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徽宜去了长安最大的珠宝行, 听闻这里汇聚四海奇珍异宝,许多内外命妇都会来此处挑选首饰。
徽宜要挑选成套的头面,用的时间久些, 行里的小厮便在客厢备了茶水点心让她慢慢挑选。桓安不懂这些, 却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坐在徽宜对面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行里客人不少,但多是女客,除了少数妇人带着的随行小厮外, 基本没有什么男人,桓安这般清傲贵气的郎君往客厢一坐, 自然就惹来许多目光。
客厢和大堂里便有许多女郎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 一边朝他望着。
桓安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这些窸窸窣窣议论的目光, 一双眼睛始终坚定地落在对面的妻子身上, 没有给旁人一丝余光。
连徽宜都察觉了那些议论,想依着桓安的性子定然不喜被人如此窃窃私语品头论足,便轻声道:“我还要好些时候, 不如你先去别处坐坐?”
桓安没有答应, “无妨,我能等。”
徽宜便没有再劝, 低下头去继续挑选首饰。
这时,一个妇人也来了这处客厢, 打量桓安一眼, 故意问旁边的徽宜道:“这位夫人,这位俊俏的郎君是你家弟弟么?”
徽宜抬眸,不觉看了桓安一眼,思量着自己看上去竟比桓安年纪大么, 竟叫人误认为桓安是她家兄弟。
“我是她夫君,你是什么人?”桓安也抬眼,严肃地望着那个妇人,不苟言笑。
那妇人并不自报家门,佯装惊讶地又看看徽宜,说道:“竟是夫妻么?看着实在像姐弟啊!”
徽宜已有些不悦,面上不显,气定神闲地望了眼那妇人,说道:“夫人看上去也就四五十岁,应当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年纪,没想到眼神竟如此不好。”
那妇人也就三十上下的年纪,听徽宜说她四五十岁,脸色立即就拉了下来,她身旁的婢子便朗声斥道:“你竟敢对我家夫人如此无礼!”
桓安皱眉,虽没有一句话,但一抬眼投过去的目光已叫那婢子不由自主闭紧了嘴巴,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几步。
徽宜也不再说话,继续低头,一边喝茶一边挑选首饰,当那主仆二人不存在似的。
珠宝行的掌柜怕两方闹大,忙走过来唤着“邬夫人”请那妇人去旁边坐,又对桓安夫妻赔礼,“桓世子,实在抱歉,打扰了。”
不想那位邬夫人不仅不走,还对桓安道:“原来是桓世子,我方才还奇怪呢,谁家的郎君有闲情逸致来这里,这就不稀奇了,想是桓世子被罢……”
“邬夫人?”桓安打断了她的话,略一思量,已经猜知她的身份,“平定侯邬家,听说险些出了一位王妃,怎么,没人告诉邬夫人,做皇亲国戚要谨言慎行?”
圣上原本定的赵王妃就是平定侯邬家之女,虽还没有走到遣使提亲的一步,但朝中已有些传闻,桓安自然也知晓这些。
邬家也早就得到了一些消息,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不料经赵王一闹,圣上又妥协改了主意。
虽然现在尚未有圣旨,邬家却也打听到赵王妃变成了定国公世子的姨妹,这位寻衅滋事的邬夫人就是邬家长女,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桓安和徽宜,找徽宜说话也是存心膈应她,好为自家妹妹出口恶气。
那邬夫人正要反驳桓安,徽宜接着桓安的话说道:“夫君,你也说了,是险些,想来最终没成,所以没人告诫邬夫人该怎么做皇亲国戚吧。”
“你们!”
那邬夫人气得咬牙切齿,再要争吵两句,旁边的掌柜忙出来做和事佬,连哄带劝地把人带到了另一个客厢。
徽宜朝那邬夫人瞥了一眼,收回目光,休整被她扰得微微有些不悦的心情,端起茶盏喝茶,一抬眼,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桓安眼睛里。
他注目望着她,平静的眉宇之间似乎微微带着几分悦色。
徽宜不知道他在愉悦什么,莫不是因为那位邬夫人说他年轻俊俏,看着像是她的弟弟?
想到这里,徽宜没好气地瞪了桓安一眼。
桓安微微挑起的眉梢倏地跌落回去,不知徽宜为何突然生气,明明方才,她还口口声声唤着“夫君”,和他夫唱妇随、好不和谐地唱了一出戏。
思忖良久,桓安仍是没有头绪,索性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徽宜没有抬眼,认真端详着眼前的金银珠宝首饰。
桓安沉默,盯着她的神色继续回想方才情景。
“五哥,你怎么在这里?”
王曼殊左手牵着女儿,朝桓安这厢走了过来,看了他对面的徽宜一眼,又全做没有看见,只看着桓安说话,教女儿道:“叫舅舅。”
徽宜原本有心与王曼殊礼貌打声招呼,瞧她对自己如此视而不见的态度,想到她一向不喜自己,便也没有热脸去贴冷屁股,仍旧坐在那里低首端量首饰,也当与王曼殊素不相识。
“舅舅!”便在此时,王曼殊的女儿响当当地对桓安唤了一声。
桓安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应,看看徽宜,又对王曼殊的女儿道:“叫舅母。”
桓安既这般说了,徽宜自不能还作置若罔闻状,便抬头含笑看向女童。
那女童望望徽宜,却没有听话地叫声“舅母”,仰头望向王曼殊,显然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王曼殊不理会,只当没有看见女儿询问的眼神,仍作没有看见徽宜,只与桓安说话:“五哥,你近来一切都好么?”
