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回去的一路上, 徽宜一句话都没有和桓安说,神色亦是冷冷清清的。
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毕竟掌柜原先说的价钱和最后成交的价钱差了将近五百两, 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些钱我来出。”桓安这样说了句。
“这是我妹妹的嫁妆, 该沈家来出, 我们从前有积蓄,不必用你的钱。”
徽宜声音虽不重,但依旧冷着,显然一时半会儿不能释怀。
“多出来的钱, 我来出。”桓安想了想,又这样提议。
徽宜仍道不必, 沉默了会儿, 终是忍不住对桓安道:“你概是不知, 买这等贵重的头面, 没有一丝一毫不还价的,就算便宜不了那么多,几十两还是有的,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月钱一说, 但我从前的月钱也就六两,这次至少能便宜出我一年的月钱出来, 放在普通人家,足够三四年的开支了。”
桓安听她柔声细语, 纵是心中有气, 也没有对他生出责怪之意,反是耐心地讲着人间烟火不易,看看她,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
他虽看上去神色端方,威仪孔时,但说话的语气并不似往常沉重严肃,反倒有些认真乖顺,显是将她的话一丝不苟地听了进去。
徽宜便也没有再说其他话,继续想算着头面之外的其他嫁妆。
“多出来的钱……”
桓安知道徽宜重利,坚持要补上那些钱,才开口,徽宜已轻轻摇头打断他:“不用了,左右那些钱是叫陆恒赚了去,没有便宜旁人,也不算吃亏。”
她心中想算着事情,这话是随口一说,反应过来不妥时,桓安已经蹙紧了眉,唇瓣也抿得笔直,面色沉沉望着她。
徽宜望见他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你非要正价买的,我不这样安慰自己,还能怎么办?”
徽宜瞧着他暴起的青筋,这样嘟哝了句。
“你从前知道那家珠宝行的东家是陆恒么?”桓安冷声问。
徽宜知他在疑心什么,他一定以为她早就知晓那是陆恒的铺子,故意去照顾陆恒的生意。
“不知。”徽宜面色一沉,冷冷说罢,往坐榻一侧挪了挪身子,离开桓安远一些,靠着车壁闭上眼睛佯作睡觉。
桓安望着她,沉默片刻,朝她那厢挪了挪,徽宜再要往角落里挪,桓安大掌按在她腰上,将她禁锢在身旁。
“我只是问问,你何需生气。”桓安神色平静,目光从容,好像方才就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任何猜疑多心。
他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徽宜睁开眼睛瞋他一眼,颦着眉抿抿唇,懒得与他打嘴上官司,复别过头去靠着车壁佯睡。
桓安垂着眼眸,亦是沉默。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是他说了不在乎她心里还记挂着谁,是他等不及,不惜借用天子威严娶了她。他不该如此多疑,不该提起陆恒就警钟大作,可他控制不住这份嫉妒和疑心。
他只是利用强权和利益将她的人扣在了身边,她心中所向,他没有办法左右,却也没有办法不在意。
···
回至定国公府,管家禀说赵王来了,要寻沈二姑娘,此刻正在厅堂等着。
徽宜和桓安便直接去了厅堂。
赵王瞧见两人进门,往后探头一看,没见徽华,面上立即生了失望之色,“华儿呢?我去城南宅子找过,那婆子说没见人回来,我还以为她和你们在一处,怎么也没见人?”
徽宜也有些讶异,“竟然不在?”
她已交待妹妹这些日子别忙生意,安心准备嫁妆就好,不成想她又跑出去了。
“我叫人去找找。”徽宜就要吩咐人去徽华谈生意常去的酒楼茶肆找人。
“夫人!二姑娘被人掳走了!”
自慕容恪离开后,徽宜新添了两个女护卫,这两人自明州跟到了长安,这阵子一直贴身跟着徽华,眼下来报信的就是其中一个。
“有一个胡商约二姑娘在醉春楼谈生意,忍冬跟着进了厢房,婢子守在门外,许久不见里头动静,婢子推门一看,忍冬昏倒在地,二姑娘和那个胡商全都不见了!”
徽宜心头一震,“快!快叫人去报官!”
赵王亦是大嚷:“敢掳我的人,我叫我父皇调禁军去!”
