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回宫 圣上,有您
弦姒被摄了魂一般, 颤颤瘫在坟包前,瞧着牌位上的字, 心软得一塌糊涂,唇角抽搐。
“爹,娘……”
她跪下叩首,有泪如倾,此生没想过还能见到他们。
函徵身为人主,不便下跪,便静静将盛开的鲜花和祭品放于墓碑前。
他将所有情绪都交给她,给她足够和父母独处的空间,伫立在旁,悄无声迹。
他陪着她。哀悼之情, 弥漫林间。
淡淡的花香,弥漫在树影披拂之间。角落处屏息潜伏的小蜘蛛, 仿佛也刻意放轻了脚步。
扫帚提前准备好了, 弦姒亲扫墓,插了三支香。坟包修建得整洁坚固,铺满砖石。
函徵注视着她又悲又喜的面容, 不能告诉她, 那二人死了那么多年,根本找不到尸骨。仵作为了复命,硬着头皮说这两副尸骨是宸妃的父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照不宣地相信了。
尸骨究竟是不是她父母的不重要, 说它们是,它们就是。人死不能复生,她需要的是一个情绪出口, 他需要的是一个操纵她情感的工具,达到目的便好了。
“弦姒,莫过度伤怀损了身子。”
良久良久,函徵在她父母坟前揽起她,担起温情款款丈夫的角色,神色亦是哀伤。
弦姒过于激动,哭得柔颤似水,不自觉靠在他肩头。孤哀之中,他是唯一的依靠。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确实不是孤身一人了,还靠在了九五之尊的肩头上,活得很好,九泉之下的父母可以瞑目了。
“圣上,臣妾求您年年清明派人来此坟前烧祭一二,使他们不做孤魂野鬼,泉下安宁。”
弦姒猩红着眼乞求,知自己一旦回宫再无出宫之日,父母坟前落灰,无人清扫。
“朕既然为他们立冢,不用你说,年年岁岁也会派人扫墓,你可以安心。”函徵庄重许诺。
弦姒得到莫大慰藉,抽噎声渐渐平息了,良久,望着荒凉的原野,被寒风吹得染凉,胸襟打开,终于对往昔释怀了。
枷锁易断,恩情难偿。凭他对她的这点好,她一辈子也报不尽。恩情是最柔软的枷锁,也是最难缠的枷锁,有墙的牢笼固然可以得脱,人情如何还清呢?
函徵静静在她身后,衣裾飞扬。
他想要她还的人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爱。他纡尊降贵做这些,只为让她一辈子死心塌地。
她的心在渐渐被腐蚀,但还不够,还有一部分独立的自主意志。
他的目的是杀死她所有自主意志。
这或许听起来有些残忍,但实际操作起来,他的手段是很温和的。攻心的事不能急,讲究的都是循序渐进。溺水之人很痛苦,但若适应了水下,长出鱼一样的腮,还会觉得痛苦吗?她也会适应的,以后也会感受不到痛苦的。
山里晦气重,西风寒,死骨多,弦姒这样柔弱的身子不宜过多停留。
“回去吧。”
半晌,函徵擦干她的泪,将她缓缓往山下带,节奏放得很慢。
弦姒不断回头往后看,仍然在缅怀过去,脚步久久踌躇。
函徵掌心利索而冷酷地遮住她的眼睛,切断她与过去的联系。
“人不可能永远留在过去,与过去告别,才能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温凉的气息拂在了她耳廓上,循循善诱,心平气和,“好了,都过去了。他们的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了,今后你呆在朕身畔活得好好的,他们才能欣慰。”
他的口吻比潺潺流淌的山泉更柔,具有疗愈的神奇效果,是心灵上妙手回春的郎中。
弦姒一袭孤立无援的哀痛,被他稳稳接住,顺着他,注入了新生的底气。
她柔婉地踌躇着,似乎不好意思消受他这番好心,左右为难之下,犹豫许久,才出口:
“圣上,有您在真好。”
函徵一瞬间被缱绻地击中了。
他眼色暗了暗,瞥着她眼角水晶似的泪花,竟然莫名燃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欲,恨不得此刻在床榻上才好。
他咽了咽喉咙,深知这念头太肮脏混账,吸两口山间清凉的空气,才将这股欲压下去。
他……是个男人,其实远没那么高尚,故弄玄虚只为了榻上那些事,把她的心五花大绑地束死。
她听话就行,别感谢他,会让他愧疚的。
“不要说这些,朕与你不分彼此。”
不要谢他,不要对他示弱,不要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否则他真的受不了。
在她父母坟前对她做那种事,他的计划就越轨了。
他懂她的苦,她的伤,她的情,无论过往的伤痛是谁造成的,他永远愿意做那个兜底的人,让她在孤独无助时有依靠的肩膀。
“你心里的任何伤痛都可以和朕说,只要朕能做到,一定会为你弥补。朕与你不分彼此,希望你既把朕当夫家人,又当娘家人,朕没有秘密,也不希望你有秘密。”
他的抚慰伴随着吻如雨滴落下,“如果枕畔人都做不到亲密无间,世上谁有能是我们的支柱呢?”
