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在外 蝴蝶,爱上
淮渚一带襟枕三州, 五湖之水融汇,长天远波, 放眼皆碧,是有名的陶都,盛产大闸蟹,风景迥异于法度森严的京城。
此地潮湿多雨,雾气弥漫,港口异常发达,商人络绎往来,乃天下财赋之都会。
人烟稠密,市肆繁盛,密密麻麻, 难以描摹之繁华,比之《清明上河图》之盛景也不遑多让, 光登记造册的人口就有四十万之数。
如果京城是王朝的头颅, 这里便是王朝的心脏,将血液泵向四肢百脉,日夜不休。
船舱内, 飕飕河风吹凉了肌肤, 弦姒掩了掩被子,愈发往函徵怀中躲去。函徵朦胧地阖了阖眼,将她制住,含糊地问:“又想要了吗。”
二人重逢后在船舱内累得筋疲力尽,都快死了, 这才刚睡了一个时辰,昏沉沉跟死了一样。窗棂半开半敞,河面寒风吹入, 才吹散了舱内旖旎之气,吹醒了弦姒。
未等弦姒回答,函徵已倾身覆上,含笑按住她,力气仿佛永远用不完。仅仅一个时辰的歇息,又让他生龙活虎神清气爽了。
弦姒却晓得自己体力已抵极限,如薄薄的纸片快要碎掉,忙不迭婉拒:“圣上误会了!臣妾只是感觉有点冷,没有别的意思。”
“哦?那朕有别的意思。”函徵两三声轻笑,不惮于承认对她的渴望。
弦姒半推半就,船舱狭窄,实在无路可逃,累到了极点还不能休息。沾了疲惫的眉眼愈加有种动人的风度,宛若一株遭受严霜袭击的梅花,风雪越烈,越是傲然艳丽。
推得多了,函徵尾音发飘,停住,恳然低语:“你一定要推开朕吗?朕很想你。”
弦姒的心像堆叠的纸牌架一样碎掉。
“……不会。”
终究抵不过,再来了一次。
事后,二人懒洋洋倚在一起,观着浩淼的河景。这样天荒地老地靠着,时间停止流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凭弦姒现在的状态,想离开他的怀抱也挤不出一丝一毫力气。他技术算好的,行事时也顾及她的感受,偏偏力道过大,让她消受不住,弦姒甚至怀疑自己被剪开了。
直到弦姒肚子饿得不行,肚子里一阵阵尴尬地叫,函徵才起身,自己清洗,也帮她清洗了,温声提议:“下船去用膳。”
他抚了下她的肚子:“你其实没有孕吧?”
谎言被戳破,弦姒面红,孕事确实是她对卫凛信口胡诌的,只为见到他。
“您要怪臣妾欺君之罪?”
她定定瞧着他。
“当然要。”他蹙眉,“害朕空欢喜一场。”
弦姒记得他说过可以不要孩子的,她子嗣艰难,他应该迁就些。
“臣妾撒这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只是为了及早见您。”
她也学会了卖弄自己的深情,定定拷问,“您这也舍得责罚臣妾?”
他不动容:“舍得,罚得还不轻。”
她道:“怎么罚,抛弃臣妾。”
“想得美。”
函徵想了想,窗棂缥缈着淮渚本地泥土的气息,道:“罚你带朕去吃碗蟹黄面吧,好香。”
……
弦姒重新穿上那套蓝色书生小郎君的衣裳,函徵轻轻漾动了下,道:“没别的衣裳?”