说着就大步往外走,桓安将人喊下,交待道:“记得求圣上下令戒严城门。”
“记住了!”赵王来不及细问桓安的计划,只这样干脆地回了句,大步离了定国公府。
“夫君……”徽宜央求地看向桓安,她知道就算报官京兆府也得些时间才能派兵追查,赵王进宫去求圣上调禁军也要耽搁些时间,但是情况危急,他们得立即去追踪,徽宜只能借助桓安的私卫。
“我明白。”
桓安握了握她的手,一面往外走着叫人去备马,一面叫了林伽来,命他带人去醉春楼所在的平康坊打听消息,自己则亲往京兆府去。
长安城防卫森严,北墙城门因为临近皇城宫城和皇家禁苑,都有重兵把守,不许百姓通行,唯有东、西、南三面九门可供寻常出入。桓安得立即叫人守住城门严行盘查,只要将人截在城中,后续有禁军和官兵联合搜城,应当很快就能有结果。
但城门戒严还需层层上报,有了天子允准后再由京兆府下达各城门,若按中规中矩的流程走下来,便是催得再急也得半日。
所幸桓安与京兆尹是旧识,他亲自出面担保,告知京兆尹赵王已经去求圣上了,或许能叫人先将各城门戒严再行其他流程。
徽宜亦打马随桓安去了京兆府,刚刚办妥城门戒严的事,林伽那厢也过来回禀消息。
“二姑娘失踪后,有辆胡人驾的马车自西坊门出去,进了西市,之后就不知所踪了,属下亦叫人在西市打探,尚无眉目。”
徽宜听了,忧急万分。西市胡商云集,且很多胡人都是金发碧眼络腮胡,长得十分相像,要想从中分辨出掳走徽华的胡人很是不易,再者西市亦是交易集散之地,一日之内出入的马车驼车不计其数,不知徽华是否早就被混在其中运了出去。
是什么人要绑徽华?若是为了生意,她们初来乍到,除了贩盐一务,还没空筹谋旁的生意,按说还没到惹人眼红的地步。
若不是为了生意,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有人已经知晓徽华要做赵王妃,所以在此时绑了她。
一念至此,徽宜惊得浑身发冷,身子都忍不住生了颤抖,下意识握住桓安手腕,“夫君,我们要快!”
徽宜所思所想,桓安也已虑及,略一沉吟,与京兆尹说了要戒严西市的谋算。
若那胡商果真受人指使要毁徽华的清白名誉,西市反而是他最好的藏身之处,也是他行事之后最容易叫人撞破、传开并脱身而去的地方。
桓安与京兆尹谋定之后,转头对徽宜道:“我亲自跟着去一趟,你先回去等消息。”
徽宜这个时候哪还能坐得住,连连摇头,“我和你一起去。”
桓安知她心焦,想了想,没再强迫她回去,只道:“那你跟紧我,一切听我的。”
徽宜重重点头。
···
徽华在一个厢房里醒来,想要起身才觉手脚皆被绑缚得紧实,连嘴巴上都被勒了一条布索。
她睁开眼,瞧见面前的桌案旁坐着一个胡商。她记起,这个胡商纠缠了两三日,说有一桩生意想和她详谈,她才答应了,为免遭人算计,她特意叫人去她最熟悉的醉春坊说事,不曾想,那胡商借着推荐香料的机会,不知给她闻了什么,竟叫她当即就昏迷了。
徽华呜呜了两声,示意那胡商让自己说话,那胡商想了想,警告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就是喊了也没用,你若不识相,敢喊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徽华点头答应,等那胡商给自己解开嘴巴上的布索,便压着惊怕,好声与他交涉,“你若是要钱,我给我阿姊写信,她一定会满足你所有要求。”
那胡商眼珠转了转,“要多少钱都行?”
徽华重重点头,“多少都行!”
“不怕告诉你,有人出钱要毁了你,而且那人大有来头,我们惹不起。”胡商说。
徽华听出胡商有所顾虑,想他行事之前必定调查过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既然还敢冒险应下,应当是有难处,要么缺钱,要么生意上遇到了棘手的阻碍。
“我未婚夫是赵王,我姐夫是定国公世子,还有陆家新任纲首,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官在商,你若有难处,我都能帮你!”
