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动容 “函徵,我
事关龙嗣, 皇后娘娘的身体是宫里头等大事。
弦姒用了许多太医院专门为她研制的安神滋颜补药,每隔三日, 函徵会陪她泡一次药浴。
经此番调养后,她淤塞的经脉渐渐化开,月事渐趋稳定。但进程有坎坷,速度也很慢很慢,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包容。
太医说,若想得到子嗣,首先得调养后母体的根基。母体恰如滋养万物的土地,只有土地健康肥沃了,种子才有可能发芽。否则即便种子强行洒下,土地也没能力栽培, 种子会白白枯死。
子嗣之事,理应顺其自然, 不宜揠苗助长, 这一点倒和圣上的主张不谋而合。
弦姒以前月事总是不稳,两三个月来一次,且伴随剧烈疼痛。
当年她当宫女, 因身体有病, 耽误了不少差事,总是提心吊胆躲避姑姑的责骂。为了遏制疼痛和出血,甚至犯忌讳服用了好几次禁药。
大冬天的被姑姑泼了冷水,跪在青砖上反省,一跪至少五六个时辰, 什么时候起看姑姑心情。
后来弦姒自己当了姑姑,日子才稍微好过些。正因她自己受过苦,才不忍苛责春儿等跟随她的小宫女。
每每回想起那段黑暗岁月, 弦姒总是冷泪流眶。所以可以理解她一遍又一遍地爱上函徵,原是在那段最暗的岁月里,函徵曾经救过她的性命。尽管前者只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人间温暖。
太医多次叮嘱警告,身子不足的危害不止怀不了子嗣那么简单,更要折寿的。
以前,弦姒被强迫当了皇妃,终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想自己羸弱的身子最多活到三四十岁,苦难很快就会到头。
但后来,她渐渐爱上了函徵以及他所给的一切,守得云开见月明,渐渐的开始贪恋人世间,本能求生欲被唤起,不想那么贪恋死亡了。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弦姒往昔活在无尽苦难和绝望里,全然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自然会自暴自弃,任灾疾肆意吞噬;但现在,黑暗渐渐被晨曦的光亮驱散,一缕缕的光漏下来,连成一片,不禁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甚至于,时不时能感到弥足珍贵的幸福。
人世间自然有了让她留下去的意义。
人间值得。
虽然经常怀疑退缩,她也不得不相信事实——函徵确实有一丝在意她。
他和她都达到了自洽,日子俨然越来越好了。
“微臣开的药方,在圣上给您的药后面服用,还需再用一个月,看看疗愈的效果如何。届时,微臣再依据您身体具体的恢复情况,为您微调。”
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伺候弦姒的手是一位花白胡子的太医院院正,说话有些磨叨,恂恂提点。
“劳烦太医。”弦姒给了赏钱。
太医见娘娘出手阔绰,喜形于色。
春儿在旁道:“娘娘的气色确实好多了,白里透红,跟后园沾露水的桃花似的。准确地说,自打您当了皇后,精气神越来越好了。”
“丫头净会胡说。”弦姒抚了抚面颊,对着小铜镜左看右看,“真的吗?”
镜子里果真映着一朵桃花。
春儿笑道:“奴婢哪敢胡言乱语。”
锦书姑姑也搭腔道:“真的,娘娘的饭量也一日日多了。正是‘一口吃不成胖子’,娘娘点点滴滴地滋补,循序渐进呢。”
耐心,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弦姒早年身体亏空,要补回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过犹不及,得小火慢炖着,慢慢将千疮百孔的身体重新养一遍。
弦姒阖了阖眼,真好,照这样下去,子嗣或许真的可以企盼。
届时,她和函徵可以一人拉孩子一只手,共同去看京城万家灯火,夜晚千盏繁星。
国子监改制增设女校的事,由一个特殊的人操办。
孙蔷,锦衣卫卫凛之妻。
此女颇有才华,自幼饱读诗书,有谢道韫咏絮之才,为了嫁给卫凛公然抵抗娘家,娘家与她闹得势如水火。
倔强的孙父被圣旨压着强行嫁女,气不过,给孙蔷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倒有一多半是空抬,根源断了孙蔷的的钱。
如今,孙蔷和卫凛住在京郊的巷子里。夫妻俩过得简约清淡,口腹之欲低,也不喜金银铜臭,明明有圣上金山银山的赏赐,却偏偏封着不用。
如今操办女学的事落下来,孙蔷能有天地一展身手,皆是圣上安排的。据说卫凛不忍见爱妻明珠暗投,埋没闺中,终日闲极无聊,特拿自己多年功劳向圣上请旨,让孙蔷有机会入国子监的女校读书,重操旧业。
春儿悄悄将近来打探到的情况禀报给弦姒。
弦姒眼明心亮,一下子就懂得了函徵的意思。
他这是避嫌,向她表忠心呢。她因女官的事怀疑他想中饱私囊,趁机收纳美女,他便将卫凛的夫人拉过来镇着,自证清白。兄弟妻,不可欺。
“他也真是……”弦姒自言自语道。
她哪有吃醋了,倒显得她咄咄逼人,怪不好意思的。
晚些时候,函徵驾至,倏然抽去她手中正看的书。弦姒一愣,轻嗔两声,起身抢夺。他仗着高,她抢夺不到。
函徵一本正经问:“兴办女学那件事,皇后娘娘手眼通天,定然已经知悉了,可还满意?”
