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困心 逃离不了的
银票和路引连同锦盒轰然坠地, 发出闷响,如同砸在人心上。
锦盒的夹层中确实有一把匕首, 薄如霜长如练,却不是让她自戕殉情的,而是给她今后的日子防身的。
人世间除了他,别人若敢欺负她,她便勇敢举起匕首,刺向敌人的心口,悍然保卫自己。他已经不能再保护她了。
弦姒怔怔立着,动容的灵魂像风中残烛,被吹得七零八落。她恨了他那么久,逃避了他那么久, 倒头来还是他轻轻易易夺走了心。
他甚至不用出现在她面前,单凭几句话, 就让她心软得稀里哗啦。
她突然更恨他了, 故弄玄虚,害她担惊受怕了那么久。她是安全的,哈, 她不用殉葬了。她恨他……恨死他了, 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叫他耍她。
可她又好想他,想抚一抚他的脸,扎进他的怀抱中,骂他混帐, 倾诉自己这些日受的苦,等他加倍偿还回来,低声下气地哄她, 向她道歉,求她原谅。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
不知他驾崩的消息现在是否传遍了全国,子民哀悼君父的同时,可知他们君父威严慈祥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颗算计人透透的祸心?
他死了,也不肯放过她。
话又说回来,他怎么会死?
他是函徵,他可是函徵,万民的君父。
他不是好人,更不是痴人,对铅汞丹药的危害心知肚明,每次使用它们都有既定目的,剂量把控得相当精准,遑论上瘾了。
莫非夺宫之变,他流血伤亡了?
回想皇宫中森严值守的羽林卫,刺杀圣上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弦姒处于百思不得其解的悲伤漩涡,凝立良久,魂随着湖浪漂走。
卫凛盯着那些路引和银票,眼眶湿润,早知道里面放的根本不是白绫。
圣上连她掉一根头发都心疼,焉忍让白绫生生勒断她的脖颈。圣上宁愿自己永世不得超生,堕入十八层地狱,也要托举她。
她了解自己,却不了解圣上。
她不肯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圣上。
圣上曾严厉命令他保守秘密,不要提前泄露锦盒里的内容。她既把圣上当成恶人,圣上便当个恶人好了。
圣上在字条上叫她忘怀,实际行动却用斧头将名字深深凿进她的灵魂,叫她生生世世哪怕化成灰也烙刻着他们的点点滴滴。
她不能忘了圣上啊,绝不能。
“娘娘,接下来怎么做,全凭您了。”
卫凛打破沉寂,“您再休息休息,好些便收拾东西上船吧,属下带您离开这里。”
危机已经完全解除了。
“去哪?”弦姒依旧处于怔忡中。
“全凭您。”卫凛强调,“您想去哪儿,属下就送您去哪。”
终于能离开这座困她良久的牢笼,弦姒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反而怅然若失。
微风中荡漾着一种他独有的能给人以抚慰的温柔,历历恍若他还在身畔。
在牢笼里关了太久,弦姒的骨头已被抽走了,剩下一滩软塌塌的没有生存能力的肉身。即便有了自由,也不敢拥抱自由,宁愿被囚禁。
她认清了,以前想逃的念头是假的、虚幻的,她其实根本不想离开温暖而束缚的窠臼。她这种人天生适合被约束,长久以来被禁锢腐蚀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
她适应了服从于操纵者。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
弦姒迟钝上船,卫凛在后划桨。二人一前一后,位置不变,心情却不复来时。
太阳十分煊赫,眼睛眩得厉害。
弦姒下意识伸手挡眼睛,似乎阴暗的囚笼更适应她的体质,阳光虽好,太灿烂了,攻击性太强,反倒让她心生反感。
离开这座湖心岛,弦姒就彻底是自由人了,此生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她无暇畅想触手可及的自由,反而对牢笼里的事耿耿于怀——函徵如何会死?那样一个城府深沉算无遗策的人,会轻轻易易死于一场宫变?