弦姒溺在幸福的浩瀚海洋中,情愿溺死,不想离开。
“带臣妾走吧。”
最终弦姒的唇微微肿红,决然地说。
“一辈子也不要放过我。”
她狠得自己给自己下诅咒。
“朕满足你。”
函徵一把将哭到腿软的她抄横抱起,她那么腿软,大抵走不了山路。
怀里的弦姒很温顺,不是往日那种无力与他交锋的被迫温顺,而是主动的依赖。
她的手臂攀住了他的肩颈,紧紧的,埋在其中,作为遮风挡雨的心墙。
函徵见此,心情愉悦痛快。
这次,他真的做到她心里去了。
看来,他对她一浪接一浪的心理攻势,确实起了效果。
对于函徵来说,两具野骨,一座野冢,就很大程度攫取了她的心,一桩无本万利的买卖。
“谢谢您。”弦姒指尖残余着菊花的香气,似乎缭绕着祖先的魂灵。
她口吻从未有过的真诚,一遍遍地说。
函徵吻吻她的颊,以及颊的泪痕:
“都说了,不要谢朕。”
弦姒一直以为他是感情上的暴君,真没想到他能为她做到这般。他真的给了她最想要的礼物,她自己甚至都没奢求过。
从恩情的角度,她真的离不开他了。
帝妃的一双身影,缓缓消失在幽邃清旷的林野中,逐渐被垂坠的枝蔓所掩盖。
到了马车上,弦姒破天荒打开话匣子,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音色娓娓,事无巨细。
或许因为长久以来缺少倾诉对象,她真的按他所言,完全将他当成了知心人,毫无保留。
赵家村村口大槐树下的槐花很甜,可以充饥……
邻居王婶是个寡居的女人,她被舅母打时,常常躲到她家里……
村口唯一一个私塾先生,竟然说《论语》不是孔夫子写的……
两个常年做生意富得流油的亲兄弟,竟然为一袋米大打出手……
入宫之前,她还在想,以后嫁个什么样的郎君呢……
她靠在他肩头,时笑时哭,时而又是无尽的辛酸,时而又想搂着他,吻着他。
……
旅程彻底结束了。
回归御船,沿河进京。
九重宫阙依旧法度森严,长方形的重檐歇山顶层叠掩映,犹如黄琉璃的海,君权父权神权三权集于一处,至高无上的天家气象,王者风度。
雄伟的殿基,龙凤汉白玉石杆,满砌白釉的水墨青砖,苑囿池台,玉阶彤庭。背倚巍峨敦厚的万寿山,肃穆高傲地托举着整个皇宫。
青蓝的天空上飞过一群群彩羽仙鹤,一片宁静祥和,宫变的血腥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了。
君父回宫,如昭阳日影,普照天下。
大殿华丽的金锁窗,珠光曜九重,足以耸万国之瞻矣。
弦姒从此紫宸深锁,禁庭春深,再无踏出宫门的一日。
她回到了自己的毓德宫。
锦书、春儿、品儿等人在宫里翘首已久,见弦姒终于平安归来,立即上前跪拜,忍不住热泪盈眶:“久别娘娘,望断宫墙!今朝终得重见娘娘,奴婢等喜极涕零!”
