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恩宠 “想不想体
弦姒觉得自己真的变了, 被他或冷或者热的攻势腐蚀了灵魂。
以前她总百般抵触他的亲近,现在, 隐隐渴望他,甚至时常主动亲近。
细想来,这没什么不好,共沉沦意味着没有痛苦,比独自清醒好太多。
观宸阁断断续续修了数年,即将竣工,函徵将她抱到龙椅上,取图纸一观。
弦姒坐在那金黄耀眼的座位,视野开阔,如临天下之巅, 一股巨大的恐惧油然而生,惶恐至极, 无尽忐忑, 登时道:“圣上,折煞臣妾了!”便要下来,被函徵按住膝盖, 道:“好好坐着。”
函徵从整齐的奏疏中抽出观宸阁的图纸, 夹在内阁草拟工部奉旨竣工的谕令中,摊开,是一系列共十九张的精细图纸,详细标注木料尺度、砖瓦形制等。
“还请宸卿亲观,何处细节需要调整。”
他像模像样伫立在一旁, 为她研磨。
观辰阁共分为九层,每一层都用横平竖直的平剖三视图呈现,室宽、窗距、栏高都精确到寸毫, 误差几乎不存在。
细看之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改小字,不是别人的,正是帝王御笔亲自修改,几乎每个细节都经过他眼,被他调整过。
有的墨迹新,有的墨迹旧,长达数年,他竟多年前就开始谋划了。算起来,正是刘太监身死,她重新回到帝王身畔的时候。
弦姒既为他的深情感动,又对他的长久布局不寒而栗。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没打算放过她,坚如磐石的掌控,她如何逃得脱。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全能,除去政治天赋、武艺、史书、骑射、医药、人心把控,他对建筑也尽皆精通,难以想象兴藩的老王爷和老王妃对幼年的他进行了怎样苛酷的栽培。
时间被他量化成秩序,遍观整张图纸,无处不栖息着这种秩序。
观辰阁美则美矣,一座用梁、檩、椽构筑的牢笼,一条条木棱更像一张张金丝网,华丽中充斥着窒息的味道。
这是他金丝笼的又一杰作可能关押犯人都不需要如此严密到极致的设计,房梁屋檩化为一根根绳子。
弦姒翻阅两下,便感心乱如麻,穿针引线的图纸,半点也看不下去。一些建筑名词,如藻井、檐枋、斗拱、榫卯、雀替、额枋更是让她眼花缭乱,说不出的烦躁,密密麻麻滋生某种恶心的感觉,难以想象有人竟具备这样的耐心。
她阖上了图纸,道:“圣上给臣妾的就是最好的,您给什么,臣妾就要什么。”
函徵特有的温柔流露:“朕给你什么,希望也是你想要的,否则朕岂非徒费功夫。”
弦姒闻言又酸又涩,一次次被挫败,陷在他的深情里,一次次动容。
虽然此刻她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仍然感觉是天底下关得最严密的囚徒,被九重巨锁锁住了人和心。
她复又翻了翻图纸,内敛地道:“硬要说的话,臣妾希望露台宽敞些,可以眺见京城的万户烟火,没事时候吹吹风。”
眺见更多的天空,更远的群山,更高的白云,而非紫禁城这样剪裁得四四方方的画框。紫禁城连晴日里的蓝天都是一片一片的,根本吹不到风。
其实何止建筑呢?她是想暗喻他多给一些空间。
函徵却默了默,站得太高,眺得太远,吹的风太急,怕她联想起自由的滋味。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的心稳定下来,她要走了,他怎么办。他不怕江山旁落,不怕政变流血,独独怕她会离开他。
没有她,他活不下去的。
“这里可好?”