他既能提前将她送出宫,证明他已推演到了可能的变数,提前占据了制高点。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场宫变除了他刻意要展示的东西外,不会有任何漏洞。
他不会死,从哪个角度看也不应该死,他的死根本是不合逻辑的。
船上,清风徐徐,弦姒痛苦地捂住脑袋,昏沉得像坠了铅块。
她在自欺欺人——
实则她不愿相信他死了,所以找各种理由为他开脱,内心深处隐隐希望他是“假死”。
她开始留恋那牢笼了,不是吗?
实际上,宫斗就是刀光血影,波诡云谲的,以前赢的人未必能一直赢下去。即便强如他,也有陨落的风险。
她好痛苦。
痛苦的根源在于他忽然高抬贵手,放她自由,让她产生诡异的深深愧疚。
身体的牢笼固然能脱离,心灵的禁锢却无法逃离。笼子的门已经打开,她却窝在笼子里不肯走,哪怕别人驱赶她。
经年累月的精神操纵之下,她的精神已不完全属于她了,渗透着他的阴影,时时刻刻拴着他施予的精神锁链。
湖心岛在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土上,看不出任何国丧的痕迹,周遭寂静异常。
弦姒始终盯着卫凛腰间的白布,疑窦丛生。
来到镇子上,镇上犹然平静,车水马龙,小贩在吆喝,行人在赶路,无一人神色惶急,无一人为君父披麻戴孝。
小镇上流水潺潺,建筑呈黑白二色,温婉秀气,看上去很像江南那边的建筑,却并不是在京郊。若说真到了江南,从气候来看不像是江南,说不好什么地方。
弦姒记得自己被抬到湖心岛时,经历了很久,但是中途没有吃饭,只吃了些蓝莓解渴,所以这地方应该是一天之内可以到达的。
这里的百姓衣着如常,并未服国丧。
至此,弦姒心里犹疑的想法越来越落定,皇帝或许……还没驾崩,她被骗了。
她回头看向卫凛,卫凛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仿佛在撒一个心照不宣的谎。
弦姒忽然明白了——
函徵要放手。
函徵可能确实还没驾崩,但给她一个台阶下,所以编了个善意的谎言。
她不是渴盼自由、厌恶束缚吗,好,那他就把门光明正大地敞开,放她走,给她台阶下,看她究竟走不走。看看到底自由诱人,还是他给予她的无微不至的禁锢更甜美诱人。
他让她自己选择,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如果她不走,证明她甘愿做他的奴隶,为他所束缚。
一路,卫凛将弦姒送至临近小镇最繁华的街衢,道:“您保重。”
卫凛就将她送到这了。
钱,时间,权利,她都有了。
以后遇上困难还可以找镇抚司,镇抚司定然有求必应。
弦姒瞥着他腰间的白麻,冷冷点出:“卫大人究竟在为谁服丧?”
从头到尾都是她先入为主了,卫凛那些富有暗示性和误导性的布料和神态,让她以为帝王驾崩了,实则卫凛从没明确表达过什么。
皇帝和锦衣卫这主仆二人,好一场配合默契的圈套。
而她就更傻了,明知是圈套,还义无反顾地往里钻。
卫凛低头瞧了瞧那白麻,并不认为她有必要问这个问题。
事实上,她在消耗自己最后离开的机会,放着自由的前程不要,自寻死路。
卫凛别有深意地问:“您一定要知道吗。”
“……要。”
“知道了,您就不能离开了。”
如果她继续留恋这件事,代表她还留恋圣上,选择了圣上。
那圣上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自由收回去,将禁锢重新套在她的脖颈上,今生今世,她再没反悔的余地。
弦姒内心在艰难抉择,沉默不语。
卫凛也没逼她,转身离去。
他背影很慢,拖得影子很长。
弦姒欲言又止,盯着卫凛的背影,抿了抿唇。从此海阔天空,但又代表着无尽的空虚。
搞不清楚这件事,她今生都难安。
她咬牙切齿,心终究是被拴住了,身体还挣扎什么。那人就是心狠,让她巴巴自己吊着拴绳像小狗一样回家。
她抚着小腹,低低道:“卫凛。”
“带我去见他吧,我不走了。”
卫凛脚步一滞,“您的理由呢?”
