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京兆府审了几日, 依据胡商说的线索追查了一番,但始终没有查出确切的幕后之人。最后,京兆府依从圣命以私藏大量火器、意图谋逆罪处死了几个胡人, 归档卷宗也丝毫未提及掳掠女子一事。
徽宜虽知案子这样结是为了保全徽华的名声, 但没有抓到幕后之人, 她心中总是不能安定。好在案子审结后,圣上便遣使持节提亲,正式定下了赵王和徽华的婚事。
此事一经落定,徽宜的归玉院骤然热闹起来, 道贺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便是已经出嫁了的桓家女, 这几日也常有归省道贺的。
这日早饭后, 徽宜在园中散步消食, 几个亭中赏花的妯娌们叫她一起过去说话, 才说了没几句,王曼罗也过来了。
自从上回被王曼罗污蔑谋害她的儿子,徽宜与他们夫妇已经彻底断了往来, 见面也作不识, 便没有朝王曼罗投去任何目光。
王曼罗却故作低姿态地说道:“五嫂嫂,恭喜啊, 华儿要做赵王妃了。”
徽宜没有回应,亦不曾转目看她, 只当没她这个人。
王曼罗并没因徽宜的冷淡就歇了话, 反是状作关心地问:“华儿可有受伤?那些胡人没伤着她吧?”
不等徽宜答话,她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劝劝华儿想开些,不要在意什么清白不清白,圣上英明, 赵王又待她情深义重,不在意她是否清白呢。”
她这话看似好心劝慰,却口口声声宣扬着徽华失了清白,其他几个妯娌尚不知徽华被胡人掳走一事,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清白不清白?”
王曼罗立即就要热心地解释,忽然“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响亮亮地落在她左脸,打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你在说谁不清白?”徽宜站在王曼罗面前,满面厉色,目光严肃地望着她,冷声质问。
“你……你竟敢打我家夫人!”王曼罗的婢子抱怨着,却也被徽宜突如其来的威严慑得不敢上前,拉着王曼罗后退了几步。
“你竟敢打我!”王曼罗哪里吃过这样的亏,一扬手挣开婢子拉扯,又朝徽宜走了一步,指着她道:“你妹妹还没嫁给赵王呢,你就嚣张跋扈起来了!”
徽宜攥住她指自己的手腕,厉色不减:“你在这时造谣我妹妹不清白,是何居心?”
“我没有造谣,你妹妹就是被胡人……”
又是“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王曼罗右脸,打断了她的话。
王曼罗从来没有料到,以徽宜的性子竟敢打她,还是当着众多妯娌的面,打了一巴掌不算,竟还敢打她第二巴掌,她到底生出些惊怕,捂着自己右脸往后退了几步。
“王氏,我不知你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话,但事关我妹妹清白,更关乎天家颜面,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徽宜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渗着刀锋般的锐意,“我若在别的地方听见这些造谣我妹妹不清白的话,便是追到王家,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话落,徽宜却并没有转身离开,仍是死死盯着王曼罗。
旁的妯娌们也都是第一回见徽宜如此震怒,都愣僵在原地,不敢上前去劝架。
王曼罗又向后退了几步,仍旧捂着自己右脸,哭得楚楚可怜:“我何时造谣,我就是关心你妹妹,你竟……”
“还说你没有造谣!”徽宜没有半点让步,高声冷斥:“你我不和,你倒有心关心我妹妹了?”
王曼罗眼见徽宜气势慑人,知道再吵下去占不到便宜,便委屈巴巴地说了句:“嫂嫂,你真想错我了!”
说罢,哭着跑走了。
徽宜这才收敛厉色,回了归玉院。
她不是一时气急才打王曼罗的,她就是故意的,她要让王曼罗自己把事情闹大。
徽华被掳走当日,他们就把人找回来了,虽然当时全城戒严,满城的禁军到处搜索,西市的酒楼亦有一场激战,但除了她与桓安、赵王、陆恒还有京兆尹以及两个女护卫,旁的人只知在找一个胡人,并不知晓其中具体的因由。
他们这厢自然不会泄露消息,聪明如京兆尹必然也能明白圣上授意不提胡人掳掠女子的用意何在,应当也不会胡乱说。
王曼罗从哪里知晓徽华是叫胡人掳了去?是打听来的?还是她早就知晓徽华的这场灾祸,说不定还参与其中?
不管哪种因由,她在此时说出那种是否清白无所谓的话,决计没安好心。她就是想叫人以为,徽华被胡人夺了清白。
眼下王曼罗挨了打,一定会去找公爹哭诉,说不定还会把王家人找来撑腰,若事情闹大了,她就能当着众人的面问一问,王曼罗如何知道胡人的事与徽华有关?