弦姒刚才沉浸在书卷中,完全没注意他驾到,原是被他偷袭了。一番夺书无果,此刻不情不愿下跪行礼,却被他用书横拦住,犹如冷冰冰的刻度。
手眼通天?他还真会讽刺,她只有春儿那么一个可怜的探子,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整个王朝堪称手眼通天四字的,唯有左握锦衣卫、右握东西厂的万岁爷。
弦姒只好在他规定的狭小空间内坐好,故意拿乔说:“事关朝政,臣妾一介深宫妇人,哪敢不满意。惹怒了您,便没有坐拥坤宁宫闲读书的好时光咯。快将臣妾的书还来。”
“此言差矣。既是国事,也是家事。”
函徵捏了捏她的雪腮,心情都变好了,道:
“你一向爱读书,字学得差不多了,算是启蒙,堪升一级了。若是有心,你也可到女学去,听那些老夫子讲孔孟。只是女学里是全国各地的佼佼女子,竞争激烈。若因为太笨被大学士黜退,朕也帮不了你。”
弦姒猝然一惊喜非同小可,瞳孔剧烈地震,动也没敢动过这等心思,他居然允许她也去女学读书!当真是滔天的恩典!
“圣上……”她眸子顿时湿润了,“当真?”
函徵颔首,“当然是真。”
弦姒千万言语藏不住,在不可思议的冲动驱使之下,她两只手臂猛地将他的窄腰箍在怀中,霸道地占为已有,脑袋蹭啊蹭蹭不停。
“函徵,我爱你!”她飞扑上去。
她大概是有生以来最肉麻的一次。
函徵被弄得受宠若惊,心头不由得震了又震。只是让她读书罢了,他以前也把整个藏书阁给她看,没见她高兴。
她的心,原来这么容易取得。
他僵立着一动不动,过于幸福,不敢打破,暗暗祈盼时间最好停留在这一刻。
但弦姒很快松开了,白里透红的颊上挂着几颗露珠,娇切盈盈地仰望着她,两腮鼓着,额角发丝略微凌乱,“函徵,你真好,真的好极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函徵蓦地感觉一颗心被巨船撞碎了。
后悔了。忽然间,他舍不得将她放出去了。
虽然女学里尽是女人,但也有大学士那般的男子。
他清亮的眸子迸溅黑色火焰一般的光芒,危险地燃烧着。将她关起来的念头此刻无比强烈,占有欲一时又战胜了理智,攀升到极其可怕的地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尤其又是国君,既答应了她读书,便不好拂拗反悔。
函徵揉揉她的脑子,假作平静:“傻子。读书而已,什么事朕不能答应你的。”
他澎湃的一颗心久久不能平静,不停地回味着,耳尖也烧红了,完全脱离理智的轨道,指尖都有些抖了,难以相信珍宝落在他身上。
她的爱就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浓烈地和他表白,也是唯一一次。
如果史官在,他真想记录下来。后世的人会不会笑他没出息?
笑就笑吧,反正他是幸福的,多少人都羡慕不来。国家安宁,爱妻在侧。不仅娶到了她的人,更娶到了她的心。
弦姒倒没有他心绪这样澎湃,能有机会去国子监女学读书,她确实很感激他,方才一时兜不住情绪失控,实在是出格了。
当下,弦姒缓缓松开了手臂,与他拉开距离。
二人相识多年,相熟相稔。此时男的脸红,女的沉默,却像知慕少艾的年轻男女一样,透着青涩。
但函徵毕竟是函徵,耳红消褪,片刻清了清嗓子,恢复君父的威仪。弦姒也不再害羞,理智归笼。
弦姒将被他卷起的书夺回,仔细抚平放在书架上。随即,垫起脚尖往他颊上啵啵吻了两下,行云流水,动作自然,眼波流淌着熠熠的光,甜蜜无限。
偷袭。函徵浑身一紧。
好啊,她现在也会偷袭他了。
函徵岂能在这种事上吃亏,动作迅捷,兔起鹘落,乍然亮起的神采,将她拘在怀中,喝了句“好大的胆”,便加倍讨要回来。
二人衣衫挨蹭,乱成一团。谁还记得,他们一开始有正经事要说的。
成婚之后二人在一起,好像就正经不了。若非他们正正好着急要孩子,如何避子便是一件头疼的大事。
良久,弦姒灌口水,试图凉快下来。函徵有御用的杯盏,偏要抢她的甜白釉喝。甜白釉瓷杯碗口浅,本来盛不了多少水,这么一抢,水花四溅。
“您做什么,偏偏跟臣妾为难。”弦姒欲抢过。
函徵有理:“杯摆在那里,许你喝,偏朕喝不得?”
弦姒看他是故意的,“宫人为您早沏好茶了,您为什么不喝?”
他含着笑答非所问:“因为朕也爱你,阿姒。”
有意无意的,回应她方才冒失的表白之语。
二人一人喝了一点水,函徵才敛起笑意,带了几分严肃:“有一桩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弦姒下意识有头皮发麻,每日他认真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她戒备地道:“什么?”
“药。”
函徵简短解释,她的身子已有了大大的进步,再过一段时日,就可以停药了。不过,还需再观察一段时日她的月信。
“都怪朕没有早一点遇见你。”他带着歉然,“当年,你为奴为婢,受了那么多苦,生生把身子都熬坏了。”
“阿姒,是朕对不起你,朕一直耿耿于怀。”
原来他重要的事,只是和她道歉。
作者有话说:
无