“我有了他的孩子。”她道。
卫凛猝然回头,见她平平的小腹,想来是扯谎。
他心下了然,镇定地问:“您确定?”
弦姒直截了当地道:“嗯。”
有没有孕不重要,给她一个回去的理由。
卫凛提醒:“您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弦姒怔怔,似乎也病态地享受,“今天他禁锢了我半生,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的心被绑住了,早就没有自由了。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自愿沉沦。
“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过生辰,送我一份绝对惊喜的礼物。我来索要了,他不能食言。”
卫凛无话可说了。
他重新换成了护送嫔妃的姿态,严肃道:“那娘娘,请吧。”
……
卫凛腰间的白布确实不是为皇帝服丧,而是为国舅服丧。
死的是姜道清。
姜道清是罪臣,卫凛并不是认真为他服丧的,主要是为了善意地骗弦姒。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冯国山身死,姜道清遥感唇亡齿寒,仗着手中四镇边军的兵权,意图控制皇帝,倾覆天下。
然而斯人又没绝对的势力与皇帝硬碰硬,便支使太后捉住皇帝在意的宸妃,用宸妃的性命作威胁。
皇帝不早不晚,刚好比他早料到一步,提前将宸妃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和锦衣卫,无人知宸妃的秘密藏身所在,宸妃因此得以周全。
要想除姜氏,首先要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
要想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首先要降低姜氏的警惕心,使其误以为胜券在握。
因而,圣上佯作酒药毒发,咳血不止,岌岌可危。又使锦衣卫的首领卫凛莫名失踪——实则去护送宸妃了——制造皇帝已众叛亲离的假象,江山似乎千疮百孔。
姜道清果然中计,对权力的狂热追捧使他失去了理智。过于顺利的节奏,使他忍不住幻想黄袍加身,自己当皇帝的样子。
在姜道清沉醉自己的美梦中时,函徵吩咐卫凛再度出现,冷不防吓姜道清一跳。
卫凛直言指责姜道清拉军队到京城的谋反之举,并要求遣散。
姜道清被揪住了小辫子,无路可退,只得暂时撤退了四镇边军。
至此,姜道清最大的威胁已然瓦解了接下来便是生擒他本人。
必须先调开他的亲信护卫,使其落单。
在午门,东厂太监出示的那封太后懿旨确实不是真的,但能瞒过姜道清老奸巨猾的眼睛,也不是完全假的——是皇后临阵倒戈,模仿了太后字迹,襄助了皇帝。
至于皇后为何倒戈,因为函徵更早之前对她说的“陌生花开,可缓缓归矣”。
皇后对皇帝有一腔难以自拔的痴迷中,她和痴迷权力的姜道清一样失去了理智,只要能挽回君心,什么都能做,哪怕是害死整个家族。
她释放了假消息,制造皇帝病重的假象,又控制了太后,伪造太后的懿旨。
她只是一个被爱逼疯了的可怜女人。
局外人永远不知道母仪天下的皇后,至今是处子之身,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与羞辱。权力能使人异化,爱情也是。
这也侧面说明,她们的圣上是一位极其巧妙的操控者,尤其捕捉人性幽微的阴暗面。在皇帝富有技巧的暗示引导下,长久深居后宫的皇后又焉能不中计。
皇后巴巴为旁人做了嫁衣裳,还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姜道清只身入了乾清宫,刚一踏入宫门,沉重的宫门便立即锁死。
那些哭泣的太监,忙碌的太医,六神无主的侍卫……实则都是训练精良的锦衣卫乔装改扮。