虽是奴婢,老在一起相处也如亲人一般了。
弦姒和她们寒暄了好一会儿。
西二街的乾清宫和毓德宫依旧,寿康宫却空了。据说太后娘娘自请出宫,今生长伴青灯古佛。
斯人到底是真礼佛,还是被圈禁起来了,不得而知。只知太后娘娘在佛寺中绝食,没多久就病逝了,死时人都干瘪了。
宫里的手段肮脏,不给太后送吃的,太后几天就得死,最后还说成太后绝食,把自身摘得干干净净。比起千刀万剐的姜道清,太后死得已经算便宜的了。
皇后依旧住在坤宁宫中,姜氏满门抄斩,她是唯一一个没被牵连的,甚至得了个“大义灭亲”名声,被誉为贤后。
宫变最凶险之时,是皇后伪造了太后娘娘的懿旨,骗了父亲姜道清,才致使姜门覆灭。她始终认为父亲和姑母不该造反,为了函徵,她可以大义灭亲。
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
好,那她就倒戈向夫家。
闻圣驾回宫,皇后自是欢喜万分,赶着迎接。她不求比肩宸妃的恩宠,这次立了大功,圣上总该回头看她一眼。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当日是这样和她说的,她记在心里。
至乾清宫,通报的太监却道:“皇后娘娘请恕罪,圣上宸驾方回宫,舟车劳顿,一概不见客。娘娘若有心送茶点,晚些时候再来。”
皇后手中的茶点慢慢凉掉。
他对她的冷淡,似乎一如既往。
“原是这样,那本宫先退下。”
片刻,她只能这么说。
心中,好生恹恹不乐。
隐约觉得,她即便大义灭亲帮皇帝,他们的关系也和从前没什么分别,他只是利用她。
……
太后的外戚势力被铲除后,宫中太平了许多。满朝文武皆是天子臣,为天子谋,再无一异心者。
日子一日日过着,弦姒结束了流亡岁月,重归宫闱正常秩序的生活。
毓德宫还是老样子,华丽精美却寸步难行,由帝王全眼线监视。旁的嫔妃至少拥有自由,她却常年禁足状态,一言一行逐日上报,活在严丝合缝的圈套里,无比劳累。
函徵好虽好,老这样对她,仿佛她是雀鸟。
弦姒本以为出宫一趟,她和他也算患难与共了,他该放下戒心了。
然而,禁锢没有松懈只有加强,乃至于他直接撂下了“无口谕不得踏出宫门”的口谕。
从前她还能自欺欺人说他在乎她、怕太后一党伤害她才这样做的,现在太后一党烟消云散,还有什么借口?
她可能真的是他手心的一只雀鸟吧。
弦姒懒懒躺在方寸之地,宫阙深深,触及不到阳光。最悲哀的是她被囚住的不仅是人,更是心,她不止一次对他动心过,可笑的是,这次也是她主动放弃自由,回到他身边的。
虽然烦恼,现状改变不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马上开春,弦姒的生辰渐渐逼近。
她从小颠沛流离,自己也不知道确切生辰,所谓生辰,是她第一次入宫的日子。
这个日子对她意义不大,苦难的开始;对函徵而言,却是他开始得到她的日子,意义匪浅。
与其说给她庆祝生辰,莫说他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这次生辰要盛大地过,从宫外到宫内,皇帝一直在送礼物。
一部分礼物,诸如在祭拜父母,她已经得到了,并且很喜欢。
另一部分礼物在准备中,比如西苑建起的瑰丽的观宸阁,高逾百尺,手可摘星,从她第一次侍寝时就开始修建,修了多年,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竣工。
最后最重要的那部分礼物,却好像是遣散后宫,捧她到……弦姒不敢说。
红烛灯影下,函徵抱着她在膝上,覆着她的手剪灯花,一边闲闲道:“秀女三日后出宫,礼部已然安排妥当。朕放她们出宫,自行匹配婚嫁,恩赐银两布匹,对外只说她们当入宫做女官。”
他废黜后宫,决意只要她。
经过姜氏一案,他收回兵马司和四镇边军,乾纲独握,再无人能左右他的皇权。
废黜后妃的事,虽朝中诸多老臣以他无子为由极力反对,圣意终究不可转圜。
“所有秀女吗?”
“是。”
“圣上也真……果断。”其实她想说后悔来着,以后他腻了她就知道了,男人哪有不沾腥的,何况他这么一个对那事需求凶猛的人。
函徵眯了下眼,察觉到她似乎对他没有独一的占有欲,不大愉悦,道:“也不全是为你。”
弦姒道:“怎么讲?”