徽华诚心诚意道:“我知你背井离乡生活不易,做这等绑架勒索的事必定出于无奈,我不追究你,只要你好端端放了我,说出幕后指使,我一定帮你渡过难关,让你完好无损地离开长安。”
胡商思忖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我听说赵王就是个绣花枕头,不管事,你那姐夫也得罪了圣上被革职了,你根本就帮不到我。”
徽华一怔,没有想到这胡商知道得如此详细如此透彻,连赵王这个皇子不管事都一清二楚。
“你别听那幕后之人瞎说,他为了叫你帮他做事唬你的,圣上最喜欢赵王,也最信任桓安,那幕后之人为何找你一个外邦人来帮他做事,就是欺负你好骗,你真信了他,就是死路一条!”
徽华知道硬来无用,只能先这般言语策反,就算没用至少能拖延些时间。
那胡商陷入思索,沉默间,又有几个昆仑奴闯了进来,对那胡商叽里咕噜一番,胡商点点头,一个人高马大的昆仑奴便朝徽华走来,拿了布索又要勒去她嘴上。
徽华立即一骨碌掉下了榻,趁势滚进木榻底下,高声大喊“救命”,木榻底下空间窄狭,昆仑奴钻不进去,只能叫人一起过来把木榻抬开,这也给了徽华短暂呼喊救命的机会,她又喊了几声,竟真的听见了敲门声。
两个昆仑奴来抓徽华,剩下的便去堵门,但此时门已经被暴力撞开,陆恒领着几个护卫站在门口,向房内环望了一眼,说道:“我方才听见有人喊救命。”
此时徽华已被两个昆仑奴控住,咬了那捂着她嘴的手才得呼喊一声“陆恒”。
陆恒方才就听着像是徽华的声音,此刻更加确定就是徽华,领着人就要往里闯,不料才踏进一步,忽听“咚”的一声,一股刺鼻的火药味袭来,那胡商竟手持火铳对他们放了一枪。
这火铳里装有数枚弹丸,陆恒前面的护卫已经应声而倒,身旁的两人也哀呼倒地,剩下两个护卫忙将陆恒拽至门后。
巨大的响声也迅速引来了官兵,一队官兵已然将这里团团围住,就要上楼抓人,陆恒对来人高声提醒道:“他们手中有火器,不要轻举妄动!”
桓安和徽宜也都到了此处,听闻这话,怕把那些贼人逼急了伤了徽华,忙叫上楼的官兵停下。
“我去和他们谈。”
徽宜护妹心切,就要独自上楼,被桓安按下。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桓安示意林伽看顾好徽宜,要来一面盾牌,又借了一名官兵的铁甲箍在盾牌上,独自上楼。
这座酒楼只有二层,桓安在楼梯转角处与陆恒碰面,陆恒指给他徽华所在的厢房,又与他说了方才所见情况。
桓安颔首,正要去闯那厢房,见那胡商并几个昆仑奴已经扛着徽华出得门来。
徽华被一个昆仑奴扛在肩上,已经又昏迷了,其余几个昆仑奴并胡商人手一把火铳,有的还是多管火铳。
“放我们走!不然她就得死!”胡商拿火铳抵着徽华的脑袋,与桓安厉声交涉。
楼上空间逼仄,贼人手中又有火器,不是擒拿的时机,桓安遂一路退了下去,将至酒楼大堂,他假意脚下不察踉跄了一下,顺势拔出腰间短刀朝那扛着徽华的昆仑奴掷去,正中他左肩,那人哀嚎,桓安便趁机抢下徽华交给旁边的陆恒,让他带着人先走。
胡商几人眼看没了保命符,立即引燃火铳,咚咚咚地数声齐迸,浓重的火药味和弹丸打穿木墙的噼啪声充斥在整座大堂,桓安急忙以盾牌掩护叫几人找掩体。
桓安趁乱抢了一把火铳,在桌子后面躲弹丸时快速研究了一下这火器的性能,发现它虽然威力大,能一发数弹,但是不能一直连发,中间得加塞火药并弹丸,想来如今短暂的安静就是贼人在给火铳塞火药。
桓安瞅准时机先用这火铳朝楼道里贼人躲避的方向打了一枪,引得那厢又咚咚咚还击了一阵子,趁着安静的片刻,叫陆恒几人领着徽华出了大堂。