姜道清一进门,众人一拥而上。
姜道清连闷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打断了四肢,捆成了粽子。
函徵大获全胜,并延续了他以往的风格,给了敌人羞辱性的失败。
函徵还有一个敌人是弦姒。
不同于对付姜氏逆党的暴力,要想拿下弦姒,必须攻心为上。
先是将她锁进箱子里丢到孤岛,制造绝对的恐慌和孤独,再施以小恩小惠——箱子里的蓝莓果,湖心岛精致的装潢,明明是必死的白绫,又变成了通往自由的门票。
这些都是玩弄心理把戏,让她愧,让她难过,让她放不下……让她在外兜兜转转一圈,与自由失之交臂后,再主动要求囚回他身畔。
他多好啊,给她自由,成全她;她羞愧吧,狠心离开了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心灵上的勒索,最为恐怖。
皇位,他牢牢把控在手。
她,他更是要锁死。
放她自由?不存在的。
所幸,在天衣无缝、反复推演的计算中,两者都成功了。
……
河面上,风势愈演愈烈。
弦姒再次登船,这次不是一叶扁舟,而是正经在河面上航行的客船。水也不是湖心岛周围那清邃死寂的死水,而是往来供客人航行的宽广河道,熙熙攘攘的船只。
这是一条经商的水路,贯穿南北,载运着王朝的命脉。每日漂浮其上的船只,载乘着货物,匆匆航行。沿着这条河道,一路能看到全国沿岸繁华的城市。
商人三三两两立在河畔,交谈生意,南腔北调,言语殊异。脚夫忙前忙后,。搬运货物。远处送别的家人恋恋不舍挥手,洒泪于寒风中,孩子背着书囊远去游学。
弦姒半生困居皇宫,哪曾见过这样鲜明的民俗民景。
“小公子听唱吗?三文钱一曲。”
码头边,抱着琵琶的伶女婀婀娜娜凑过来,一身脂粉香气,向扮成男人的弦姒卖唱。
弦姒身着蓝色襕衫,头戴网巾,肩挎粗布蓝布褡裢,一身书生打扮。这身行头是她在成衣店随意买的,尺寸略肥,衬得她本人十分瘦弱。
她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伶女还欲夸赞自家妙处,被同样扮作常服的锦衣卫卫凛一刀拦住,沉沉的黑刀潜在鞘中,便散发着寒冷的戾气。
“走开。”
伶女知趣地去了。
天色冥晦,氤氲一片阴郁的灰。
河畔凉风吹拂衣角,向上飞扬,潮湿刺骨的雨夹雪已小片小片地落下来了。
弦姒道:“外面可怜的女子靠这个谋生吗?”
卫凛道:“漂泊无依者是。”
“我若执意离开他,也会沦落至此,对吗。”弦姒眺望着宽阔的河面,悲喜莫辨。
卫凛摇头:“主子不会让您离开他,况且,您自己也离不开主子。”
弦姒没反驳,是这个理。
他们早如薜荔缠榕,枝蔓相嵌,血肉交融。
观宽广的河面,弦姒本以为囚她的湖心岛在京郊,现在看来,离京郊远得很。怪不得姜氏乱党怎么都找不到她,她简直被藏到天边去了。
“他在哪里。”
“该见到时自然会见到。”
弦姒上了客船。
这是一艘体型较大的漕改客船,分两层结构,细杉木打造,通体呈黑褐色。铆钉严丝合缝,久经风浪,结识异常。窗棂雕雕镂着冰裂纹,明瓦透亮。
漕船最多可承载十余名客人的食宿,卫凛掏出足够的银子,包下了整条船,船老大和伙夫只伺候弦姒一人。虽然方便,船空荡荡的。
在黄河之上,时常有匪盗,或船老大见财起意,杀人害命。故一般的客人即便有钱,也选择结伴而行,不肯轻易包船。
这次的客人不一般,卫凛眉峰横拧,眼如寒鹰,黑塔般的身材往那一伫立,活脱脱太岁神,谁敢在他头上动土那真是活腻歪了。那位蓝袍小书生瞧着秀气,竟雇得起这样剽悍的护卫。
船老大若知道这男子实则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的锦衣卫,恐怕得活活吓死。
河面上,凉月好似霜,雾气轻漾。
弦姒辗转无眠,想起卫凛和她说,顺风的话,天一亮就能见到函公子,她满心充溢无尽的迫切和紧张,神志愈加清明。
睽别月余,再见,竟好像无法面对。
天与地默默无语,河心涛声阵阵。
弦姒几近破晓时分才阖上眼睛。
“小郎君,小郎君?”
