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贵客 今日贵客来
此刻她立在大殿正中, 双手并礼,无比端正规矩。
阳光照进窗牖,映着少女乌髻朱簪、那柔软的华缎锦衣, 最后又晃晃然打在宝相花地衣上。晨阳绚烂,斑驳的光仿佛也一块晒进他浅褐的瞳孔, 是那般刺眼灼烫。他凝睇, 不可置信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你再说。”
沈明玉本还未觉得吓人, 被这么一问, 细密的汗水反而徐徐渗出。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陛下, 臣女以为立后兹事体大, 应多须三思。听李公公所传,陛下有年底前封后大办之意......然朝廷至今多有变局, 臣女唯恐,有负陛下后位之托。“
她说得简直冠冕堂皇。
说来说去, 便是暂不打算做这个皇后。
可这是为何,她不该欢喜吗。曾经得知宫里办了赏花宴,可是她踌躇满志得来,不就抱着和那群女人一样念头,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吗?也是她问的他会不会娶她。
裴书悯倏尔闭了眼睛喘气,几乎大喘, 每一下都要将那肺呼出去。他陡然觉得今日穿的这身就是笑话......为什么,连贪慕荣华的人都不想进宫, 这给的可是皇后之位啊。
“为何?”
沈明玉听到他的一声质问。
那声音冷得像从北地吹来的雪,往人身上一刮,凄神寒骨。正要回答时, 他突然从那明黄龙案前站出来,缓着步步逼近。
沈明玉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看着那颀长高大的身影、赤色绣线锦袍,只是下意识地后退。
她紧张不已,也不知退到了何等地步,当后背赫然撞上一排书架时,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像那席卷草野的狂风,卷尽了满世泥沙,所到之处攻城略地,寸草不生。
沈明玉被用力地抵在书架上,紧紧捱着他,那方寸间能嗅到的只有浓烈气息。他松开了她的唇舌进来,含尽了所有爱嗔怨念,那舌尖从上颚滑过,吻得又凶又猛。她几乎感觉呼吸不畅,脑袋就快按扁了。
沈明玉神思怔怔,然而,当他再要用力亲她时,她却喊着好疼、好疼,把人推开了。
裴书悯松开唇齿,垂眸抚摸她红肿的唇:“以前能这样亲,现在不行了?”
“以前也不能这样亲。”她低声。
“......”
裴书悯扯了下唇角,看看天,又看看她:“咱们认识都快四年了罢,我十七岁就娶了你,那时你还忽悠我说,要过一辈子。”
“我真是见了鬼全然信你,你跑了也便罢了。不是你问,想我再娶你么,好,那孤就封你做皇后。我把一颗心剖开给你,你......你便是这样丢弃它么,一而再,再而三?”
“好,真是好得很!”
裴书悯骤然闭紧了眼,“沈明玉,孤不会,孤不会再靠近你了。”
沈明玉低着头,轻轻听他的数落,他的恨意、恩怨。她恍恍然靠着书架沉默少顷,“侯府的罪案,是你谋划的吗?”
此言忽出,犹如针落,裴书悯蓦地看她:“是不是孤又如何?倘若是,你便要站在你父亲那侧与孤为敌?”
沈明玉思忖,却摇摇头:“我不会的,你们都曾是我的家人。你对我好,爹娘也待我很好,我不想去选。但我知道,裴郎你并不喜欢他们是吗?”
裴书悯看着她,勾唇冷笑,面上略有几分讥屑:“此等势利傲慢之人,孤为何要喜欢?当初若不是他,我和我妻何至如此。都说武安侯府鼎盛煊赫,世族权贵恨不能巴结而交之。如今从云端摔下的感觉,也不知有几何。”
沈明玉低着脑袋,听完便沉默了。
当年的事,是父亲做得不对,太过傲慢了。可裴郎是如此厌恶他。不止父亲,甚至还有她的母亲,他都一并厌恶着,无怪乎有人要揭侯府的罪,他也对他们颇有偏见。
沈明玉实在不能辩驳,只能无声站着,而此刻,他却又看了她一眼:“孤原本还想着你会不会不同些,可三番两次告诉了孤,你便是个无心无情的人,皆是一丘之貉。”
“孤还实在想不明白了,你既然爱钱,为何不装下去,为何皇后之位都不要?沈明玉,你告诉我。”
沈明玉始终没有抬头,可在这一瞬时陡然抬头,却撞见他湿润猩红的眼,正死死盯着她。
她怔了怔,因为爱,侯爷与旁人有谋划,处在中间简直两难之境,所以不想要皇后之位了,不想走到兰因絮果。
她也不是给钱就行的,可他一直都在拿钱错估。不管她如何说,私心下他依旧会偏信自己以为的。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禀报,称是有密信加急而来。
裴书悯扫了眼她,按压眉角,便宣人入殿。
他盯着信纸浏览,又抽出底下证物,目光凌厉。沈明玉不知道那是什么信,可莫名右眼皮就是跳得快。她轻轻攥手,突然便见裴书悯瞥来,扬眉笑着:“你家的信,要不要看一眼?你不是跟孤读过书上过朝,也知晓不少朝中事吗。”
沈明玉隐有不好的预感,伸手去接,果然只有一眼,她的心脏几乎绷紧——就在三日前,李氏与父亲在书房密谈的话,全都被记录其上。她分明记得那天,李大人乔装而来,走的也是偏门,况且书房那日看守和她,里头的对弈闲聊再没有其余人会知道,除非李大人自己献上罪证。
想到这儿,沈明玉突然愣了下。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李大人?