她既是寿星,函徵不拂逆她意,扯出相关图纸,圈出相应位置,其中一个最宽广的露台面阔九间,堪比乾清宫的形制,登高望远,可吹风,可在高处看烟花,可望见京城的万家灯火。
弦姒不算满意也不算抵触,道:“谢圣上。”
反复观看图纸,盯着“观宸阁”三个大字,忽而想起她的封号就是“宸”。
“这楼阁的名字有玄机。”
她别有意味地瞥向他。
函徵唇角微勾,温情脉脉地与她回视。
宸在《说文解字》是日月星辰、北辰天象之义。北极星,为苍天之中心,群星相拱卫,对应人间帝王,因而有时候他被成为宸驾,宸极,他写的书信叫宸笔。
观宸,既是观她这个宸妃,也是希望宸妃回回头,看看他这个“”宸尊”啊。
没有她的爱,他算什么宸尊。
他一直在原地等她,等她的心彻底归笼,他苦苦设计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时时惦念他。
“那你认为有什么玄机?”
函徵居高临下,手指在她柔墨的发丝间来回穿插,意态暧然,自不会将这番心意直说。
弦姒被按在椅子上,这可不是别的椅子,是龙椅,剧烈的紧张像巨浪一样汹涌而至,她使劲咽了咽喉咙:“这么高峻精巧的楼阁,圣上……想把我关进去。”
函徵扯扯她的雪腮,笑了。
她倒直白。
“那卿许朕关吗?”
弦姒侧了侧脸,神情内敛,没有特别的应承,也没特别的拒绝。
被他关起来,是种很美妙的体验。
她顺势把颊躺在他手背上,无骨依恋的菟丝花,道:“若圣上陪臣妾一起,臣妾就愿意。”
她很矛盾,既为他紧密如蚕丝包裹的束缚感到烦躁和窒息,又很想尝尝和他整日关在一起,没有外界打扰,整日十二时辰眼里只有彼此的纯粹感觉。既知逃不掉,便拉着他共沉沦。
她拂起他腰际玉佩上垂挂的宫绦,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缠绕在一起,打结,眼睛深处浮现与他如出一辙的病态感情:“圣上与臣妾,永远绑在一起。”
函徵骤然气浊,几乎粗暴地掐住她脖颈,柔情地警告:
“卿这是自取灭亡。”
这情况,他再没点反应就不是男人了。
弦姒被迫靠在宽大的龙椅后背上,笑了笑并不害怕:“臣妾无所谓啊,只要您想要。”
函徵眯了眯眼,将那截宫绦索性解下,将她的双手双脚缠在龙椅的两只扶手和两个椅腿上。
他像诏狱中即将施展大刑的酷吏,道:“现在呢,怕吗?后悔还来得及。”
弦姒确实感到了危险,宫绦随便一拴,竟然挣脱不开,看来他的全能还要再加一条打绳结。
她咬牙保持微笑,相当愉快地道:“臣妾有什么好怕的,只恐怕后悔的是您。”
他愉悦地冷笑了声,拍拍她的脸,用同样危险的声音:“……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坐,他站,半晌变成了她坐,他跪。
她一开始有恃无恐,半晌变成了哀嚎求饶。
……
观宸阁史无前例的恢弘磅礴,美轮美奂,这不仅是当世的奇迹,更是一座名耀千古、足以垂范后世。
观宸阁大体竣工,但九重楼阁,层层收尾千头万绪,包括点缀装潢,铺排生辰排场,兹事体大,还需要一段时间。
圣上全程指导了这幢楼阁,哪怕是细枝末节,也由圣上亲自拍板。
圣上给宠妃修建的这座观宸阁,倒比他自己修道的玉虚宫奢华多了。
之前云南进京木材砸死冯国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弦姒以为观宸阁那时才开始操办,孰料只是幌子,观宸阁的主体部分早已修好。
因背对毓德宫,临近万寿山,弦姒终日被锁宫中,视线遮挡,才未能提前看到这建筑的剪影。当然,这也是为了生辰礼保密。
皇帝焉肯做那等晦气的事,用砸死过人的木材修楼,楼还是给他最爱惜的宸妃住。
所谓砸死冯国山的木材,只工部从京郊运来的,由锦衣卫暗中操纵,专挑的又硬又厚的木柱,专门杀人的工具。
皇后亲眼看着观宸阁一点点拔地而起的,见识了圣上对宸妃的无尽偏宠。
皇后的嫉妒阴暗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惜背叛家族也要取悦君王。但好像,越用力,一切越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命好的不是她,却是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宫婢,上天真是不公平。
皇后第三度去乾清宫觐见圣上,天可怜见,圣上这次终于见了她。
入内堂,她的嘴角在明灼的烛火中微微抽搐,似紧张已极。
掀裙跪面圣,规矩叩首。函徵瞥都未瞥,依旧伏案,漠然道:“皇后急着见朕,有何贵干?”