“臣妾出门匆匆只有这一套。”弦姒忙着系带,未理解他言外之意。
顿了顿,回头问:“不好看呀。”
“宸卿任何时候都好看。只是……”
他似有暗示,自顾自轻叹着,“朕身为男子,行至街头免不得与你牵手。你扮成个小郎君,若臣民百姓见了,还以为朕有某种癖好,伤了一世英名。”
原是为此!弦姒之前扮成男子为了避人耳目,与卫凛赶路,避免河匪打劫。而今函徵已至,有足够的能力庇护她,她可以恢复女儿装了。
“那您不和我牵手不就好了?”她笑说。
函徵气息一下子冷淡下来,警告道:“痴心妄想,你的手不可以离开朕。”
并立即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厘毫不分,以示严峻之意。手相连,也就是心相连。
“罢了,你穿就穿吧。”
他释然,左右他肯定要牵手的。
弦姒手头确实没有别的衣裳,想换回女儿装也是不行的。她捏着戏腔的兰花指,道:“臣妾且做一回祝英台,扮成男子上书院求学。”
函徵凝视她明媚活泼的样子,知自己歹毒的算计成功了,彻底的成功了……她冲他笑,依赖他,与他活泼逗趣,已经爱上了他。
他的心像安置了冰冷的炸药,怦怦悸然,紧张极了,动容不已。一切恢复了最开始最美好的样子,让人恍惚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兰花指:“那朕做马文才。”
“什么嘛,”弦姒顿时瘪住嘴,怪罪他不按常理出牌,“您为何不做梁山伯?”
“梁山伯吐血而死,与祝英台天人永隔,朕断不会和你沦落至此。朕愿做马文才,最终娶了祝英台,哪怕祝英台不情不愿,终究有的厮守,长年累月总能感化她的心。”
弦姒怎么觉得他说的不是祝英台呢。
“可祝英台最终还是逃了,化了蝶。”
“那朕就养一只蝴蝶。”
函徵口吻无关痛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弦姒知道不是玩笑,他一直这么奉行的。
她靠在他肩头,自己的三尺微命就像蝴蝶一样轻,蝴蝶一样被施舍着。
栖息在金丝笼中,逐渐适应金丝笼,爱上金丝笼,以金丝笼为家。再放归到无拘无束的野外,她既不适应也不喜欢。
蝴蝶,习惯了捕虫网,爱上了捕蝶人。
……
从船舱里出来,午牌已过去了很久很久,正是下午最繁华的时候。这处码头虽僻静,渐渐也有了行人。函徵不欲扰百姓,命卫凛将船开离,晚些时候再会。
他则单独和弦姒单独下船,身着简便低调的常服,去探访当地民俗民情。
郎情妾意,十指交握,都戴着遮雨遮雾的斗笠,步履迟迟,只似一对寻常的民间夫妻。
二人久在皇宫,惯来是等级森严,身份相隔,哪曾这样无拘无束过。
弦姒觉得他一下子跌落神坛,到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言语谈吐不自觉就轻松随意起来,不那么怕他了。
函徵亦暗暗惊喜,没想到民间走一遭有奇效,倒希望和她真做一对平民夫妻,远离那些政事斗争,相互携手扶持,共挽鹿车。
淮渚,隶属于浙省,卡在两省之交,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冯国山与姜氏勾结私吞的百万两白银,便是搜刮此地的民脂民膏。
函徵砍倒了大树,欲追回钱款,将残余的枝叶藤蔓料理干净,就不得不亲自看一看淮渚当地,好做到心中有数,不被底下官员堵塞耳目。
弦姒对政事寥寥无感,她食不下咽好几天了,内外都虚,只想尽情品味美食。
观函徵,穿半旧的石青窄袖衫,袖口束紧,满目风棱,骨如精铁,身体高峻挺拔,平民装束,但放在常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挑。
不愧是同一师门出来的师兄弟,他和卫凛身高既相似,武艺也差相仿佛,肤色比卫凛略白。
他若不做皇帝,做锦衣卫必定也是出色的,自带淬寒的杀意,每一寸薄肌绷着致密而残酷的力量,靠近他空气都凉了一截。
弦姒以为他会扮成书生,比起书生,他的本色更像武人,给人以刚硬的安全感。
也是……皇帝若手无缚鸡之力微服私访,不是把脖子洗白了,白白等人刺杀吗?