函徵道:“当初选秀女,只有意选冯妙君进来,好拔出冯家徇私舞弊之事,顺带牵连外戚姜氏。为了掩人耳目,才选了许多其他秀女做陪。”
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想要后宫。
弦姒承认他很深情,很值得爱,她内心深处也爱他,但独独受不了他病态到可怕的控制欲,溺水般丝毫不给她呼吸余地的桎梏。他若像对待正常人那样对她,该有多完美。
她忍不住将心里话和他直说了,希望他能迁就一二,至少给她一些独处空间。
“臣妾现在被您的条条框框勒住脖子,很难受。”
函徵却只浮起一丝微笑,若无其事地摇头,长期以来巧妙模仿的温柔表情褪去,只剩冷淡:“不可以。你要去哪里,别处有什么好看?”
弦姒就知他不会妥协,所谓做她的“知心人”都是假的,争辩道:“至少是御花园,藏书阁一类的地方,臣妾每日蜗在寝宫真的很闷。”
“朕可以带你去,你只需叫宫人提前与朕报备一声,无论多忙,朕都会抽出身。”
“臣妾要的不是您的陪伴,是自己……”
“你不需要朕的陪伴?”
他拷视着,语气逐渐严峻起来,一只清健的手掐住她的脖颈,“那你想要谁的陪伴?”
弦姒窒感更浓,无言以对。
“朕将天下好物都给你,废黜后宫也为你,你却想逃离朕。”他语气软下来,黏糊糊抱着她,口吻异常凄凉,“留下吧。”
弦姒知趣地闭嘴不谈了。
帝王起驾后,春儿私下询问弦姒流落在外的遭遇,有没有吃苦,弦姒用“还好”两字概括,个中悲欢离合,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春儿天真地道:“圣上心中有您,您心中也有圣上,两情相悦,堪称世间完美。”
弦姒颔首:“是两情相悦。”
否则两情不悦,真不敢想象日子有多难过,比现在还得痛苦一百倍。
过了会儿,太医照例过来请平安脉,帮弦姒调理身子,以求尽快怀上龙嗣。
青纱幕层层遮挡,依旧悬丝诊脉,弦姒看不大清那人,但从身形判断绝不是宋太医。
那人开口,嗓音陌生:“微臣陈芝参见宸妃娘娘。”
弦姒问道:“宋太医呢?”
陈芝答道:“回宸妃娘娘,太医院调动,宋太医去侍奉其他太妃了。”
弦姒心头恼火,宋太医忽遭贬谪,定是那位的手笔。那位之前吃宋建章的邪醋,手指一动,便将其秘而不宣地调开了。独揽大权的帝王,如斯霸道。
“诊脉吧。”
她不能多说,否则这位新来的陈太医也得遭灭顶之灾。
陈芝对弦姒的诊断大抵和宋建章相同,元阴不足,宫寒久积,往后很难有孩儿。弦姒黯然了瞬,早有心理准备。
陈太医走后,春儿为弦姒解开诊脉的金丝,摸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道:“娘娘,您出了这么多冷汗,是忧伤龙嗣吗?”