姜氏被他冷漠态度伤到了,道:“臣妾……”
总不能说她来邀功请赏,亲手诛灭了自己的母族后,求他爱一爱的吧?
姜氏思忖片刻,道:“圣上回宫以来一直忙碌,臣妾惦记圣躬,特来拜见。”
说着,将备好的茶水糕点奉上。
函徵收下了,却没用。身为皇帝,是不会食用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的。
“朕知道皇后的心意了,若无旁事,可以跪安了。”
姜氏略略窘迫,宸妃每日往乾清宫送东西,从没见被拒绝。姜氏自不甘心现在就走,道:“圣上,臣妾想为您研磨。”
函徵顿了顿,似乎让她死心,“朕有研磨的宫人。”
“臣妾求您。”
她快碎了,拼着勇气才挤出这句话,看在她也是诛灭姜氏的有功之臣的份上。
函徵许了。
姜氏如遇大赦,恭谨地踏上丹陛,珍重地拿起墨条。本是夫妻,靠近他,与他并肩站在御案边,却仿佛一场极度不真实的梦一样,稍纵即逝,令她倍增珍惜。
帝后一个写字,一个研磨,就这样沉默良久,只有墨台的沙沙声。
宸妃时常侍墨,姜氏不知圣上与宸妃是如何相处的,是否也这般寡淡沉默。
从乾清宫出来时,宸妃时常带着飞霞和妙语,整理凌乱的衣衫和歪掉的发髻。
反观圣上和自己,虽然凑在一个空间中,却井水不犯河水,浑如撕裂的两个空间。
她和他根本不像夫妻。
研磨就真的只是研磨,他全程没和她说一句话,他甚至看她都没看一眼。
她送的茶点一直保存在太监手中,没能近圣上的身。
良久良久,一个时辰过去,姜氏忍不住出言叨扰:“圣上,您歇息歇息吧。”
函徵龙强虎壮,精神充沛,连续看几个时辰奏折都不见疲惫。那日吞服丹药病危,原是伪装做局,为的是把姜道清诱至乾清宫生擒住。
实则,他本人离驾崩至少还需要一百年的时间,精力充沛到用不完。他自然知道丹药有铅毒,又怎么会毫无节制地吞服?
