情,你存的是什么心思?让沈家的人再伤害她一次,让她彻底没救?”
云绮哭着连连摇头,“婢子没有这么想,婢子见姑娘破罐子破摔,以为是没救了……”
“那当时谢夫人摔倒在地见了血,你又为何不告诉我她早前已见血,而由着我带走沈夫人讯问,你果真没有存着构陷之心?”
云绮心知狡辩无门,便也不敢再说,连连磕头认错。
桓安看向偏厢的江广微,“江少尹,你可还有话要问?”
江广微沉默良久,说道:“你决断吧。”
桓安便说:“表妹怀着身子离家出走,长途奔劳,以至胎相不稳,说起来你我都有错,你在长安没有照顾好她,我在这里没有照顾好她,最后酿成大错,表妹待你我亲厚,不怪你不怪我,便迁怒沈家,于沈夫人是无妄之灾,我却私心作祟,假公济私,将他们主仆关押了一日一夜……”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等着江广微的反应。
江广微想了想,起身对徽宜略一拱手作揖,算是致歉,“沈夫人见谅。”
徽宜到底是烤了一日的火,没有受那关押的罪,略有些心虚,便也大方地接受了这道歉。
桓安又对江广微道:“云绮这次护主不力,犯下大错,你觉得如何处置?”
云绮到底是桓安的人,江广微怎好插手,便说:“你定吧。”
桓安便道:“她是祖母给我的,如今有错,我亦不想处置她,便将她送回长安,叫祖母处置吧。”
云绮听了,连连摇头,重重叩首道:“请郎主责罚,请郎主责罚,不要把我送回去!”
云绮自知桓安既然决定将她送回长安交给老夫人,必然会去信说明她的罪过,她照顾谢月镜不力,叫人小产,还想借机构陷沈徽宜。谢月镜是老夫人的心头肉,沈徽宜亦颇得老夫人喜欢,老夫人若知晓她做的事,必定不会轻饶了她。且能叫桓安枉顾她照顾跟随多年的情义,将她遣送回去,就说明他不会再保她了,老夫人更会无所顾忌地处置了她。
桓安却没有一丝动摇,摆手叫人把云绮带下去。
江广微亦起身告辞。
大堂里又只剩了徽宜和桓安。
“多谢节帅。”徽宜亦起身,打算告辞。
桓安看看她,想问她,能不能留在这里多烤一会儿火。
但是,他知道她一定会拒绝。
犹豫许久,终是没有问出口。
徽宜也望了望他,似有话想说。
“有话直说便好。”桓安道。
徽宜便问:“我能把阿恪领回去了吧?”
桓安抿直唇瓣,情不自禁微微皱眉,“我已叫他先回去了。”
“回去了?”
徽宜愕然之间,听桓安说道:“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