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定亲 嫁了别人也
卫兵们将府邸包围, 陆陆续续排查。从草场东园到祁大娘子的主院,不多会儿过去,依旧没发现可疑踪迹。
眼见客人们还在家中, 谢宁只好道:“我先让人送你们回去,不用担心, 今夜我会继续查。”
临走前, 他忽然低唤了声:“玉娘子。”
沈明玉跟着他, 他进书房, 悄悄拿出来一只粉白莲花, 托在掌心轻飘飘的。
盛夏夜里,那莲心烧灯莹亮而绚丽, 他低声说:“这是我自己折的, 中秋那夜回来后,我就在学着折了。”
沈明玉惊叹望着掌心的莲灯, 连瓣尖褶皱,折得都是如此精细。
“谢将军, 你手艺真好。”
谢宁摸了摸红透的耳尖:“送你的。”
“不可不可。”沈明玉连忙推拒,“我又不曾帮过谢将军什么忙,怎能相送?谢将军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谢宁红着耳尖,古怪望着面前的少女——在她的眼里,似乎只有帮过忙才可收礼,无恩不受禄。别人对她的好, 她会一笔笔化成银子记在心里,待日后再反哺回去。而情意在她看来, 便也是这般可交易,要用银子还回去的。
看明白后,谢宁又把那莲灯推了回去, 笑道:“那你先收着,日后我自然有需要玉娘子帮忙之处。”
***
“母亲。”
见到姜岚,姜岚瞅着她怀里的莲灯,打笑:“是谁送的呀?”
贺兰钧的调侃从身后冒出:“还能是谁,谢将军啊。”
姜岚笑着,带女儿上马车,儿子则在前头骑马。沈明玉望向怀里的莲灯若有所想,想起了今晚那个提着剑,小心翼翼将她护在身后的人。
回到武安侯府,厅堂灯火明亮,贺兰昌和两个儿子都在。
贺兰钧先朝大哥、三弟打了声招呼,便察觉他们面色凝重。姜岚问怎么了,贺兰昌道:“出事了,京中又传出我们家的流言。”
“还是上回那个?”
贺兰骞:“若是上回的流言,父亲便不必如此愁了。是新的,说父亲倚仗圣恩玩忽职守。”
姜岚道:“既是这般流言,那我们就不必去烦了。事办好,是否玩忽职守不是一查就知?”
贺兰昌沉沉叹了口气:“两年前巡河一案,先皇本是以巡河名义派我去寻太子。当时朝堂事急,我只往那些州县走了一圈便紧急返京。若真要查,查出来的便是我未曾接见当地官员。”
这话出来,贺兰钧眉头一皱:“上回咱们家流言不是荣王指使么?可他不都死了,怎么还能传。”
贺兰昌:“这回传的人,与上回手法如出一辙,为父怀疑,真正罪魁祸首不是荣王。有人想把脏水泼到荣王身上,引我们与荣王相杀。此人想先除掉荣王,再除掉我们?”
“为父午后,便已上奏疏求见陛下澄清。可陛下并没有见,只让李顺德转达一句,是非缘由,他自己会断。”
说到这时,厅堂众人皆静默。
好一会儿后,始终不言的贺兰玱开口:“父亲,你说我们会是第二个荣王府吗?”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敌在明,我在暗,虽不知那藏在幕后的人是谁,盘的什么心,但眼下只有结党,相互扶持,才会让他忌惮不好动手。
深夜。
沈明玉刚到屋门口,就听到宝儿的哭声。兰氏拿着布老虎逗他玩,可他还在哭。
“明玉,你可算回来了。”兰氏瞧了眼孩子,心疼道,“他今日心绪沉闷,奶娘说怎么喂都不吃。我便陪孩子玩了会儿,起先还好好的,黄昏时便开始哭了。哭一会儿,抹一会儿眼泪,那可怜样,我看了都心疼,瞧着也没病啊。”
沈明玉与兰氏诚恳道谢,待兰氏离开后,她便抱起还在哭的宝儿。
这孩子一抱又不哭了,抿着小唇泪汪汪望她。
沈明玉只觉奇怪,从前鲜少看见宝儿哭,这孩子也不会认人,特别乖,谁抱都行。
只是瞧着宝儿,她下意识摸了摸他的脖子,想到那个噩梦。梦里侯府全被杀了,新帝本来也是要杀了她,说他早就无情了,她这种人也不必活着,但是看到她的宝儿后,又把她们母子俩给带走了。她一个人待在凄凉的冷宫孤独终老,受尽折磨。
沈明玉从那胆颤的梦境中回过神,摸着宝儿的脸蛋:“不要怕,娘会让你平平安安的。”
方才姜岚与贺兰昌等人在厅堂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如今的她,回到侯府后,又在私塾上了很多学,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只知道烧火做饭、接绣活赚钱的沈明玉了。
她懂了朝堂上的事。荣王被杀,说白了就是仗着皇亲身份嚣张,却没有兵权根基,以至于陛下想杀就杀。荣王一事闹得人心惶惶,如今朝野上结亲的结亲,都为了让自家地位更稳固,让敌人不敢贸然动手。
沈明玉想了想,自己从来都是惜命之人,又向往富贵日子。况且谢将军品行好,是个正人君子,手头又有兵权,旁人轻易动不了他。若实在到了艰难的一步,是否也可以先议个亲观望?