弦姒摇头,提心吊胆,却不是为龙嗣,而是怕哪个眼神哪句话不对,又叫多疑的帝王吃醋猜忌。
等了两个时辰,等探子传讯给帝王,帝王无异动后,弦姒才放下心来。
……
弦姒回宫五日,才去觐见皇后娘娘。
按理说皇后是正妻,她是妾,二人素无龃龉,弦姒一回宫该立即拜见的。
但此番谋反的姜家正是皇后的母家,皇后成了罪臣之女,处于漩涡的中间,身份敏感,颇多忌讳,令人避而远之。
弦姒顶着宠妃的身份,不好在皇后面前炫耀,也不清楚函徵对皇后的处置,怕一旦站错队给自己惹麻烦。
她犹如皇帝手中的木偶,无形的傀儡线缠在四肢,行踪时时刻刻被皇帝操控。拜见皇后,皇帝叫她去,她才能去。
第五日,内侍过来通传弦姒:“宸妃娘娘,圣上允许您在御花园和藏书阁走动,一日一次,除此之外,望您莫要涉足。”
这两个地方都是离他的乾清宫十分近的,他的掌控欲如此之病入膏肓,宫闱之内稍离他远一点都不行。
弦姒见好就收,她的抗议还是起了效果的,起码他稍微让了一步。
弦姒准备去坤宁宫觐见皇后,在御花园,却与皇后不期而遇。
皇后形容枯槁,和当日的冯嫔一样无精打采,目光颓废,落寞消瘦。与御花园精心修剪的冬日花木相比,皇后浑似被吸干精气的僵尸。
“宸妃,是你。”
姜氏见了她,愣了半天,还以为看错了。在夺宫之变前,宸妃神秘消失了。
弦姒矮身标准地行礼,道:“皇后娘娘安,别来无恙,正是臣妾。”
“你……居然回来了。”
姜氏显而易见的惊讶,五味杂陈,一时口舌讷讷。
本以为宸妃被太后杀了,或者混乱中自行逃走了,而今斯人竟毫发无损地重返宫廷,没事人一样,亦没受什么怪罪,看来一开始根本是圣上安排她走的。
圣上竟为宸妃做到这份上,滴水不漏,送她避险,远离刀光剑影的纷争。
相比之下,圣上非但不顾念自己的安危,还将自己牵扯进来,利用剥削殆尽,当真是区别对待。
一时间,姜氏的心跌入深深的醋中,神色愈加落寞憔悴了。宸妃的命好成这样,出身微寒,一介洒扫打扇的宫女,却得了天底下最有权势男人的钟情,专属的庇护……姜氏心中好生羡慕。
姜氏眼角湿湿的,再也维持不住皇后的庄严与端贤。
为了君上,她牺牲了整个族人,却还是没得到君上的爱。
皇后与弦姒在御花园相对伫立,相对沉默。冬末万物萧瑟,一片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滑成弧线,发出静谧的剐蹭声,很快被洒扫的宫人收拾干净。
“你真的回来了。”皇后自言自语,怅然若失,“他对你真好啊。”
弦姒抿抿唇,无话可说。
弦姒回宫并不是什么秘密,底下奴才都知道,内务局都屁颠屁颠送了好几次东西了。
近几日她被看得紧紧的,纯属皇帝个人病态的私癖,并非为了正经的保密或安全目的。现在皇宫里里外外都被肃清,皇帝只手遮天,还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十日了,姜氏竟然还不知道她回来了,可见姜氏耳目堵塞之严重。姜氏作为此番大义灭亲的功臣,明面上被宽恕,留得后位,实际上皇帝对她的态度并不积极。
“皇后娘娘,臣妾陪您走走吧。”
弦姒与此人素无过节,不愿为难,此时妻妾相见就像老朋友一样。
太后曾想擒住弦姒威胁皇帝,姜氏不赞成,暗中保护。论起来,姜氏还是弦姒的恩人。
妻妾二人在御花园中漫无目的地闲逛,姜氏与弦姒象征性寒暄了两句,便沉浸在自己的哀愁之中,脚步迟钝绵缓。
良久,姜氏叹道:“原来圣上这几日不肯见本宫,一直在你那里。”
弦姒默认了,清橘一般温静。
“臣妾有罪。”
“不是你的罪。”
姜氏苦笑了下,“……是本宫太傻,太无趣,未能取悦君心。”
今晨,姜氏亲眼看到后宫新进嫔妃打着包袱,垂头丧气,依次离开皇宫。
遣散后宫,他不是说说的。
他的心里只有宸妃一个,为了宸妃可以废黜整个后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饮。
姜氏也是后宫的一员,被忌讳的罪族之女,早晚也会受到驱逐,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弦姒沉声道:“娘娘,人世间很多事情不能钻牛角尖,退一步海阔天空。”