函徵有这样窄腰沉雄的力量,即便孤身一人,刺杀他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暗处,自时时刻刻埋伏着暗卫。
弦姒身形瘦削柔弱,从前做宫女时算高挑的,跟他一比显得小鸟依人。
函徵清劲有型的手一握住她,她就好像被重重锁住了。他动用更桎梏的手段,诸如揽她的肩扣她的腰时,她完全动弹不得。这既带来禁锢与窒息,也带来滔天的安全感。
漂泊无依提心吊胆的滋味,她已饱尝,宁愿献祭自由呆在强者身畔,也不愿单独面对人世间的滚滚风险。
“弦姒矮得恰到好处。”函徵目光盘落在她头顶,认真地道。
“嗯?”弦姒懵懂仰头,没反应过来。
雨风吹过,斗笠的青纱恰好被吹开了。
她一仰头,他有意垂头,两片唇正好贴住。
“唔……”弦姒急切叫了声,后退两步,捂住嘴巴,“您怎么在外面也这样?”
他笑笑,似极平淡。
“甜吗?”
吻后他总喜欢这样问。
弦姒抿抿唇,有雨丝的潮,也有一丝甜。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挑眉。
“要再试试。”弦姒冷不丁的,踮起脚尖重新吻了他一下。
函徵瞳孔凝滞放大,猝然被钉住。
她一个主动的吻,比他施予多少个被动的吻都甜。
“你……”他难得的失语了,说不出话来,只有长笑回荡在雨中。
那刹那,为她死也值了。
两人蹉跎够了,才拖拖沓沓地往前走。
函徵与卫凛本色皆是武人,不同的是函徵更攻于心计,静水流深,懂得示弱操控别人。譬如此刻,他在酒楼前缓滞不前,柔声道:“忽然想起出门没带钱,阿姒。”
弦姒哑然,堂堂皇帝。
她缓缓转过头,道:“您的意思是我请?”
他安静地颔首,没有半分愧疚,长睫翕动:“可以吗,不然叫卫凛过来会钞。”
弦姒真的没办法了。他这副软糯糯甜冷的样子,戳在她心上,有什么不能答应他呢。堂堂皇帝,也需要依赖她。好在前些日她将他给的银票全兑换了,钱包鼓鼓。
她刚要摸银两,想起他这些日对自己的百般刁难,冷笑两声,学着他的样子:“请您吃酒楼是可以的,但怎么报答我呢,函公子?”
函徵对这等大逆不道的称谓格外新鲜,“我被你拐到这里,逃也逃不掉了,便任你处置。不过抛弃我是不可以的,我会反击。”
私访在外,他弃了独尊的“朕”的称谓。
弦姒亦有种新鲜的体验,一本正经地道:“我要买一处别院,将您关进去,切断您今生所有与外人的交游过从,毕生见到的仅我一个。”
这话正是当日他把她装进箱里时,威胁恐吓她的话,她原封不动地奉还。
“自当奉陪到底,只要你别先认输。”函徵好整以暇,有恃无恐。
想起之前,她曾与宋太医暧然牵扯。她放着他这枕边人不关心,巴巴去关心一个太医,还说什么撤掉悬丝诊脉,要宋建章当面会诊。
他醋意翻滚。送她去湖心岛是要她反思的,之后他要检查。瞧她这生龙活虎的游戏模样,浑然没自省一点。
“走了。”
弦姒拽着他的手进入酒楼。
函徵漫不经心跟在后,阴沉沉的,对周遭所有男性都有了微弱的敌意。
宫外果然不安全,她的目光随时可以落在任一外男的脸上。
还是尽快回宫吧,回宫再收拾她。
弦姒正往前走,忽尔幕篱上的白纱落下,遮挡了视线,是函徵做的。
他合理地解释道:“这地方湿气重,最好还是蒙着点吧,免得起疹子。”
他们是京城人,会水土不服。
弦姒闻此,只好任由白纱遮挡视线,心里感觉怪怪的。
他真的那么单纯好心吗?