“陛下,这些信物中虽是父亲言谈之稿,却并未答允过什么。”
“他自然不能答允了,他若答允,此刻庞从之,便会出现在你们武安侯府。”
沈明玉没有出声,眸光出神地落在地衣。裴书悯将她手中的信抽走,“明玉,你瞧。你也明知你父亲谋算,却未曾告诉孤。孤想你心中,还是他们更要紧些吧?”
“可怜...”他突然仓皇笑起来:“可怜孤白养你一年了,做了一年夫妻,我们有名有实的,还不如你自己的家人是吧?”
“你走吧,你走吧。”他对她道:“既这般不情愿,那便回去吧,我也懒得见你了,至多老死不相往来。”
他说完,便陡然转过身,没看见双唇嗫嚅的她。
“裴郎,真不再见了吗?”
“还真不必。”他低低笑出来,“裴某可受不住贺兰娘子一再二,再而三的变心。贺兰娘子还请另谋高就吧。”
沈明玉靠住墙壁,攥着指腹垂眸。先前分明是他告诉李公公,无论做不做皇后都要给个答复,可如今她答复了,他却说以后都不要见了。
最后,她什么话都没有,只是说了声“臣女告退”,便轻轻离开了垂拱殿。
沈明玉走到西华门,将要登上马车时,飘飘扬扬落下了白霜。
她忍不住仰头一望,只见天穹浩荡,阴云遮阳,那飘下的竟是雪花,京城的第一场初雪。
她忽而意识过来,一年便这样过去了,转头将要迈向冬月。她匆匆来了皇宫,也匆匆地离去。
***
姜岚觉得这阵时日有点怪。
女儿从皇宫回来的那天,失魂落魄,便知道又是那狗皇帝欺负她了。
姜岚实在气不过,前头大郎还跟她说什么“陛下对我们明玉有意”,在她看来,那算什么有意?有意就该好好护着,总欺负人算什么回事。以至姜岚都不由得怀疑,当年玉儿在村里跟他当一年夫妻时,有没有被欺负?
玉儿闷闷的,她这儿做娘的自然也高兴不起来。
正好她前日回娘家镇国公府,听嫂嫂说赶上老太君祭日,几位女眷要回祖籍省亲。
姜家祖籍的老宅远在青州,老太君便是姜岚的生身母亲。念此,她也寻思着带明玉和宝儿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便当散散心。不日后,侯府主母的车队便随镇国府一块,驶离了京城。
***
近日,李顺德也察觉出了陛下不好伺候。
一向不信鬼神、不信道士邪术的陛下,竟然在明玉姑娘离宫那天,突然召他进来问:“李顺德,孤知你向来消息灵通,你也是在深宫待了几十年,侍奉过太妃、先皇的老人了。”
刚说到这时,李顺德还以为陛下是要夸他办事稳妥。他提紧拂尘,正要虚心谦逊,新帝却将话锋一转:“孤问你,这世上可有断情绝爱之药?”
李顺德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岔了。
自己也的确是上了年纪之人,莫非有了耳背征兆?
他吓得惴惴不安,连忙晃掉疑影,再度俯身:“陛下,你方才说的是何......老奴有罪,或许耳力不佳......”
新帝倚着圈椅,斜睨他一眼:“孤问你,这世上可有什么药,能让人断了七情六欲,一心修行?”
李顺德这下是真给吓一跳,仔细瞧新帝那神色,倒不像是玩笑话。
他虚惊地擦擦汗:“陛下,这药恐怕是,是不可得啊.......”李顺德陡然想起,曾经的世祖政绩卓越,晚年却求仙问道,荒废朝政。
为了练那长生不老丹,可是宠信道士,甚至还封了那邪士做国师,险些害得江山社稷毁于一旦。如今陛下年纪轻轻,却也想问邪门怪丹,李顺德生怕他要走世祖老路,吓得不行。
好在他垂目摇头后,新帝也没再问了,只是略有茫然看向窗外。
虽然新帝没提,但李顺德隐约能猜到,十有八九与明玉姑娘有关。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新帝也都没有提过她,亦如往常的处置政务。
直到有天,李顺德夜里送羹汤时,刚开殿门便是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殿中只点了一小盏烛火,他看见那案上满满列列竟是十几壶酒,左歪右倒。而新帝也倚在矮榻上发愣,忽而抓住他道:“她走了,她走了......”