函徵虽然“深情”,并非可以托付的良人。爱上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值得吗?她曾经也是这样,结果转手就被嫁给了旁人。男人惯来是薄情的物种,何况帝王家。
“你这样劝本宫,是因为你没到本宫山穷水尽的地步。”
皇后声音如斫坏的破琴,藏着深深的悲哀,“除了取悦君心,本宫没有任何出路可走。”
弦姒不知函徵与姜氏之间达成了什么约定,但无论什么约定,都不会兑现。
函徵是一位十分善驭人心的皇帝,揣情度势,操纵群僚,不择手段,许下的诺言是甜美的陷阱,仅仅为达成当时的目的罢了。
皇后没吃过他的苦头,自不知他的真面目,以为他真的是仁义圣君。
她这些日笼闭孤岛,虽不知政斗的凶险,但从太后欲抓她做人质,皇后从中斡旋依稀可以猜出,皇后一定是临阵倒戈,帮着函徵对付自己的母族了。
皇后算得上是大义灭亲。
至于函徵如何做到的,很简单,他有极好的色相,温柔若水的嗓音,高超的演技,氛围拿捏到位时,两句甜言蜜语,一记空头支票,镜花水月,寥寥几笔,就勾勒了皇后对未来的美好期待,甘心为他赴汤蹈火。
“娘娘,臣妾劝您……”
冒着被眼线告密的风险,弦姒凑近皇后,刚要开口,听得远远的皇帝的仪仗声。
弦姒立即站到一旁,与皇后同时跪下来参拜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函徵挺拔如松,清峻的骨架,优越的身段,使他天生有种攻击型的凛冽的属于男人的美感。弦姒跟了他那么多年,冷不丁抬起眼来,还是被惊艳了下。
他径直朝弦姒走来,伸手,弦姒下意识搭上,手指交握,染着温度。他将她搀起,并肩而立,目光温柔微笑交汇,是无法作伪的心意相通和默契。半晌,他才看向皇后,疏离地道:“皇后请起。”
皇后俨然成了第三人,怔怔起身,见帝王和宸妃亲近交握的样子,刺眼极了。顿了顿,无所适从,嘴唇张开欲说些什么,最终又闭了下去。
弦姒略微尴尬。
函徵状貌寻常,并没有和皇后寒暄的意思,当面扣住弦姒的细腰,将她掳上御辇,视旁人如空气,一面对她念叨:“朕欲唤你到乾清宫,等不及,便亲自过来……”
弦姒面色憋红,可以想象皇后有多难堪,但身畔男人的肌肉匀称而紧实,长腿笔直颈硕,大步流星,力道沉重而霸道,根本不给她丝毫犹疑。
至辇边,函徵将她抄横抱起,弦姒一声轻呼,被丢到柔软的轿辇中。随即,函徵跨步而上,太监高喊道:“起——”
御辇轻若浮云,宝铃作响,无上奢华。
弦姒面若红霞,羞愧又难堪,挡住男人即将吻上来的唇,声细如蚊:“圣上,您一定要这么高调吗?”
函徵的唇被她柔绵的手掌捂住,顿了顿,双手撑在她两侧,不冷不热:“爱妃一定要这么低调吗?”
他顺手将她的手摘下,长长如鸦羽的黑睫垂下,吻了吻手心。
他的肌肤半刻也离不开她。
“我们二人的事,和第三人有何关系。”
弦姒如同过电,顿时骨头缝里千百根羽毛同搔养,难受到极致的滋味,又奇妙到极致,下意识抽回手去,被函徵愈加强势地扯住。
“……您住手!”她还欲抵抗,函徵冷冽的眼神如寒空劈下来的冷电,扣住她的后颈,喑哑恫吓:“别躲。”
弦姒认命了,最终服从了他,任他把所有好处都取走后,呼哧呼哧地喘气。
函徵依恋靠在她肩头,唇角爱溺的笑容,道:“卿还想要什么生辰礼,朕都满足你。”
“已经很多了,臣妾没什么想要的……”
弦姒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重量,他的脑袋。他完全不设防,身子的重量全部靠在她身上,她被挤至一逼仄的角落。这庄严神圣的御辇,被他为所欲为地用来黏人。
弦姒刚才偷看他英俊的五官,优越的身材,此刻他靠在她身上,如同月亮骤落于怀中。
她咽了咽喉咙,禁不住内心波澜,暗暗伸出手臂也反过来抱住他,抚摸着他。
函徵立即感觉到了,黏她的动作又紧了几分,弄得弦姒痒得更厉害了。
她捧住他的脑袋,刚才做点什么,这时青纱帘幕外的内侍恭恭敬敬地提醒:
“圣上,娘娘,乾清宫到了。”
函徵被打断略有不悦,沉沉唔了声,抬手,依旧将她抱下御辇。
弦姒暗暗偷笑,从一开始的惭愧,逐渐适应,甚至开始享受帝王抱的腾云驾雾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努力的第n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