迷迷瞪瞪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弦姒听得有人在叫她,是船上的女佣人。
为防意外,她昨夜是枕着包袱睡的,一袭网巾襕衫的书生装未曾脱下。
“天亮了,船停了,大人让小的叫您起来。”
天亮了。弦姒几乎一顷刻就恢复了意识,起得太猛,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小郎君莫匆忙!”
河面下起绵绵如春蚕嚼叶的雨,雾气一片青绿。天空铅云密布,群鸥来去,白帆点点,远处奇峰苍翠,绿波荡漾,东南之水尽归于此。
此等壮丽浩博之景,充沛河水汹汹冲刷着胸襟,是窝在皇宫一辈子见不到的。
弦姒问:“这是哪里?”
“到咱淮渚啦。”女佣人吴侬软语。
弦姒快速顺着木阶下了二层船舱,墨发沾了雨雾,连伞都没顾及打。
卫凛正在甲板上,快步送上一把伞,弦姒顾不得雨湿,急声问:“他呢,在哪里。”
“已至。”卫凛缓缓点头,压低嗓音,“您请下船,到码头。”
须臾间,弦姒的心跳直接停止了。
“他有一个要求,请您听从,才能见面。”
弦姒疑色:“什么。”
“不许哭。”卫凛转达。
弦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靠岸的是一片极其清净的码头,静辟少人。那人身份特殊,不宜抛头露面。
弦姒心乱如麻,未曾撑伞,就跑下了客船,险些跌了一只鞋子。
青郁郁的薄雾中,岸边一带寒鸭戏水。
去岁的枯寂芦苇浸在水滨,濛濛细雨下得更繁密了,乌鸦呱呱,黑色的羽毛浸濡在淅沥中。
她左右逡巡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找的人,一颗滚烫的心被雨水浇凉。
正当此时,身后一阵缓而有序的脚步。
弦姒倏然回头,见年轻的帝王正举着伞,伫立于雨中天空的淡淡虾青中。
他褪了威严的龙袍,只一身私访常服的打扮,高峻俊括,灵动飘逸,深邃如渊,在晚冬与早春之际的拂晓微明中,透透的冷,唤道:
“弦姒。”
弦姒一片空白,飞奔过去投入他怀抱。
伞扔了,函徵抱着她腾空转了数圈,长笑荡漾在冷雨中,谁还管衣裳湿不湿。
直他们都筋疲力尽,才停下来。他将她揉碎在怀里,如释重负地幸福地叹息,捧起她的脸便狠狠吻下去,比往昔最强的暴风雨还烈。
弦姒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颈迎合着,释放憋闷了太久的压力,亦在渴望着他。
“呜……”她泪失了禁,汩汩往外冒。
“你没死,你果然没死。非但没死,你还把那些事摆平了是吗?”
函徵将那些泪痕吻净,明知她的芳心是在他寸量铢称中用心计骗到的,还是忍不住动容,颤巍巍地揽着她,像揽着一颗易碎的珍宝。
“是的,我没死。”
她对他有感情的吧,一定有,否则她不会回来,一定不会关心他的安危。
“你真傻。”他擦拭着她脸上蜿蜒的冷雨,反复不止地喟叹,“……傻死了。”
明明已经将自由给她了。
她还敢回来,指望他第二次放她走吗?
弦姒埋在他宽阔如山的胸膛,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那沉甸甸的可靠安全感,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飞蛾扑火也认了。
一个被驯化的人,还谈什么自由?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是他的奴才,不单身份上,心灵更被彻底束缚住了。
他就把她禁锢起来吧!