李顺德没听明白,是谁走了。
从未见新帝喝成这样过,李顺德吓得忙叫人煮醒酒汤,可新帝却踉跄地倒回榻上,又灌了一壶酒,一边灌,一边低笑。
后来,李顺德从庞大人口中才知道,是明玉姑娘走了。
明玉姑娘不知道为何,突然离开了。据说是侯夫人带着她回青州老家,这省亲多久谁也不知,可能数月,也可能半年一年的。
自此之后,陛下批完奏折,常是看向窗牖发怔,直到京城的雪越下越大。
***
姜岚携女带外孙,再回到京城时,已是腊月时分。
这天正值傍晚,贺兰钧率先下值回来,看见侯府前的马车很是诧异,丫鬟们正往屋里搬箱笼。而此时,姜岚也被彩环掺着从马车下来。
“母亲,你们不是去青州了吗,不是说没准便在祖籍过年关吗,这般快便回来了?”
“唉,不提也罢。”姜岚罢罢手,“本是要去的,我想带玉儿多转转也好,青州风水养人。哪知今年雪下得格外大,雪路封山,实在难行得很!你舅母们便也回来了,还是等明年开春再去吧。”
贺兰钧点头,刚想说留在京城也好,忽然听见一句奶声奶气的“二舅”。
他回头,只见四妹抱着宝儿下马车,仔细四望,正跨了大门往内院走。
沈明玉戴了顶幕篱,白纱飘飘,半掀了那幕篱与他笑:“二哥,许久不见!”
冬阳下的少女笑容明媚,瞧见她的精气神,贺兰钧也不由替她欣慰:“没成想你这走了一个月,竟真好上不少。”他始终还记得,明玉那天刚从皇宫回来时,郁郁不振,接连好几天话都不多。
“二舅舅,我看见了好大一座山呀。”
贺兰钧又一瞧,只见宝儿窝在妹妹怀里,伸着小胳膊,正在朝他努力比划。贺兰钧忍不住摸了摸他柔软的脸蛋:“嗯,咱们小宝儿讲话也变利索了,让二舅抱抱看有没有更重。”
沈明玉把孩子递给他,贺兰钧掂了掂,朝妹妹笑道:“还真重了些,你这抱来抱去可累的。”
沈明玉摸了摸宝儿,笑道:“也不常是我抱,偶尔母亲、彩环、奶娘她们也抱呢。这孩子懒得很,不爱走路。”
“没事,回家后二舅抱。”贺兰钧转头便戳戳宝儿怀里的小老虎,逗他道:“你咋如此喜欢这只布老虎呢,二舅瞧你,什么时候都抱着。送给二舅好不好?”
只见宝儿立马摇了摇小脑袋,把它小心得护在怀里,奶声奶气:“这是娘亲给我做的。”
今年的年关,侯府一家子热热闹闹而过。自然,冬至后便常常有宫里的赏赐来,有时两三天一回,有时接连数日都有。
每回送来时,李顺德都要拉着沈明玉的袖子进一步暗示,让她进宫瞧瞧新帝。
然而明玉姑娘便像听不懂般:“李公公,你说什么呀,陛下自然是要觐见的。待新春朝贺时,我会同娘亲入宫,向陛下太皇太后一同觐见。”
见此,李顺德只能无奈退下。
过了寒冬便是入春,这天清晨,沈明玉要与母亲出门逛庙会,临走前特意与奶娘、宝儿吩咐:“便乖乖待在咱自个儿的院里,等娘亲回来。晚上娘亲给你带糖葫芦!我们宝儿心心念念的糖葫芦。”
宝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眸,点了点小脑袋。
待娘亲离开后,他便在院里玩小陶人,时不时与奶娘嘀咕。
午时用过肉羹,奶娘轻轻拍着哄宝儿午睡。等宝儿睡着,才小心抽走他怀里的布老虎放在桌上,轻手轻脚退出屋子。
宝儿埋着小脑袋睡了个囫囵觉,双眸惺忪,正要翻身再睡时,忽而小耳朵一动,听到了窗外薛丁与奶娘窃窃私语:“今儿有贵客造访,务必看好了小公子,不准他去前院。也别抱他去,你们今儿便待在这屋里。”
“听到没?千万不可去,怎么说都得等到主母和四娘子回来。”
宝儿小眼珠咕噜一转,忽然,悄悄拉开他的被褥,爬到桌案上抱走布老虎。
这下他没有再爬上床了。
只是悄悄的,滚进了床底。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放评论区留言抽奖,明日,我可能会设置一下防盗,百分之90订阅。
等抽奖过去后,我再解开防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