思索间,酒楼的茶博士已满脸堆笑迎上来,观二人虽身着朴素,气度不凡,仪表高迈,大有种凛然的贵气,茶博士多了三分敬畏,招呼道:“客官,大堂还是雅间?”
弦姒挥手点了雅间,直上二楼。
淮渚一带菜品是淮扬菜,刚好是他们喜吃的口味。招牌蟹黄面端上来,满满的褐黄蟹汤汁,令人直流口水。弦姒点了满满一桌子,大快朵颐。
比起单纯的吃面,函徵与她一起吃面更幸福。一多半的用膳时间,他一直在看她。
靠窗的位置,濛濛雨丝洇湿了木,空气异常清新,雨雾弥漫,诗情画意。
用膳之后,弦姒在街头闲闲逛了会儿,才随函徵回到大船。
函徵另有政事要办,叫弦姒独自在船上歇息。经过此番波澜,二人都对分别异常敏感,弦姒担忧地道:“您不会故意给我逃跑的机会吧?”
函徵半真半假地道:“你尽管可以试试,若玩逃追游戏的话,定然奉陪。”
弦姒不以为然:“淮渚这么大,人员密集,你真能找到我?”
“天涯海角都能找到。”
函徵平平静静掠过一丝笑影:“若连你都控制不住,朕也不必当皇帝了。”
他俯身吻了吻她额,柔软得不设防:“乖,睡一觉,昨晚累坏了。睡醒了朕就回来了,朕保证。不准跑,你会后悔的。”
“知道了。”
肚子里饱饱的蟹黄面,弦姒犯饿晕,也确实困了。懒洋洋躺在船舱绵绵的榻上,函徵为她盖上了被子,动作仿佛幽暗温柔的水。
弦姒阖上双目,身畔始终裹着他的气息,窝成一小团,睡得很安心。
不睡则已,一睡惊人,这些日来精神与躯体的压力沉沉压向她,让她堕入睡眠无尽的深渊中,几度挣扎都醒不过来。
浑浑噩噩再睁开眼时,是黄昏了。
弦姒猝然坐起,昏暗的室内飘飘悠悠,打开窗棂,扑面的河风清寒,大船已经起航了。
舱内静谧无人,唯余细微的波涛碎响。
弦姒推开舱门来到甲板上,寒冽的风立时将她的困意驱散。头顶繁星亮得灼眼睛,星影斑驳,天地之间唯有一艘船在黑暗中航行。
“醒了。”
函徵临风,袍带猎猎作响。
他果然信守承诺,在她醒来之前归来。
弦姒茫然眺了眺幽暗肃杀的河面,道:“您要带我去哪儿,回京吗?”
“你呢,”他反问,“心甘情愿和朕回京吗?”
弦姒垂首淡淡,是否心甘情愿有什么所谓,硬要问的话,答案“是”,一路走来他和她的关系早不仅仅是爱情那么简单了。
“即便不愿,您也不会放我下去,我会白白吃更多苦头,我才没那么傻。”
“聪明人。”
函徵称赞了句,“确实是在回京的路上。”
“您的事办完了?”
“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回宫料理。”
弦姒不由得问起京中情况,原来自从姜道清被擒后,姜家如大厦倾颓,家中子弟、涉事官员全部入了大狱,外戚的毒瘤终于被剜掉。毒瘤长久盘踞,百废待兴,朝廷官位空缺,事情千头万绪,函徵应该很着急回宫。
回皇宫,对弦姒来说又悲又喜。
她道:“圣上这些日辛苦了。”
“过来。”函徵道。
弦姒来到他身畔,被他一把拽入怀里。月光清寒,沉沉夜色挡住了他半张脸,黑暗将他们包裹。夜风簌簌,裹挟着潮湿和寒凉,盛满了长袖。船在航行,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若即若离,在一轮大得吓人的月亮上,浪花舔舐着船壁。
接触到他健硕的胸膛和体温,弦姒绷紧身体,这是多年来面对他的一个下意识反应。
函徵冷冷剐着她的鬓,寒风中回荡着:“回宫之前,朕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弦姒略微不愿,怕又类似于湖心岛的地方。
灯火杳然,黑的像泼了墨。
长久困在巍峨深邃的紫禁城中,哪曾被河风吹透。
函徵缓缓靠近,给了她充足躲开的时间,弦姒却因走神没躲。
函徵遂心无愧疚地行杀生之举,先是给她漫长而坚定的拥抱,软化她的戒备心,使她进入状态。随即,捧起她目光盈盈一捧清水的脸。
这时弦姒感受到了危机,却太晚了。函徵左臂扣住她后脑勺,锁死后颈,右手掐住她前颈,如雷霆之势地吻下来。
弦姒被困在一小狭区域,根本躲不开,把骨头缝的力量挤出来了都推不开。阖上眼睛,是他强势的动作;睁眼眼睛,是他柔和而明亮的眼。
“呼,呼……”弦姒猫着腰。
他怎能随时随地做这种事?