姜氏知晓内情,面对姑母和父亲的压力,她还是选择了帮皇帝。本以为自此守得云开见月明,能与皇帝恩爱厮守,谁料被弃如敝屣。
“皇后有心了。”
函徵批罢最后一行奏疏,撂下朱笔,活动筋骨。姜氏适时地再次奉上自己的茶点,被函徵置若罔闻。再一看,御案上早有宸妃送来的茶点,函徵吃掉了两三块,剩下的还舍不得吃。
姜氏心中愈加被浓浓的绝望掩盖。
函徵道:“皇后若劳累,可先回宫去。”
姜氏莫名想听他叫一声自己的名字,而非冷冰冰的“皇后”。因为她听到过他管宸妃叫“弦姒”,音色分外温柔悦耳,那刹那,她竟恨自己的名字不是“弦姒”。
函徵没有和她再多说的意思。
奏疏批阅得差不多了,他要起驾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解解疲乏了。
“圣上——”眼看着他要走,皇后再也抑制不住泪意,冲过去欲抱住他。
什么皇后的尊严,什么相敬如宾,她都不要了,她只求他能回头。
御前大太监却合时宜地将她拦住,皮笑肉不笑:“皇后娘娘,您莫要逾矩。”
函徵确实回过头来,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继续离开了。太监们很快随着圣驾告退,留守乾清宫的,皆是一些冷冽僵板死尸的宫人。
皇后终于受不住,崩溃地坐在漆黑金砖上,捂脸哭泣。
一切都山穷水尽了,完了,完了。
……
又等了些日子,观宸阁才完全竣工。
临近盛夏,弦姒的生辰已然过了。但弦姒所谓的“生辰”本就是她进宫的日子,而非真正出生之日,哪一日过都可以。
函徵很看重这次生辰,祭出观宸阁这样大的排场,不可能陪着宠妃游戏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想借此扫清前朝后宫的姜氏余孽。
弦姒看懂了他的计划,皇后姜氏怕是保不住了。
姜道清发起的夺宫之变,完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姜氏一反,函徵一举两得,既名正言顺地铲除了外戚势力,收拢四镇边军、拼凑好皇权最后一块版图;又设计了一出感人肺腑的护妻桥段,令她先大悲再大喜,经历了一次感情上的洗礼与重生,今后完全将心送给他。
如此毒计,偏偏弦姒还上钩了。
弦姒……你废了,她暗骂。
不过,输给这样的对手并不丢人。他本来顶尖,跨场景全局谋划,样样精通,边界清晰,精准预判,又有一副好皮囊,和温柔的脾性,浪漫的吻痕,具备了成功的全部要素。
她对他感情复杂,不仅有爱人的爱慕,对禁锢者的憎恶,更有对敌手的敬佩。和这样顶尖水准的对手缠斗下去,一定会非常有趣的。
她今生注定不能离开皇宫,与其抑郁痛苦地度过一生,能重新爱上圣上,接纳圣上,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现在确实感受不到痛苦,和帝王在一起甚至很甜蜜。
晚上侍寝的时候,敬事房的太监知会弦姒早些到乾清宫去,圣上自有安排。
弦姒如约早至,圣上正与兵部的大臣议事,弦姒在内寝坐等了一会儿,他才驾到。
函徵上上下下注视着她,弄得弦姒心里发毛。
他幽幽道:“如今见朕,礼也不施了。”
弦姒只是被他凶残的眼神慑住了,没有蓄意僭越的意思,反应过来,方要下跪行礼,他却又说:“免了。”
乾清宫二十七张御床,今日的这张,弦姒做宫女时曾经守夜过。想起在他龙榻下用厚毡垫打地铺的日夜,弦姒唇角略苦涩。若非当年受了那么多凉寒,她不至于绝嗣。
她这厢还盯着龙榻之下发呆,函徵已熟练揽她至龙榻上,纳于怀中。
“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是朕自己设计的。”
“您又有礼物?”弦姒杏目愕然。
这生辰过不完了,从湖心岛时就开始送礼,断断续续,一直送到了现在。
从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已经不好意思接受礼物了。
函徵拿来一乌木宝箱,木色润泽,走了黑漆,单看箱子都是不得多得的真品。
开启,里面是一套湖蓝宝石头面,宝石带着切割和冷冽感,形状如同滴滴春雨,从发冠、发簪,到耳坠、项链、手串的一整套,闪烁着熠熠漂亮的深邃湖蓝,隐约折射亮紫。
“圣上!”她呼吸急促地赞叹,忍不住拿起试戴,“……真是巧夺天工。”