她听闻桓安被罢官,有心让父亲帮忙,但父亲说是桓安没有开口,她便想借此机会提醒桓安亲自去跟父亲说一说。
“嗯。”桓安神色冷淡,只有这一个字,并不看王曼殊母女。
王曼殊自然明明白白地察觉到,桓安在刻意不想与她多说话。
他们之间不曾有什么恩怨,在朔方的三年,桓安对他们父女多有照护,虽然父亲露出过叫他们重修旧好结为连理的意思,但桓安明白拒绝后,父亲没有再提,也没有因此与他生疏,他们按说还应该像从前一样,做不成夫妻,也该是亲厚故友。
放在往常,她和桓安打招呼,他至少会彬彬有礼地回应她的话,绝不会是如此冷淡敷衍地哼两个“嗯”字。
难道,是沈徽宜挑拨了什么?
她不可能喜欢沈徽宜,若不是沈徽宜,桓安不会被迫退婚,她也不会仓促之间另择夫君,她今日的不如意,便说有徽宜一半功劳都不为过。她永远不可能与沈徽宜和解。
但沈徽宜是沈徽宜,桓安是桓安,桓安从没有亏待过她,她自然不会因为沈徽宜就迁怒桓安,只如今看来,桓安大概受人挑拨要疏远她了。
便是如此,她也不会忘了他曾经助她良多。
“五哥,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说说。”王曼殊道。
“公事还是私事?”桓安抬眼,目色平静地问。
“算是私事吧。”王曼殊道。
“那改日吧,最近我夫人有事要忙,不得空。”桓安又收回目光,看着徽宜说道。
徽宜抬眼望望他,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只心中抱怨,不知桓安何故拿她来推脱。
王曼殊亦微微皱眉,“五哥,我是想和你单独说话。”
桓安淡漠而坚定道:“不必了,你我之间没有单独说私事的必要。”
王曼殊没有想到桓安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不可置信地望了桓安一会儿,又看向徽宜,更加确定是徽宜挑拨了桓安,气得哼笑了一声,拉着女儿走了。
徽宜也对桓安方才言语有些不满,她不知桓安到底因何不愿与王曼殊单独说话,但她不想做他推脱拒绝的挡箭牌。
“你和王夫人说话,何必带上我?又何须我有空?”徽宜颦眉质问了句,正色道:“日后你若想推拒王夫人,不要拿我当借口。”
桓安默了一息,也认真说道:“我没有拿你当借口,你我是夫妻,我知道她不喜你,刻意冷落你,我若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还像从前与她亲厚,一来她会以为,我认可她这般对你,二来,你也会以为,我有意纵容她这样对你。”
桓安见徽宜望着他,继续道:“这回是我主动求娶,我知道我身旁很多人不喜欢你,所以我必须在你和他们之间做个明确的选择,我若选择他们,就是背弃你。”
徽宜不语,怔怔望着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庞,实没有想到他是这番思量。
她从来没有指望他与谁切割清楚。他的胞姊、表妹,王家父女,这些关心在乎他,却与她有着宿怨的人,她在成婚之前就多次考量过的,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善待她,她也早就决定,人敬她三分,她敬人三分,人若不敬她,她亦不会像从前为了桓安非要与他们和睦相处。
她从来没有要求桓安在她和他们之间做选择,她也没想过依桓安的性子会做什么选择,只要他不强求她去礼待那些冷待她的人,她就不会怨怼什么。
“你不必如此。”
徽宜垂下眼眸,状似认真地把弄着手中的臂钏,神色淡漠地说道:“免得叫人以为,你冷待他们,是受我挑拨。”
桓安沉默不语。
徽宜又挑选了一会儿,终于定下几套头面,叫掌柜给她算价钱。
徽宜不知道的是,这家珠宝行的东家就是陆恒,陆恒早已知晓她在这里挑首饰,也与掌柜交待过多便宜一些。
掌柜特意把两人单独请到楼上的客厢里,这才算了一个价钱给她。
“怎么如此……”
“便宜”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转,徽宜望望掌柜,又咽了回去,她自己在明州也做珠宝生意,虽然生意小些利润薄些,但基本的门道是清楚的。
掌柜给她的价格,确实便宜得多,倒也不至于亏本,只是比给旁人的赚得少些。
徽宜正要定下,桓安拿起一只臂钏审视起来,“如此便宜?”
掌柜瞧出他疑惑,立即道:“桓世子,咱行中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绝无作假,本来没这般便宜,是我们东家特意交待给二位便宜些。”
桓安立即生了警觉,“你们东家?”
他看徽宜一眼,望向掌柜猜测道:“陆恒?”
“正是。”掌柜笑嘻嘻地说道。
桓安骤然眉心一蹙,把那臂钏往桌上一放,“不要了!”
拉着徽宜便起身往外走。
才踏出厢房的门,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徽宜,见她微微颦着眉,很不情愿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想到她毕竟用心挑了许久,且这家珠宝行是长安最好的珠宝行,是别家都无法比拟的。
桓安又折返回去,漠然道:“都包起来,不过,不要便宜,一文钱都不要。”
作者有话说:
先写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