等桓安也退出大堂,院中已经都学着桓安的法子在盾牌上箍上铁甲,上下累叠了三层,形成一道铜墙铁壁般的屏障,箭弩手也已准备妥当,不消多久就将那几个贼人一网打尽。
徽宜赶忙跑过来察看徽华的情况,见她身上没有血迹外伤,才稍稍放心些,转目看向陆恒,一眼便瞧见他左肩和手臂上都有血渍,肩上更是露着明显的被弹丸打进去的伤口。
“你受伤了!”徽宜惊呼,不自觉望着他颦了眉,语声中满是抑制不住地疼惜。
陆恒连忙伸手捂住那肩上的伤口,对徽宜温和笑道:“不在要害处,无妨。”
他越是如此云淡风轻地安慰,徽宜心中愧疚越重,望着他笑容,也想笑笑回应,目光中却晶晶莹莹地闪出些泪花来。
“徽宜,你别这样,真的不疼。”陆恒亦疼惜望她。
徽宜微微点头,急忙偏过头去。
桓安瞧见这幕,深深皱眉,叫人去请大夫,又低头摸摸自己身上。
可惜哪里都不痛,他为何这般幸运,一点伤都没有受。
他多希望,陆恒的伤能在他身上,这样,徽宜就不是心疼陆恒,而是心疼他了。
“郎主,你这脖子上怎么回事?”林伽忽然盯着桓安的脖颈说道。
桓安侧颈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擦伤,应是被弹丸擦颈而过时带出的伤,伤口不深,也不太痛,以至于桓安方才都没有察觉到。
“郎主,你险些就……!”林伽后怕地说道。
桓安不语,伸手又将脖子上的擦伤抠地重了些,让它流出血来,才捂着那处伤口朝徽宜走去。
虽然和陆恒的伤口比,实在不算大,但有总比没有强。
桓安捂着自己脖子,行至陆恒和徽宜身旁,先对陆恒关心了句:“伤得重不重?”
陆恒摇头,瞧见桓安捂着脖子,亦礼尚往来地关心了一句,“你怎样?”
桓安松手,无所谓地笑了下,“完全不觉得疼。”
他露出伤口,徽宜自然要察看一番,仰头朝他脖子上看,桓安在此时对她道,“帮我擦下血渍。”
“好。”徽宜拿出帕子,轻轻踮起脚尖,扬手给他擦脖颈上的血。
徽宜一门心思都放在桓安的伤口上,没有察觉桓安垂眸,所有的目光都定在她面庞上,深沉如水。
陆恒望着二人这般恩爱情状,站了片刻,落寞地转身走了。
徽宜听到陆恒离开的脚步声,不自觉转头望去,想要追上去嘱咐他保重,却又碍于大庭广众,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犹豫之际,一只大掌裹住了她手,牵着她朝陆恒走去。
“陆公子,多谢你仗义相助。”桓安道:“改日,我定登门道谢。”
陆恒笑说客气,又望徽宜一眼,转身要走。
“平章,好好养伤,好好养病。”徽宜轻声说道。
陆恒转头看她,笑容自心内深处漾起,点头“嗯”了声。
陆恒转身离开,徽宜目送他走远,桓安亦久久望着陆恒背影,好叫人以为是他在送陆恒。
“我不希望他受伤。”桓安忽然这样说了句。
徽宜以为桓安是在同自己解释他无心伤害陆恒,她自然从来没有疑过他是故意,遂微微颔首,“我明白。”
“你果真明白?”桓安深深望着她。
她真的明白他在想什么吗?他在恨自己为何这般幸运,没有比陆恒受更重的伤。如果他的伤更重,依着徽宜的性子,一定就无暇顾及陆恒的伤了,一定会全心全意守着他请大夫,他就不用如此故作大方地来关心陆恒,纵容她和陆恒说话。
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着她全部心思,光明正大地看着陆恒因嫉妒他而落寞离开。
可惜,可惜,天公不作美,偏偏叫陆恒受伤比他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