“喜欢吗?”函徵笑笑,圈着她挪至镜前,帮她把一整套头面都戴上,顿时,弦姒的人如同被蓝色月光照亮了,熄了蜡,幽幽蓝氛静静流淌在面孔和脖颈之间的暮色中。
弦姒一方面完全没见过如此匠心独运的头面,被珍宝震撼了;一方面惊讶于如此匠心独运的首饰竟设计自他手。
她知他全能,没想到全能到这种地步,连女子的首饰也会打版。
“朕要批工部上奏的观宸阁图纸,手边正好有尺规和铁笔,便为卿画了版首饰。”
函徵轻淡解释道。
他说得简单,画首饰却完全不同于建筑,建筑追求直线,首饰追求曲线;建筑用墨斗弹出笔直即可,首饰却要优雅而浪漫的弧度,蘸墨刻画精细构件,对耐心和审美的要求更高。
蓝宝石是外邦珍稀贡品,只有一大颗,只能切割一次,大抵他用上了朝堂上精准算计政敌的本事计算首饰尺寸。
营造首饰本身需要浪漫天赋,但光有天赋不够,还需磨时间费耐心下苦工。能想象无数个日夜他埋头伏案,颈椎累到酸痛的样子。
“圣上,您不要对臣妾这样好。”
弦姒心脏轻微鼓动着,酸心得厉害,头脑猝然燥热起来。沉甸甸的份量压在头顶,似乎只有戴住首饰,接受他的爱,才是对他最好的酬答。
阳谋,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他用名贵首饰、耐心、爱、关照这些持续软化她的一颗心,明知这是他操控人的手段,弦姒偏偏被圈套所缚。
函徵飘然笑曰:“送套首饰就对你好了?卿还真容易被骗走。”
弦姒猝然一悸,他的声音钻进耳蜗。
他的笑很好听,琅然似泉清净,配上冷白的皮肤,清峭的骨架子,皮肉贴合骨骼极紧的身形,越发有男人味,催动着弦姒作为女人的原始天性。
这一刻,她想吻他。
函徵看出她的意图,暂时还不能吻,因为他送的浪漫不仅仅于此。
当下门窗紧闭,奴才屏退,殿内仅他们二人,他想怎么摆弄她,就怎么摆弄她。
他取悦她的办法绝对新奇却绝对管用,她只需顺着他的节奏,一定会快乐。
弦姒承认被函徵爱上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幸运,因为他除了会给绝对禁锢的安全感外,还会变着花样为感情注入源头活水,使感情永远保持新鲜,永远诱人,哪怕他们到了八十岁。
“您还想做什么?”
她戴着名贵的首饰,若含笑意地往后缩。
“躲什么。”
函徵轻易捉住了她,掀开罩在锦盘上的黑布,露出一袭他从未穿过的、金黄圆领窄袖口、绣十二团云崖盘龙与星辰日月等十二章袍。金光灿眼,龙睛嵌极细黑珍珠,象征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是龙袍。
然后,他将她按在榻上。
“宸卿想不想体验一下当皇帝?”
弦姒险些被吓死,大惊失色,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排山倒海的拒绝话语欲滚滚而出,却被他先一步捂住嘴,道:
“要先试一下,才晓得喜不喜欢,左右只有我们二人。”
函徵今日一袭白苎麻道袍,松散垂落,袖摆宽博如风,颜色也低调,形制也低调。若不是他不怒自威的神色和孤挺英立的身形,还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人君。当然,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像。
“乖一点。”
他按住她,一只手缚住她拼命挣扎的手脚,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将龙袍穿在她身上。
弦姒凶猛,龙袍重工繁复,一个女人一件衣服,函徵要同时制住她们,父腹背受敌。
对于常人来说或许有些艰难,但函徵肩颈线条硬朗,渊渟岳峙,她的所有弱点——比如某些爱笑的穴位,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击中。
很快弦姒的防御溃不成军,被他三下两下套上了龙袍。
一片明黄色,弦姒浑若被光辉的太阳包裹,被丢进太阳深处,烫得要命。
明黄色本身带给人暖意,遑论是皇帝的龙袍,普天之下最亮最尊贵的黄。
“圣上,求您住手!这真的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您绕了臣妾吧!”