“去书房叫世子过来。”徽宜想了想,这样吩咐。
桓安很快就来了,徽宜便把方才王曼罗的话说给他,又将自己打人一事说了,末了道:“待会儿,怕父亲又要传你我去问话。”
一会儿大概又要大闹一场,徽宜想,还是应当提前告知桓安,让他有个准备,想想应对之策。她是想要把事情闹大,但就怕父亲扭着她用家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且,她从来没有用过如此跋扈激进的法子,她不确定她打了人,桓安是否还会像从前不责不怪地包容她,帮助她。
“王氏造谣华儿失了清白,我一时情急,没有忍住打了她。”徽宜低眉敛目,这样谨小慎微地说了句。
桓安知她一向乖巧柔顺,所以她这回打了人,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他们姊妹情深,王曼罗若不是把她逼急了,她也决计不会出手打人。
桓安朝她伸出手,徽宜犹豫了下,把自己手掌交在了他掌心,他便握紧,温声说道:“打就打了,无妨。”
徽宜眨了眨眼睛,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得如此轻松。
一般而言,妯娌之间便是再不对付,拌几句嘴,阴阳怪气两句,哪怕吵嚷几句,都不算大事,只一旦动了手,这事情就难收场了,所以方才王曼罗挨了打,起初是愤怒,后来反倒示弱,始终没有还手,就是为了占理。
她以为桓安也会认为她是因着妹妹做了赵王妃,底气足了才仗势欺人打了王曼罗,以为桓安会像圣上那般,多少要告诫她几句,让她谨言慎行。
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得如此轻松。
“不必害怕,是她有错在先。”桓安只当徽宜注目望他是还在惊怕之中,又握着她手紧了紧,温声说了句。
徽宜望着他,又眨了下眼,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奇怪的是,一整日过去,府里都没有什么动静,定国公没有叫他们去问话,也没有其他人来找什么不是。
整座府邸平静如水,好似真像桓安说的那般,打就打了,无妨。
傍晚时,老太太身边的婆子亲自来了一趟,徽宜才知为何府里没有动静,原是王曼罗去告状时,定国公病倒了。
“五郎君,老太太也知你寒了心,只不过,到底你是子他是父,你还是去看看国公爷吧。”
桓安颔首,“我知道了,你叫祖母放心,我会去的。”
等那婆子离去,桓安对徽宜道:“你不必跟我一起,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徽宜有些忐忑,不知定国公是真病还是装病,若是真病了,莫不是被她气得?若是装病,怕就是冲她来的。
桓安似看出她心思,又握握她手示意她不必害怕,临去前特意交待林伽到内院守护,命不准任何人进来。
桓安去了没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样?”徽宜急切问。
“他不见我。”桓安说道。
徽宜愣了下,“只是不肯见你?”
没有旁的责罚?
桓安点头。
他对此也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父亲是装病叫他过去,会好生教训他一顿,不曾想,父亲根本没叫他进院子的门,只叫人对他传话,说身子不适已然歇下,叫他回去。
自从滴血验亲惊动圣上亲自来了一趟后,他们父子就再没有碰过面,从前是他刻意避而不见,却原来,定国公也在对他避而不见。
其实见与不见无甚所谓,他本来也不是真心去探病的。
“不必担心,静观其变。”桓安看出徽宜忐忑,握了握她的手,说道。
徽宜点点头,就要转身坐回外厢的书案旁,桓安却握着她的手不放,转目看了看房门外泻下来的月光,又转头对她说:“明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你和我一起去祭拜她,可好?”
徽宜愣了片刻,想起从前自己提过和他一起去祭拜母亲,他没有同意。
她没有答复,桓安也不催促,牵着她手出了房门,在月色下漫步。
此时已值四月,芳菲落尽,归玉院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此时还开着花,经晚风一吹,花瓣便像飞雪簌簌落上一阵。
“听说,这是我出生那年,母亲亲手种的,原本种了一院子,活下来的就只有这几株。”桓安淡淡地说着,始终握着徽宜的手不放。
徽宜双亲早亡,最懂这种思念的苦,知他这般说是想念母亲了,终是没有淡漠不理,说道:“母亲真用心啊。”
桓安轻轻“嗯”了声,“我并不记得母亲是何模样。”
他两岁丧母,自然不会记得母亲的样子,徽宜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想了想,只能说:“我明天陪你去祭拜母亲。”
“好。”桓安立即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