函徵擦了擦被她沾染的唇脂,好整以暇伫立在旁,“至于?又不是要你命。”
“您就是要了我的命!”弦姒恨恨强调,哪有这样用吻折磨人的。
函徵奚落,懒得争辩,左右好处已到手。
他揽着她回到内舱,免得柔弱的她染了风寒。弦姒见暗处凛然的全是侍从,方才那一幕定然也被看到了,不由得面红耳赤。
“圣上,您在外面,莫要随时随地亲臣妾可好?”
她半是叮嘱半是恳求。
“不好。”
越往北走,空气越干燥,水流也变得湍急刚硬,不似淮渚一带阴湿柔婉。
天亮时,船再次靠了岸,听周遭景色和百姓口音,俨然已到了京畿附近。
紫禁城近在眼前了,弦姒却没直接被带到紫禁城去。
上岸后,又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曲曲折折,绕过街衢、乡镇、村庄,直直来到了荒郊野岭。弦姒坐在马车中,眼见着景色越来越萧瑟,对皇帝的恐惧又重新浮上来。
他不会是想找个地方灭口吧?凭他,赐死人何必大费周章,丢进河里喂鱼也就是了。而且昨晚他还吻她,感情还好好的。
弦姒心里胡乱猜想,函徵的手沉甸甸搭在她肩头,“别胡思乱想。”
马车又往前行进了约莫十里,弦姒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起来——这里,竟好似是柳家村,她的家,村口一处被拴牛绳磨坏的石碑还在,幼年她还在大槐树下捡过槐花充饥。
皇宫在民间采选良家子,充为宫女,那一年她还小小的。舅舅舅妈不愿让亲生女儿入宫为奴受苦,又贪恋采选所赐巨额银两,便将她这小累赘送入了宫。
“这里……”弦姒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函徵扬了下手,马车停下,口吻庄重:“三年前,你的舅舅舅母商途折戟,赔光家产,亲生女儿也被赶回娘家,如今一家窝在村尽头一处草房里,靠打山货为生。卿而今贵为皇妃,马上还会是……可算满载荣耀,锦衣而归,雪尽当年耻辱,还要见他们吗?”