函徵的动作相当有美感,清冷斯文,行云流水。弦姒难堪急了,也惶恐急了,这要是被内阁诸臣看到,恐怕她得被生吞活剥了。
随即想到,这是内勤私闱,门窗紧闭,哪里会有旁人的。
当然,她若不怕死地想出去溜,函徵也会同意的。
在他系好最后一带子松手的瞬间,弦姒如一尾鱼儿从他的桎梏下滑出,艰难又恭敬地拖曳着龙袍,瘦弱的骨头架子根本撑不起来,躲在内殿最远处的角落里,道:
“您是在折煞臣妾了,臣妾如何能穿您的龙袍,求您莫要再为难臣妾了,速速收回吧!”
如临大敌似的。
函徵手心一空,空荡荡的寒风。
他施施然换了个姿势,神情自在,定定呼唤道:“弦姒,过来。”
弦姒绝计不肯,警惕畏缩如一只小兔。
他漠漠射来一道目光,遂改成道:“弦姒,你跪下。”
天子,并不因谁穿着龙袍而改变。
即便穿着龙袍,她依旧是他失权的金丝雀,他的奴才,受他支配。
圣旨有神气的魔力,弦姒遵从。
她拖着龙袍,深入灵魂的服从,仰头脆弱地跪下,眼角的淌下一滴泪。
函徵道:“膝行到朕面前。”
龙袍被蹭在膝下,高贵又耻辱的形态,将弦姒内心的底线全部弄乱。
她此刻虽然是穿着龙袍的“皇帝”,却也是任人欺凌的奴才,宠辱两重天,冰火交加。
这相当于针尖上抹了蜜糖,再狠狠刺入骨髓。无论针尖的蜜糖有多温暖,刺骨寒凉的疼痛是有增无减的。
他时而把她捧到天上,又时而把她踩进谷底。她喝了迷魂汤,中了他的毒。
弦姒如言膝行过来。
“乖孩子。”
函徵抚着她的颊,年轻的面容蕴了丝轻芒,清冷温柔又无情:
“现在,你可以解开朕的玉革带了。”
弦姒心口遽然沉重起来,不愿对他没骨气地俯首帖耳,板着脸抵触着一动不动。
她在克制自己的心动,免得落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要学会抵制他,不然就真的完了。
“臣妾做不到。”
她又气又恨铁不成钢,又……隐隐渴望他强行,十分复杂、矛盾、没出息的心情。
函徵长袖闪过,挽了起来。
劲健的小臂浮着松枝般的青筋,每一寸肌肉像崇峻的山壑。
有力的手天生给人以威慑力,他的手握住她的,引导着她放在了玉革带上。冰冰凉凉的玉石,瞬间震得弦姒一激灵。
他再次清晰地命令:“解开它。”
最近他对她似乎太好了,以至于她不知天高地厚,许多命令得重复两遍。
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奴才。
若放在从前,她早被丢到慎刑司去了。
但现在,他有的是耐心。
一回两回,弦姒没有勇气第三次违拗圣旨。
“臣妾……”
她窝囊地半推半就地照做。
其实有些时候,她莫名沉迷他的强行,给了她一个不得不的借口,让她没有道德压力。
若有外人闯入,定然看到十分诡异的画面。
下位者跪在地上,却穿着上位者的龙袍。上位者坐在榻上,一举一动却为下位者牵动。
以前,他是感情的下位者,她是感情的上位者。现在时而也能换换,他时而占上风,他们互为对方的上位者,因为她对他也有了感情。
事情好像更复杂了。
玉革带做工精巧,玉石润泽,弦姒在紧张之下费了些力气才解开。
犹记得她第一次到乾清宫守夜时,为他更衣,就解不开他的腰带。解了这么多次,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函徵显然不满意,二指钳起她的脸,对着自己,怀着冷冷的心情:
“再不会,朕就不客气了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