***
两天后,沈明玉踱步至主院时,就听到廊下的丫鬟低声议论。
她问彩环近日形势如何了,彩环苦着脸说:“不算好,谣言还在传,且御史台已经在查此事。虽然也算不得大罪过,顶多就是罚俸,可有荣王的事在前头呢,主母这几天也没睡好。”
不仅姜岚没睡好,侯府上下都没睡好,
少女咬唇慢思,走到主屋,和姜岚说起定国将军府的事。
朝阳透过纱窗,落在少女清晰的眉间,她说:“母亲,要不便先定个亲,观望一下朝中局势。您和父亲如何来看?”
姜岚望了眼这个女儿。
她生得细眉弯眸,肌肤白皙,眉眼间几分像极了曾经的自己。若没有偷换那回事,她的玉儿,早便该定一门好亲事,在闺中待嫁了。如今阴差阳错,走了这么多弯路。
姜岚低低叹了口气,嫁了也好,谢宁是个不错的人。她纵然再不舍女儿,可也要为她的一辈子打算。做父母的总要先走一步,她得为玉儿找到一个可靠、安稳又富贵的好郎君。这个人能代她,保护玉儿一辈子。
十日后,定国将军府的媒人上门。
换过庚帖后,管事命人抬来了十几担聘礼,除金钏、金镯、金霞帔之外,另有珠翠团冠等头面,上千匹的绫罗绸缎,牲酒之属,连酒樽、缯帛、花钿也都压在匣子里。
侯府亦大气回礼,回了簪珥首饰,千匹紫罗、各色锦缎,又用金子打了一双长鱼箸,极尽奢华。
这天,沈明玉在侯府见到了谢宁。
谢宁穿着一身纱袍,意气风发,红着脸将一封写好的信递给她。
彼时秋光弥漫,满园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其中一只飘飘转转,落在了少女发间。
她站在仲秋明媚的日光下,浅浅抿唇,两颊便有丁点笑窝。
谢宁的手指微动,只有咫尺之距便能靠近,却又不敢,只能红着脸将目光挪去天边的云彩,他说:“玉娘子,若成了亲,我会对你好的。”
沈明玉点了点头,也认真说:“谢将军,我会尽到妻子之责,也对你好。”
彼时秋风中的金叶簌簌而落,落着落着,被一阵风吹进了皇城甬道。
微风又继续吹,挟着新鲜的泥土吹进了垂拱殿的大庭。
彼时裴书悯正从祭祀大典回来,听礼部禀报。
待礼部的人离开,李顺德左看右望,才带着武安侯与定国将军定亲的消息进来。
那位高台上华冠冕旒的新帝,乍然听闻愣了愣。接着便垂眸,指骨紧握,一言不出盯着龙案上明黄的衾缎。
李顺德不敢吱声。
殿内众人都噤声跪了一地。
在这寂静的殿堂中,无人敢出声,只听得到庭院簌簌的叶子,被风带起,又轻轻飘落。
念着新帝登基这么久以来,概称妇人都是薄情寡义之人,不肯选妃,唯一多看两眼的便是贺兰家的四娘。
难得有一能瞧上眼的,错过也可惜。
因此李顺德想来想去,只能斗胆问:“若陛下觉得这桩婚事不妥,可要老奴代行圣旨,令两家即刻停下。”
虽然荒谬是荒谬了些,做皇帝的竟停臣子婚事,但李顺德想,怎么个缘由交礼部那些人去排也就好了,总能找出说服百官的。
然而,新帝却没回话。
李顺德抬头,小心望了眼。
只见新帝握紧指骨,闭了闭眼,接着便冷笑出声:“妥,怎么不妥?”
记忆中一抹浅粉的影子又飘了过来,绕着他,轻轻唤:裴郎,裴郎。他岿然不动、心冷如石,只是漠然点了一把火便将那影子烧了,连同他们的昨日、连同那间茅草小院,都一并给烧了。他再也听不到那道声音了,就仿佛他不曾来过白云村,也不曾是过裴书悯。他不是任何人,只是大周的帝王。
嫁了别人也好,嫁出去了,他更能彻底忘掉。
她不过就是个妇人,一个无情、只想着钱的妇人,与她那只有身份尊卑的爹娘如出一辙。这种妇人,本就没什么好想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