弦姒遥想起当年在舅舅舅母家过苦日子,挨打挨骂,食不果腹,后来入宫过得再苦也没赵家村哭。
她眼圈泛红,恨意翻涌,“不,我才不要回到过去。先考先妣死后,他们吃绝户,不情不愿养了我几年,根本不算亲情。从他们把我卖了那一刻起,就彻底恩断义绝了。我……”
函徵不等她情绪崩溃,便扣住她腰牢牢按在怀里,如渊深如岳宽的怀抱,以温暖隔绝往昔苦痛,拂净了泪水:“别怕,朕在。”
弦姒伏在他衣襟深处,眼角泪濡。
缓缓的,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内心深处,鲜为人知的霉暗角落似乎被烛亮了。
其实柳家村还有一处遗迹可供停留——姑且称为遗迹,因为房子的主人在高中进士后就搬走了——柳生的家。柳家是邻居,和弦姒住得很近,一度还有过婚姻之约。
函徵是绝对不会让她忆起柳生的。
马车继续行进。
再停下来时,荒凉的景色更胜一筹,野草已有半人高了,蜜蜂野蝶翩飞,横七竖八埋着坟包,风雨侵蚀,破败不堪,白骨展露,浑然是个乱葬岗。
即便是白天,熏天的晦气也让人望而却步,到了夜里必定磷火飘飘。
帝王微服驾临,山间被提前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
弦姒忍不住靠他身畔近些,荒野孤坟的,着实瘆得慌。
“臣妾求您回去。”她真的过意不去了,圣驾焉能屈至这种地方。
函徵却摇摇头:“朕既是天子,阳气充沛,也是男人,你的丈夫,不必怕。”
他冷冽端正的手,骨线灵力流畅,有种出奇的镇定人心的作用。
弦姒忧郁道:“这是什么地方,谁的坟。”
“你父母的。”函徵抱了抱她,道,“你嫁给朕,总得告禀父母。朕知你那黑心肝的舅舅舅母并非你的亲人,今日便陪你祭祀亲生父母的坟。事隔经年,朕命刑部仵作去查,费了周章才探知你父母埋骨之所。亲自看他们一眼,卿可心安矣。”
弦姒怔怔眨眨眼睛,千万言语堵塞在心口,只觉喉头哽得厉害。
卫凛适时从马车车厢中捧来鲜花和祭品,函徵亲自接了,一手牵着她:“走吧,上山。”
徒步上山,方显崇敬。
弦姒眼角闪现着微亮的泪痕,身体被一阵阵剧烈的情感刺穿。
“函徵。”
她忽然直言不讳地呼唤帝王大名。
函徵停滞,回过头来。
“你已经得到了我,何必做到这般?”她嗓子酸哽快要裂开。
函徵默了默,他确实不是无底线的善男信女,赶路数个时辰巴巴祭祀白骨,不图钱不图色不图权,为了抹平她什么所谓的童年创伤。
他知道她看重这些虚无的东西,做到了,她会感动,会把一颗心都献给他,供他囚禁。所以,他去做了。
囚住一个人的身体用什么?用宫墙,用侍卫,用暴力,用绳和锁。
囚住一个人的心用什么?用名分,用爱,用谅解,用牺牲。
一个玩的是强硬手段,一个玩的是人心弱点,这是两种完全两个不同的玩法,恰如左眼和右眼,须双管齐下,没有哪个更重要之分。
当他将这两套玩法施加在一个人身上时,那个人想不沦陷都难。
函徵托住踉跄的她,还是那句大公无私的话:“弦姒,朕希望你漫漫余生活得快乐,而非行尸走肉。”
意思是,即便这是一场带有强制性质的爱,也希望让她找到意义。并且,他永不会让她看到他别有用心的阴暗面。
祭拜乱葬岗,是他精心安排的一场心理陷阱。
弦姒招架不住,真的招架不住。
函徵这种男人,他存心让谁爱上,谁必定跑不掉。
弦姒蒙着水濛濛的雾,道:“你带我去。”
“我带你去。”函徵试探着一步步牵住她的手,越过那些嶙峋的台阶。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尸骨难寻,若非刑部经验老道的仵作,便是人皇的函徵也无法做到给她一场祭祀仪式。
可以注意到,函徵今日穿了玄黑素袍,全无纹饰,黑得像渊潭一样,本身就带有肃穆色彩。虽荒山僻岭,如身处庙堂一样庄重。
弦姒无法拒绝他这样又强又重的深情,不单她,天底下任一女子都拒绝不了。
人君亲自祭祀,何等开天辟地的荣光。
他就这么陪她来了,简简单单,低调寻常,连一丝做作的气息都没有。
弦姒五味杂陈翻涌,莫知滋味。
拐过弯,一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坟丘赫然临于眼前,树荫掩映,幽静宁和,是处长眠之所,和乱葬岗的肮脏肃杀迥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