“你没死,你骗了我。”
弦姒几乎泣不成声,感谢自己的睿智和聪明,即使戳破了他拙劣的掩饰。她一拳头一拳头地打他,发泄积压多时的怨火。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你想要我,就直说,我束手就擒为什么非要拐弯抹角地剜除我的一颗心出来?看着我像猫狗一样跑回来,乖乖寻主,卑微地说‘我爱你,非你不可’,你开心了!”
锁住她的身子不够,还非要锁住她的心。
函徵任打任骂,内心感情无法用字眼儿形容,他要她,必须要她的每一寸,包括她的心。
她不能有任何私密的空间,哪怕内心阴暗的角落。控制的枷锁必须缠住她的心和身,阎王爷来了都拖她不走。
他求谅:“打我吧。弦姒,你打我。”
打她,他舒服,她也舒服。
二人在雨中被淋个透湿。
来时的那条船被遣走了,镇抚司的御船已然靠岸。
这是一条乌篷画舫,通体沉黑桐油髹漆,低调朴素,除了质感好些,与普通客船别无两样。
船体却异常坚固,裹着一层抹布,乌黑油亮的木料生于海底深处,能敌得过大海的风浪。水舱是分隔设计,互相独立,即便一两个进水也不影响整艘船的航行。
最可怕的是船上那些装成脚夫镇抚司锦衣卫、东厂太监,个个武功卓越,在宫外,皇帝的安危是头等大事。
御船是事先准备好的,他特意来接她。从送她出宫开始,一切都经过提前缜密的谋虑,层层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至此,函徵已完成了整个宫廷政变的最后一遍——顺利接回弦姒,打道回宫。
乱臣伏诛,美妻在怀,归于圆满。
弦姒被他时而禁锢时而温情的手段哄得团团转,和姜道清一样,被对方快如鬼魅的打法迷了眼睛。
她和姜道清二人,一个做函徵感情上的敌手,一人做函徵政治上的敌手,皆是惨败。
他们本身都不笨,如果给他们长一点的时间,姜道清定能认清障眼法,分辨太后的假懿旨;弦姒也定能认清函徵看似温情脉脉的面目,内里是铢量寸度的城府祸心。
这并非一场感人至深的重逢戏码,一切皆是操纵术。
他想要她,她却不爱他,他只能用操纵术。
所谓操纵人心,底层逻辑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打一棍子给一甜枣,恩威并济。
先用绝对的威势立威,将她打入地狱,绝望时再给予希望。这样,她或喜或悲的情感便只能依赖他。
她被装入箱子里送走,是他爱护她,保护她,她内心惭愧,充满了怜悯与动容。
她又被告知若他战败,要用白绫自尽,她恨他的残忍,充满了紧张和恐慌。
她被囚在孤岛数日,精神消耗到极限,反抗的力量消失殆尽,疲惫,无论什么只判尽快得到一个结果。
绝望了数日,卫凛过来宣布他的死讯时,她彻底崩溃,被逼入绝境,精神和理智彻底成断了线的琴弦,死亡的威胁也达到了顶峰。
这时,却发现锦盒里不是要她性命的白绫,相反,还是一些银票和温情的关爱。
她的心一定碎了,碎了又被缝补起来,缝补起来又碎,完全消弭对他的仇恨,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无穷无尽难言的愧疚。
他再假装大方地给她选择,她自然会犹豫,人心都是肉长的,人都会念旧情。
面对不确定的孤独前程,她反而会怀念在牢笼里被束缚的感觉,爱、愧疚和安全感已完全压过了恨,新生与希望,像太阳一样重开之前的隔阂和龃龉。
他这时再恰到时机地“死而复生”。
被痛苦和希望掏空的她,宛若被洗脑的机械,经历了这么多波澜,思考能力完全被清除。
故人重逢,他以最好的姿态重新出现,她脆弱不堪,定然会不顾一切地扑回他怀里,死活都要和他在一起。
这是人性的弱点。
操控感情,非但不是模模糊糊凭猜的,反而是一场精确到极限的计算,和建筑图纸一样可以被量化。
身心的天罗地网之下,她被蛛丝缠得死死。跟他在一起,是唯一必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